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

随缘

<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幼年的记忆,如薄雾笼罩,朦胧而浅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时新中国成立不久,抗美援朝战争刚结束没几年,紧接着又遇上三年自然灾害,生活的底色本就灰暗,日子自是清苦。至今尚能依稀记起的,除了父母和姥姥对我的疼爱,便是在火柴厂托儿所大班,以及在乡下奶奶家时,对母亲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到了童年,记忆的画卷才徐徐展开,变得清晰而完整。虽然生活依旧清贫艰苦,但童趣与快乐如约而至,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无尽的欢愉,成为生命里最初的美好。</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写下这段文字时,我的心已悄然穿越时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在记忆的长河里,童年时光无疑是最澄澈、最温柔的一泓清流,值得我频频掬起,反复玩味与珍藏。有时我会痴痴地想:“春去春又回,花谢花再开,为何人老了,却无法从头再来?” 世间纵有生死轮回、天堂净土之说,但那终究是另一回事。曾经无数次,在梦境与遐想中,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杂院——与小伙伴们嬉戏玩耍、追逐打闹,还时不时惹出点小麻烦,然后被父亲狠狠训斥一顿。那些鲜活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清晰如昨。</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六十年代,调皮捣蛋几乎是每个小男孩的必修课。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小小年纪的我们,竟在不知不觉间练就了一身爬高上低、攀檐走壁的本领。站在大院两米多高的围墙上,我们男孩子连眼皮都不带眨,说跳便纷纷一跃而下。</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院里有一栋青砖青瓦、带屋脊的L型两层楼房。楼顶距地面少说也有十几米高,屋脊更是陡峭,一些胆大调皮的孩子,经常顺着阳台门爬上去掏麻雀窝。时间一长,阳台门上方铁皮做的雨水槽被踩得变了形,下雨时,雨水不走水溜子,而是顺着豁口往阳台上倾泻。捉迷藏时,孩子们甚至不惜冒险翻过阳台外墙,仅用两手抠住墙砖,脚踩在几公分宽的墙沿上,整个身体悬在空中——就这样,居然还能自如地上下翻飞、闪转腾挪。</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楼顶沿屋脊一线,立着十来个砖砌的烟道口垛子,差不多一人高。自从各家不再用灶台做饭,改用煤球炉之后,它们便失去了原有功能,成了无用的摆设。有时闲极无聊,或是心绪不佳想独处,我便悄悄爬上楼顶,背靠垛子、双手抱膝静静坐着——一边眺望四周与远处的天空,一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那地方异常安静,楼下的人也看不见我,身旁只有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的小鸟。我知道烟道口垛子就是这些小鸟的家,兴许里面还藏着它们的幼雏。我的贸然闯入,显然惊扰了它们,尤其让鸟妈妈们焦虑不安,所以我会不时地挪动位置。</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渐渐发现,只要我坐着不动,那些小鸟便会慢慢放下戒备。有一次,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竟落在我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歪着头打量我,黑豆似的眼睛亮闪闪的。我屏住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飞了它。忽然想起手里还有没吃完的半块馒头,便掰了一小块,轻轻丢了过去。它居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跳过去啄了两下,然后衔着碎屑飞走了。</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从那以后,我每次上楼顶都会带点吃的——有时是一小块馒头,有时是几粒米饭。小鸟们似乎也认得我,只要我一坐下,它们便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我周围的垛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和我打招呼。