文/王爱华🌷摄影/刘天久

  有些地方,去一次就足够了。只有一个地方,去了无数次还想再去。这个地方就是家乡的“百里杜鹃”。它虽然已被大力开发、大规模纳入市域城镇体系规划,但仍不失一个带有野性和原始的去处,我真害怕有天它变得“现代”起来。所以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在心里祈祷:但愿它受地域环境的影响,永远闭塞、荒凉,无法走出这片环境告别原始。

每年暮春三月下旬至四月末,“百里杜鹃”各种杜鹃花先后怒放,杜鹃花漫山遍野,千姿百态,铺山盖岭,五彩缤纷,呈现一幅“千峰叠起嶂,乌金地下埋,杜鹃花似海,满山留异香”的美丽画卷。

“百里杜鹃”的花美,林海更美,登高远眺,莽莽苍苍,绿的波涛,绿的海浪,美得令人神往,美得令人陶醉。站在那一望无边的花海里,看着那厚厚的浓浓的覆盖着125平方公里群山万壑的杜鹃林,我知道了什么叫浩瀚无垠,知道了人的眼睛是多么需要浩瀚无垠的感觉。浩瀚无垠的感觉如果是大海给予的,不足为奇,如果是杜鹃林海给予的,就让我疑真疑幻。

  望着眼前这片浩瀚无垠的花海,居然完好如初地在那里苍茫着,古寂着,散发出原始野性的味道,我简直有点不相信是真的,一时不明白它究竟是由于人类的疏忽而放弃了侵犯,还是因为人类的生态意识觉醒而有意地保留?不管怎样,它在原地方,它还属于世界的初稿,自然而然地向今天的人们呈现着远古的洪荒之态。每次走进那里,我浑身上下最幸福的器官就是眼睛,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着自己的眼睛,看那一片千姿百态的花朵,看那些在别处已经消失在这里却自由飞翔的珍禽。大自然就是这般令人难以想象,常常在不经意之间显露出这鬼斧神工的巨大魔力,把你震慑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跋涉林中,我不禁想起了非洲原始野人裸体部落,那些在部落里成长起来的女性心灵都很纯洁,没有受到过男性的侮辱和虐待;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原始,知道了原始原来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大美。杜鹃林花海是在植物与土地之间发生的故事,它扎根于土地,却被煤炭滋润着。土地是它的母亲,煤炭是它的父亲,它是煤炭与土地的女儿。它带着粗犷和野性,带着没有被蹂躏和猥亵的魂魄。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没有一句完整的语言,我的喉间只能连连发出动物般惊恐的尖叫。因为那一片片花海不由分说地就吞没了我,而我在那一刻既慌张颤栗又心甘情愿地投奔了它。我知道,人类最初是从那里挣扎着走出来的,如今回过头再看它的时候,已经陌生得不敢相认。这就是原始的魅力,曾经被无知地厌弃,而过了漫长的时光之后,再一次被拥抱。人类直到这个时候才惊异地发现,世界上已没有更多的原始之地了。走进那一片杜鹃林,走进那一片花海,其实是走在回归的路上。


  我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杜鹃花海。它繁花似锦的时候我喜欢,它零落成泥的时候我也喜欢。不论它在哪里出现,只要我望见了它,我的心里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我就想挨近它,扑向它。它看上去柔弱无骨,可我总能在荒寂的森林里看见它,它依然是它,不折不扣,风来浪卷。在我眼里,杜鹃花海是母性的,温软的,一如美国油画家艾丽森笔下的女人,裸出最原始的野性美丽,让我深深地依偎,毋庸置疑地信赖。


  我喜欢家乡的杜鹃花海,是因为它昂扬着古典诗意。大量鸟类把这里作为繁殖地,以及迁徙路线上重要的停歇地——能让天使一样的鸟儿放心睡眠和养育孩子的地方,一定接近天堂。太阳鸟翩然起舞,清澈的鸣叫穿越浩荡的花海丛,声声回响。我敏感地听出,这是大自然在演奏一曲天宇的音乐,旷远而贴近。我们听懂了是我们的造化,人类听懂了是人类的福气。大自然美得奢侈,能把人重新变回孩子,相信童话和梦境不仅仅是许诺而已。

  山峦重叠,林海茫茫,浓荫蔽日,幽寂阴静,落叶如毡,仙气飘飘。每年春季到来,必定要去“世界上最大的天然花园”看那一片花海,那片林海,回来时总要从地上捡回许多或白、或红、或蓝、或绿的花朵,摆放在窗台上的花钵里,任随它煽情。

  啊,我的手指已经很久没有抚摸如此茂密的植物,我的身体也很久没有这么亲密地与植物碰触,在花海里穿行的那一刻,我快乐极了。我发现我也是一株纤细柔软的杜鹃花,我的根,也扎在土地与煤炭的边缘,有一股清凉湿润的气体沿着我的肺腑和鼻腔流淌出来。

  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和我一样,看见野性,看见原始,看见杜鹃林海,就会被它们感动得流泪。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已经疏远了大自然,在城市扎根的时间太长久了,与这样的景象久违了,我们太需要这样的景象滋润眼睛和心了。只是,当我们如饥似渴地奔向那里享受这远古森林的自然之美的时候,务必想到这原始苍茫的天然林有多珍稀,生命的繁富,除了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不也需要给生命一个宽容自由的天地?让我们人类生存的地球尽量多保存一些原始的绿色,从而给后人留下更多更好的洪荒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