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业转型之路

兵不厌诈

前言：为了一个转型做软件的梦想，经历了一年多的艰难过渡，在此记录下当年的心路历程，仅供消暑。

一 离职

时间要追溯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供职于一家名为日立华胜的合资企业做售后服务工程师，这是隶属于电子部六所的中日合资公司。我所在的部门CTSC是客户技术支持中心的缩写，部门经理是日本人，部门里还有两位日本人同事，工作职责主要是安装维护日立公司的服务器和大型机。

我们部门的经费是由日立公司直接划拨的，办公地点在发展大厦，没有和总部在一起(后来因故搬回总部)。当时我们部门员工上下班打车可以报销。这在九十年代是很不错的福利，很少有公司能做到。我的日语也是进公司后学的，入职培训包括一个月的全天候日语课程。

刚进公司没多久还发生一个小插曲，一天上午我和一位名叫古川日本人同事坐火车出差去天津，突然老板来电话问古川我在不在车上，他回答说在啊，咋地了？后来得知那天我们隔壁的日立中国有位日籍职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现金被盗了，因为我是新来的就怀疑到我，尼玛！幸亏和同事在一起出差，排除了嫌疑。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过去两年多。一次公司开大会，台前的日籍大老板问一位女员工：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答：做一名公司职员。老板乐了：恭喜，你的梦想已经实现了。扪心自问，我自己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呢？需要好好想想了。

日本公司其实挺好混的，收入马马虎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每年涨幅不高。但是日企的企业文化我不喜欢，做事死板不灵活，而且日本人对中国职员不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那种感觉不爽，得出结论是日企不适合我。另外我发现日立公司的服务器硬件为防止技术泄密大多和市场标准不同，所以我感觉做硬件没什么前途，因为日立积累的知识在别的公司很可能用不上，于是想转行做软件。大方向定了，如何操作是个问题，因为我学的不是软件专业，甚至不是计算机专业，我需要一个机会，可谁会给我呢？

一天，北京青年报上大版面刊出中国惠普公司的招聘广告，惠普公司是知名外企，而且我知道惠普有HP-UX系统，正好契合我转行做软件的想法(HP-UX是系统软件)，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寄出我的简历。

这种撒网捞鱼似的广告，目的就是收集简历。当然不会像招聘某一职位那样有针对性，结果也就可想而知，发出去的简历如同泥牛入海, 了无音信。

大概半年后的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惠普公司的，看到了我的简历，我一听挺兴奋，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可是听完岗位职责介绍，又很失落。她招聘的是电话支持工程师，针对惠普的低端计算机产品比如个人台式电脑，PC服务器，笔记本电脑等等提供远程电话支持服务，而且这职位招的是合同工，不是惠普正式员工，能不能转正也说不好，还不如我现在的工作给力。

听出我的犹豫不决，她说时间很紧，你要尽快决定是否来面试，我想既然给机会了，说啥也得去瞅瞅啊，于是答应了。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位于北京东三环外的中国惠普大厦，一身职业装，心情复杂。看起来一挺高大上的写字楼，外立面是深蓝的玻璃墙，旁边就是著名的摩托罗拉公司。后来打车去公司，跟司机师傅说惠普大厦没人知道，一提摩托罗拉没人不知道。

通过面试后我被惠普公司的办公环境所吸引，虽然工资涨的很少又是合同工，纠结过后还是决定先进去再找机会转岗曲线救国，万一未来成功转型HP-UX，岂不是搂草打兔子一举两得。况且舒服日子过得越久人就越不想动，我也怕再不改变以后更难了。男人，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我提出离职的时候，在日立华胜公司工作了三年半。当时的日本籍老板是个中国通，为了挽留我，他甚至带我去找公司总经理让我提要求，他可能以为是钱的事，没想到我什么要求也没提就坚持要离开，只说做点不一样的工作。

说实话这日本老板对我还不错，第一次我们一行六人去日本参加服务器的培训，有一次在饭桌上我跟老板提出来想学大型机，他记住了，后来又派我一人第二次去日本参加大型机培训，回国后就参与到一个大型机的维护项目中。可我当时主意已定只好对不住他了。

二 合同工

招我进入惠普的女经理叫丽，身材挺瘦小，卷发戴眼镜，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做事干练有条理。后来据她讲，她是看到我的简历里写的爱好足球，觉得踢球的人团队合作应该不错，于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当时给我开的是月薪4500，入职后又加了三百，税前4800块。比我当时的工资涨了一点点而已。要是只看钱我就不会去了，因此还是很感谢她给我这个机会。

我是作为外企服务公司的外派员工进入惠普工作的，不是惠普正式员工，自然也没有惠普员工的各种福利待遇。直到现在我还保留着当年外企服务公司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小伙脸型消瘦，面带微笑，中分的发型显得年轻帅气。

后来接触过国外的合同工，虽然也没有惠普员工福利但是人家工资很高，甚至不愿意转正。看来我们这种是最惨的，不仅福利差工资还低，也许这就是中国特色吧。再后来明白了，这就是外包服务模式，外企把一些技术含量偏低的活交给合同工来做，英文叫 Insourcing.