有一回,我甚至看到一只小鸟衔着一根细小的草茎,直接落在了我靠着的垛子上。我猜想,它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可以信任的朋友,要在我身边筑巢呢。这个童年的小秘密,一直被我珍藏在心底,时常唤起我对往事的温柔回忆。</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这个院子坐落在大坝头街最核心的位置。周围巷陌纵横,四通八达。在这条古老的街上,散落着不少以单位冠名的院落,诸如烟厂宿舍、火柴厂宿舍、橡胶厂宿舍、铁路宿舍等。然而,像我们这样既有围墙、又颇具规模的,却并不多见——大多数院子,不过是院中有路、前后相通、任由路人穿行的开放式民居。更引人注目的是,我们院子深处还矗立着一栋起脊的两层住宅楼,在四周一片低矮平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气派。</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凡是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徐州在解放初期只有两个半烟囱。其中最高的,便是我们大坝头附近的宝兴面粉厂烟囱,高三十三米,是当时全市屈指可数的高层建筑。它离我们大院不远,直线距离也就一百多米,连上面的铁梯都看得一清二楚。孩子们经常站在我家二楼阳台上,对着那根高大的烟囱指指点点,甚至把它当成区分胆大胆小的标志。只要有人问:“谁敢爬到那上面去?”大家必然争先恐后地喊:“我敢!我敢!”谁也不甘示弱。可见我们这帮孩子有多顽皮,简直给个梯子就能上天。</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大约在我五六岁时,有一天,我和一群小伙伴在后院玩耍。那时后院还没盖房子,全是花园和菜地,里面长了不少野生蓖麻。我好像对带刺的蓖麻果很感兴趣,摘下来用纸包着,拿在手里跟宝贝似的。最后不知是故意还是失手,我竟将这包带刺的蓖麻果,一股脑全撒在了一个小女孩头上,滚落的刺球甚至钻进了衣领里,吓得她哇哇大哭!然后便是我姥姥踮着小脚、挥舞着拐杖在后面追我——我不得不跑出大院,沿着马路往四道街方向逃窜。</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真是淘气,我跑不多远便故意停下来,等姥姥快追上时,又撒腿跑开。就这样一路跑跑停停,足足折腾了半条街——把姥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看她实在追不动了,我才远远跟在她身后,慢慢走回去。直到今天,那一幕仍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每每想起来都懊悔不已: 当初我就不该跑,让姥姥打几下又能怎样?我是她一手带大的长外孙,就算打,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姥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徐州跟我们一起过,每年只偶尔去山东兖州的小舅家住几天。大舅虽然也在徐州,但孩子多、房子小,姥姥从不去住。二舅过世得早,就不提了。六十年代初期,城市居民生活十分困难,别说吃肉吃菜,连粮食都不够吃。而小舅家生活条件要好得多——小舅两口子都在兖州肉联厂工作,厂里的职工基本都吃食堂,伙食相当好,几乎顿顿有肉,煮好的羊头才卖一毛钱一个。</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姥姥最疼我,每次去兖州都执意把我带上。记得有一回正赶上厂里宰牛分肉,操场顿时成了屠宰场,那种血腥恐怖的场面,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许是牛肉一下子吃多了,肠胃不习惯,第二天上午我就开始闹肚子。小舅家住的是那种一排排的职工宿舍,离公厕很远。当时眼看就要下雨,天上雷声滚滚,我不由得想起人们时常念叨的童谣—— “风来了,雨来了,老和尚背个鼓来了!” “刮大风,下大雨,天上来了个白毛女!” </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越想越害怕。一开始想让姥姥陪我去,可又担心姥姥是小脚,行动不便,万一淋了雨或是滑倒摔着可不得了。无奈之下,只好自己硬着头皮往外跑。经过屋山头时,忽见那里有一堆沙子,便灵机一动,趁四下没人,赶紧就地解决了。哪知我刚踏进家门,就听到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嚷嚷:“谁这么万恶?跑这儿来拉粑粑糟践人!”</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幸亏是上班时间,小舅和舅妈都不在家。面对姥姥的一再追问,我嘴上死不承认,心里却后悔得不行,更担心小舅下班回来不会轻饶我。挨训受罚是小事,关键这事一旦传出去,岂不丢人现眼?还好,中午当着他们的面,姥姥只字未提。</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小时候只怕过两个人: 一是父亲,二是小舅。父亲当时在市公安局预审科上班,对我要求极严,弄不好就要挨打;而小舅尽管不会打我,但他的规矩比谁都多——东西不能乱放,扫地不能扬尘,就连吃饭也得先等姥姥动筷子,稍不留神就要挨训。</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小舅家还算中规中矩,一点也不敢调皮。可一回到徐州,情形就完全不同了。父亲工作忙,平时很少在家,没了管束,我就像个野孩子似的到处乱跑。大院里疯不够,就跑到大街上疯,整天和一群小伙伴玩 “打仗” 游戏,沿着马路你追我赶,能跑出好几条街去。</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的火柴厂就在大坝头街上,离我们院子仅隔着一条马路。有时在外跑累了,眼看临近中午,我就到厂门口等母亲下班。倘若母亲中午加班不能回家,她会在厂里买好饭菜,让我带回去和弟弟妹妹一起吃。记得那时,每天中午总有许多饿极了的孩子挤在厂门口,一边贪婪地嗅着从食堂飘出的饭香,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厂里,盼着父母早点出现。在我的印象中,火柴厂的馒头是最好吃的——又白又大又筋道,甚至不用就菜,在嘴里越嚼越香。直到现在,我还是爱吃馒头,只是再也吃不出当年那种面香味了。</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次,我在外头闯了祸,被人家找上门来。碰巧父亲在家,我吓得连忙跑到对门霍伯伯家里躲藏。听着门外不断传来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我连午饭都是在霍伯伯家吃的,始终没敢露面。过了好长时间,确认外头没有动静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探头一瞧,只见父亲正在午睡,枕头边赫然放着一把手枪和一副手铐!这可把我吓坏了,又赶紧跑回霍伯伯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直等到晚上,母亲过来连哄带劝才把我弄回去。现在想想,那天我闯的祸肯定不小,不然父亲不会气成那样,更不会拿枪吓唬我。</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年代,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父母想管也管不过来,基本都是 “散养”。所以男孩子从小就野性十足,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争强好斗的性子。我们院里的孩子和马路对面的孩子关系挺好,他们常来我们院里上厕所,一来二去自然就混熟了。可是跟西边一墙之隔、住在上沿的孩子,关系始终很僵。他们那儿地势高,双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清清楚楚,不定哪天就会因为一点小事或几句口角引发冲突。好在都是孩子——有的还穿着开裆裤呢——冲突从未动过真格的,顶多是互掷石块、土坷垃,其中娱乐和玩闹的成分,远大于所谓的敌意。在院子里放风筝,要是线断了,得看落点: 若落在上沿那边,便只好忍痛割爱;若是落在别处,不管多远也要跑去捡回来。</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小时候,街上很少有卖玩具的,即使有也买不起,孩子们的玩具几乎全是自己鼓捣出来的。比如:用竹竿和染色的麻绳做红缨枪,用木头或红土刻手枪,用自行车条做火药枪,用树根和钢珠做陀螺,用竹篾扎风筝,用硬纸卷、镜片和彩纸屑做万花筒,用铁条和皮筋做弹弓,用铜钱、鹅羽管和公鸡尾巴毛做毽子等。若实在没有新鲜东西可玩了,便模仿大人们抽烟的样子,把丝瓜藤子晒干,然后掰成一节一节当烟抽。</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最有趣的是,扛着小竹竿到处去粘蜻蜓和知了。先找些废旧胶皮剪碎,放进小铁盒,倒上点油,在火上慢慢熬成黏胶,再在竹竿前头绑上一截细长的柳条,然后就可以出门了。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有时甚至不惜冒着酷暑,跑到云龙山上去粘知了,晒得脖子脱皮都不在乎。因为年纪小,大家在一起玩耍时,经常玩着玩着就恼了——今天可能不带你玩,明天又可能不带他玩,小脾气说来就来。但你只要有几样拿得出手的自制玩具,一般就不用担心人缘问题。</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男孩子普遍不如女孩子爱干净,甚至有个别邋遢鬼,一天到晚挂着两筒鼻涕,快流到嘴边了,才“刺溜”一声吸回去,然后习惯性地抬起胳膊,用袖子一抹。记得院里有个外号叫“老歪”的小男孩就是这副德行,从来不知道擤鼻涕,都是用两只袖子左右开弓地蹭。时间一长,袖口上油光锃亮,几乎能照见人影。后来他母亲特意在他袖子上缝了一块手绢,可作用似乎不大——手绢往往比袖子干净。