刚刚开始新工作的第一个月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首先上班远了很多，因为我住在西边，路上坐车就挺累还得转车，后来打听到有员工攒的班车就改坐班车了，情况有所好转。其次是工作强度大，与其说是技术活不如说是体力活，刚放下电话，下一个又进来了，一刻不停吐沫星子飞溅讲客户电话，有时候连去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再加上支持的产品很杂，基本都是个人消费者，客户素质参差不齐，一天下来身心俱疲。

我一度想过放弃，但是又不甘心，既然是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得坚持啊。日企的舒服日子我都抛弃了，不能半途而废。

梦想的高度决定人生的格局，革命尚未成功，我还需努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业务上开始得心应手，也和同事们都熟识起来，就不觉得那么难过了，人的适应能力很强的。

我们部门叫CCC，客户关怀中心。以合同工为主，大多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这样算年龄偏大的，这部门绝对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除了部门经理，只有两三个产品组长是正式员工。作为合同工大家都明白这是青春饭不长久，随时关注内部的机会希望能转正，土鸡变凤凰。

当时惠普人事部有个政策，所有要转正的员工都要通过英语考试。我刚到不久，就听说部门有位小伙子因为去PC售前部门帮忙了几次被人家看上，他终于可以转正了。但是他英语不行，考了两次都没过。业务经理着急啊，天天去人事部静坐，意思是这人我要定了，你们看着办。搞得人事部也满脑门子官司，最后还是以业务为重妥协了。再后来可能是迫于业务部门压力，人事部出了新规定：只要有四级英语证书就可以免考。他离开后给我们带来希望的同时也带来麻烦，公司要求合同工必须做满一年才能内部转岗，因为他就是不到一年就转正走的，我猜这事令我老板很不爽，建议公司修改了章程。

合同工的工牌和正式员工是有区别的，多出一道很明显的红杠杠，一目了然。当年真有人因为受不了这个明显的区别而离职，感觉是一种歧视。我那会儿不算很年轻，之前的经历让我成熟许多，自然不会这么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

红杠杠戴久了谁都想去掉，当我在惠普上班快满一年的时候，听说对面HP9000的硬件支持部门在招人，我们部门好几个兄弟都投了简历，我也就跟着投了一份。当时我老板丽已经走了，接替她的是一位年轻的女经理。我在日立做的就是硬件，有支持服务器和大型机的经验，那边招聘经理慎重起见先试图征得我老板的同意，大意是您部门有几位工程师的简历他看后觉得还不错想面试，问她是否介意。结果这姐姐直接给拒了，说这几位都是我的骨干，不能放。这事让我一哥们非常气愤。我倒是没太在意，一笑了之，毕竟我的目标是软件不是硬件。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心里也发毛。不能老在这耗着，新老板来后逐个谈话，我告诉她早晚肯定还是要走，因为这边没机会转正，她也理解，没有给我画大饼。部门里一些年轻人开始陆续离职走了，他们不是不想转正成为惠普员工，只是看不到希望就放弃了。

在惠普的第一年很快就过去，我也开始着急上火，为了转正我近乎疯狂地找机会，给惠普咨询部门投简历，还参加过一个现场服务部门经理的面试，都是没有下文。不想坐以待毙的我还唐突地直接去找那个咨询部门经理聊了聊，他似乎挺吃惊，还是很礼貌地接待了我，但只是让我等消息。那个时候，转正已经成为首当其冲的生存问题，而转型软件只是发展问题，我必须先生存下去再谋发展，那时的我已不敢奢求一石二鸟，一步到位。

梦想已接近破灭，转正依然遥遥无期。那段时间日子过的好难，内心焦虑不安，阴雨连绵。

三 转机

也许是我的坚持感动了上天，也许生活的剧本就是喜欢上演绝处逢生草根逆袭。做为合同工加入惠普十三个月后，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内部招聘网站贴出来软件部招聘的新职位-Openview产品技术支持。软件部三个字让我两眼放光，马上针对性地做了些研究，发现Openview 是惠普一系列企业级应用管理软件产品的总称。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转型做软件的良机，HP-UX之门一直关闭，没想到Openview帮我打开了一扇窗。机不可失，我毫不犹豫就提交简历，并且很快得到面试机会。

招聘这个职位的老板是新加坡华人，具体名字已记不清，因为他带我们不到半年就走了，只记得他名字的缩写：KFO，和肯德基只差一个字母。这是一个新成立的部门，作为一位爱国华人，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把这个团队放到了中国北京。因为他在新加坡，所以面试是通过电话进行的，而且是说英语。我一直在利用业余时间学英语，所以面试进行的非常顺利，很快就得到通知我被录用了。后来我才明白，因为我是合同工，程序就很简单，招正式员工不可能一次面试搞定的。但是我心里很清楚，这种支持企业级软件的职位未来是一定能转正的。

当时我是第一个找老板提出辞职，令她没想到的是，后面还有三个，那位新加坡经理从我们部门挖了四位工程师，都是contractor，他也急于把人找齐。不过最终只有包括我在内的两位去了软件部，另外两位由于不同的原因留在原地。

加入软件部后，我们马上参加了各种软件产品和操作系统的培训包括HP-UX。另外从澳洲派出一位华人工程师来北京指导我们这帮菜鸟。后来听说他回国后抱怨为什么不招一些深入了解HP-UX的高手。我听说后就笑了，因为原因显而易见，HP-UX的工程师就在我们对面，人家拿着正式员工的待遇，日子过得很舒服，谁愿意来啊。只有不安于现状想改变命运的人才会跳出来。

到新部门半年后我毫无悬念地转正成为惠普正式员工，五年后晋升为经理。

我至今忘不了那个画面，看到被软件部录用的邮件，一秒钟都没耽误，就快步走到经理的办公桌前，坐下跟她提出离职。惠普公司的经理没有独立的办公室，都是开放式的靠窗的座位，比普通员工多一个可以谈工作的长桌。我说我要去软件部了，她没说什么表示理解就爽快的同意了，那一刻的我，如释重负。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一直照进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