有时我们嫌他脏,不愿带他玩,他便用一副可怜兮兮的腔调念叨:“不带俺玩,俺不玩,俺上家后盖屋玩。屋塌了,墙倒了,把恁几个吓跑了!”其实他也明白我们不待见他的原因,可这䧈习就是改不掉。</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我发现街上有卖一种管口细长、肚大皮薄的茶色玻璃制品,名叫 “琉璃嘣嘣”。只要用嘴含住管口,轻轻往里面吹气、吸气,底部就会随着气息一鼓一瘪,发出清脆悦耳的 “嘣嘣” 声。这很快在孩子们中间掀起了一股旋风,一时间,琉璃嘣嘣竟成了最抢手的玩具。但它的危险性却被人们严重忽视了——由于它壁薄如蝉翼,极易破碎,一旦碎了,那碎片简直比刀片还要锋利!</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中午,母亲在阳台上用簸箕簸小米,我拿着琉璃嘣嘣在一旁吹着玩。见有几粒米屑落进管口里,被口水黏着倒不出来,我便使劲往下甩。谁知一下子把管颈甩断了,尖锐的碴口猛地戳进我的右小腿肚子,当即剜下一块铜钱大小的肉来,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母亲吓坏了,抱起我就往火柴厂医务室跑。</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火柴厂医务室按编制配有一男一女两位大夫,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叫王玉娥。男大夫好像姓徐,印象不是太深;女大夫姓刘,皮肤白皙,说话慢声细语、和蔼可亲,我们小孩子都喊她刘奶奶。后来才知道,她名叫刘守坤,是徐州清末首富张大烈的五世孙媳,也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解放前,她曾在敬安寺当过教师,又在徐州基督医院(今市二院前身)做过护士;解放后,她到徐州火柴厂任厂医,直至退休。当年,刘大夫不仅治好了我腿上的创伤,还时常背着药箱免费上门为我姥姥看病。</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在我二妹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全家人正准备睡觉,她突然捂着一只耳朵哭喊:“我耳朵疼!”问她怎么回事,她也说不清楚。那时火柴厂已经搬到东华街新址,母亲背着她一路小跑赶到厂医务室。恰巧是刘大夫值中班,她轻声安慰道: “不用怕,是小飞蛾钻进耳朵里了。” 果然,几滴甘油和一把镊子就解决了问题。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刘大夫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我脑海里依然清晰如昨。</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以前,就连我们住楼房的,家里也没有卫生间,整个大院只有后院东头有两间简易公厕,还是那种露天式、不带门窗的。男厕稍大些,也不到十个蹲坑。每天都有掏粪工拉着绿皮粪车来掏粪。由于楼东头巷口窄,粪车进不了后院,只能停在大院门口,工人便挎着粪箕子,一趟趟来回掏粪。掏完还要往厕坑里撒上些炉渣灰或生石灰,再用清水把小便池冲洗干净。如今很难想象,那个年代的公共厕所竟成了社交场所。不论男女老少,也不论春夏秋冬,人们常常一边蹲着坑,一边聊着家事、国事、天下事。甚至男女之间隔墙对话也毫无违和感,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丝毫不觉得难堪。更有甚者,在如此臭气熏天的环境里,有人依然手不释卷,一蹲就是老半天。</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少不了夜壶——俗称尿罐子。其实就是个大号的痰盂,用木头做个盖子,夜里搁在屋当门,专为家人起夜使用。每天早晨起来,各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端着夜壶去厕所倒尿。后院还没盖房那会儿,我们小孩子最怕晚上去厕所。因为经常停电,四下里黑咕隆咚的,没人做伴,谁敢自己去?最可恶的是,不知哪位家长为了还让孩子晚上出去乱跑,竟编了个顺口溜:“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专吃活孩子!”这下可好,晚上更没人敢去厕所了。实在憋不住,也得拿上手电筒或火柴,拉着大人一块去。</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有天晚上父亲不在家,我只好硬着头皮独自去厕所——里面漆黑一团,空无一人。我战战兢兢划亮一根火柴,刚蹲下,隔壁女厕突然传来一串尖细而颤抖的笑声。我顿时头皮发麻,汗毛倒竖,以为真遇上了红眼绿鼻子的女鬼,慌忙提上裤子就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女鬼,而是我们院里精神失常的崔美娟阿姨,不少人都被她这样吓过。</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小崔阿姨是苏州人,据说早年曾在当地唱过戏。后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便有些失常了。她是随姐姐一同嫁到徐州的,姐夫去世后,姐姐便带着女儿返回了苏州,临走前,把房子留给了这个苦命的妹妹。小崔阿姨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最小的儿子是在家中降生的,因日子实在难以为继,刚一落地就送给了橡胶厂一位技术员抚养。平日里,她从不与人搭话,总是一副面无表情、旁若无人的模样,嘴里不是自言自语,就是哼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江南小调。</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她大女儿叫维维,小女儿叫妮妮。别看妮妮年龄最小,人却最懂事。每次家里要去街道办事处领补助金,都是她去——要是换成姐姐,钱说不定半路上就花掉了,可她总能一分不少地交到父亲手里。才几岁大,妮妮就知道帮母亲洗手、洗脸、洗脚;从上小学起,便开始学着掌管家里的开销,尽量替父亲分担家务,平日里说话做事,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相比之下,大院里许多和她同龄的孩子,除了玩耍,几乎什么也不懂。那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谁也不比谁宽裕。但好在 “少年不识愁滋味”,在我们小孩子眼里,这个世界是没有瑕疵的,澄澈的眸子看什么都美丽。像妮妮这样为生活所迫,过早失去童心与童趣的孩子,终究只是少数。</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头,晚上停电是常有的事,各家都备着煤油灯和蜡烛,后来又有了电石灯。只需往带嘴的铁壶里放一小块臭电石,再加点水,它便会“咝咝”作响。点燃后,长长的火苗一蹿老高,发出耀眼的白光,比煤油灯和蜡烛亮多了,成本也低。只是那浓烈的黑烟实在熏人,所以除非必要,多数人家晚上还是早早熄灯,在黑暗中熬过漫漫长夜。</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夏天还好,晚饭后大人们在院子里纳凉聊天,我们小孩子可以尽情地玩耍。但一到冬天,晚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了白日的喧闹,偌大的院子便显得格外冷清寂寥。那时候还没有羽绒服这类厚衣服御寒,贴身衣物也少得可怜,孩子们大多穿着空壳棉袄棉裤。所以寒冷的夜晚,人们极少出门,有些干脆就早早地歇息了。但对我们这些精力旺盛、又不甘寂寞的男孩子来说,黑暗笼罩的冬夜,丝毫压抑不住我们调皮的天性和玩耍的热情。有时趁着街上行人稀少,还会做出有损男孩子形象的恶作剧。</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当时的轻纺学校(也就是后来的十六中)就在我们院子斜对面,紧挨着火柴厂。看大门的是个胖老头,平时总不让我们进去玩,大家早已对他心存怨气。也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一连几个晚上,我们这帮臭小子竟拿砖头去砸轻纺学校的大铁门,砸完就跑,然后躲在暗处看胖老头气急败坏的样子,一个个偷着乐。后来,大概是这戏码看腻了,又转而去砸马路对面的豆腐店。看店的是一位胖大婶,她生起气来,自然是另外一番模样。</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但就是不敢砸火柴厂的大门,因为跟看门的老头太熟,怕被他一眼认出来。不料,一九六三年深秋的一个夜晚,火柴厂突发大火,熊熊烈焰映红了大半个徐州城!当时,我们院里的大人们都提着桶、端着盆跑去救火,我和一群胆大的孩子站在马路边,望着不远处火光冲天的事故现场,吓得浑身直哆嗦!事后查明,起火原因是夜班工人粗心大意,炉子没封好就走了。由于很多原材料都是木质和纸质的,极易燃烧,再加上那晚风特别大,火势迅速蔓延。而门卫又睡得太沉,直到被赶来救火的群众连喊带叫才唤醒。但为时已晚,整个厂区已被大火吞噬,最终化为一片灰烬。后来我曾无数次想过,当初要是砸火柴厂的大门就好了,起码能让看门老头不会睡得那么沉。说不定火情会被及时发现,那场灾难也就避免了。</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粮食按人口、年龄和工种定量供应。像我们这些十岁左右的毛头小子,正是满街疯跑、身体猛蹿的时候,每月那点口粮根本不够吃,经常跑着跑着就饿了,无奈只能勒紧裤腰带。我记得很清楚,每到月底那几天,姥姥总会把已经空了的面袋子翻过来,用小扫帚在上面扫来扫去,扫下来的面粉连碗底都盖不住。好在我们男孩子饿极了,什么都敢往嘴里送。现在想想,凡是能逮到、又觉得没毒的活物,几乎都成了我们的“盘中餐”——树上的知了、檐下的麻雀、草丛里的蚂蚱和“麻鸪油”、水田里的青蛙,还有蚕蛹、豆虫、海巴子、蜗牛……我们统统都吃过。</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六十年代,孩子们,尤其是男孩子,大多不太讲卫生,几乎人人肚里都有蛔虫。一到排便时,孩子们就心里发怵: 既怕有虫子排下来,更怕虫子太长,排到半截时卡住,不得不用手去拽!不少孩子因此严重贫血,夜里磨牙,脸上长癣斑,甚至出现异食癖——爱吃泥巴、炭灰、纸片、布头等古怪东西。这恐怕也是那个年代,许多孩子长不高的原因之一。不知从何时起,一种淡黄色、形似宝塔的驱虫药——“宝塔糖”进入了我们的视线。因为它味道甜,明知是药,孩子们也抢着吃。表面上看,小小的宝塔糖给我们的童年带来了些许甜蜜与欢乐,殊不知,这甜蜜背后,藏着的却是一段十分苦涩的童年往事。</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男孩子的心思和精力,大都用在调皮捣蛋上了,对于穿衣打扮这些外在东西,本就不在乎。在我们看来,衣服就是为了遮羞蔽体、御寒保暖的,根本不分好坏,只知新旧,哪怕是翻新的也穿得自在。而且大多是家里老人亲手缝制的,普遍打着补丁。大家若是不信,翻翻当年的老照片就能明白。照片里的男孩子,不管穿得多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却对着镜头,永远是一副傻兮兮、乐呵呵的模样,眼里几乎没有半点羞涩与烦恼。</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平时淘气起来,我们也不懂要保养皮肤,只有等到冬天手背皴得像树皮、脸蛋被风吹得干裂生疼时,才想起来抹点哈巴油。至于雪花膏,那是留给女孩子用的——它与哈巴油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护肤品,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档次。毕竟我们是男孩子,别看整天调皮捣蛋、没个正形,却天生就懂得“怜香惜玉”,从没想过要跟家里的姐妹争衣抢食。这似乎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也是那个清贫年代里,属于我们男孩子的一点点骄傲与担当。</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小时候,男孩子和女孩子一起玩耍,我们男孩子理所当然是主角。因为我们不仅活泼好动,还勇敢坚强,女孩子大多愿意围着我们转。哪像现在有些男孩子,被呵护得如同圈养的“小绵羊”,少了几分阳刚之气,也少了点野性。甚至有的言谈举止和穿着打扮不男不女,让人看着很不舒服。可以这么说,在我们那个年代,哪个男孩子身上没有几处因调皮捣蛋留下的伤疤?我们每天不是爬墙上树,就是钻犄角旮旯,满世界乱跑,经常弄得灰头土脸,吼得嗓子嘶哑——这才是男孩子该有的模样。倘若身上没点磕磕碰碰,不挂点彩,简直枉为男子汉,也算白过了童年!前两天,我在小区里看见一个小男孩骑在树上,觉得十分稀奇,便朝他伸了伸大拇指。不料这小子竟领会错了我的意思,赶紧从树上出溜下来,逃也似的跑开了。</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这代人,从小便崇拜英雄——黄继光、董存瑞、邱少云、刘胡兰……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刻在心底。可说来奇妙,人生中真正崇拜的第一位英雄,往往竟是自己的父亲。儿时对父亲的仰慕,甚至具体到了他脚上的那双皮鞋。有时趁他不穿,我便把小脚伸进去,在屋里趿拉着来回走几圈,嘴里念念有词:“大皮鞋,呱呱叫,坐火车,不要票!” 在那清脆稚嫩的声音里,我仿佛也沾了几分父亲顶天立地的底气。</b></h1><h1><b style="font-size:20px;"> 十九岁那年参加工作,父亲送给我一双崭新的三接头皮鞋。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皮鞋,感觉特别神气,也格外珍惜。我立刻拿去钉了副铁掌,阴天下雨都舍不得穿,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不过,要论童年时最让我羡慕的,还得是父亲的那把小手枪。他从不让我碰,就连睡觉时也要锁起来。后来贝我实在眼馋,父亲便用木头给我刻了个一模一样的,让我如获至宝,爱不释手。</b></h1> <h1><b style="font-size:20px;">  人活一世,实属不易。无论是绚烂如夏花,还是静美如秋叶;无论是年少有为,还是大器晚成;抑或小时候调皮也好,老实也罢,都是拜上天所赐,各有各的命运和造化。但无论命运如何流转,唯有童年之所见,方能滋养人的一生。面对当下纷繁喧嚣、物欲横流的大千世界,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守住那份童年的纯真,在心灵深处保留一片净土,试着以赤子之心去生活。愿这份纯真,化作抵御世间寒冷的永恒力量;纵使历尽沧桑,归来仍是少年。</b></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