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17

红楼循案:绣春囊究竟是谁的?(四)


贾赦之妾


绣春囊遗失在大观园假山石下,究竟是谁的?王熙凤直接点名的怀疑对象中,贾赦之妾赫然在列。凤姐如是说: “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她们更该有这个了。”
就连王夫人,本来只怀疑绣春囊是凤姐的,听了这话登时被触动了,觉得有理啊,凤姐跟自己一样,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论到年轻媳妇,那几个出身寒薄的,品位素养都 “低一等” 的,确实可能性更大呀。贾赦又是众所周知的好色昏愦,他的小侍妾倒是 “更该有这个” 的。

那么,真的是嫣红翠云吗?


嫣红是贾赦欲讨鸳鸯失败后,花八百两银子买来的十七岁女孩子,收在房内的侍妾。而另一个侍妾翠云,全书通篇仅此处从凤姐口里带出,可能也是买来的吧。翠,绿也,李商隐诗 “侧近嫣红伴柔绿”,她们的名字相伴在一起,更像一对符号,互为陪衬,形成一副美丽模糊的图像,呈现着大老爷贾赦院里的一种别样生存。


宋朝有诗词 “细数嫣红遍繁枝”、“醉烂漫,梅花翠云”,道尽一派青春的芬芳,嫣红、翠云,从名字的字面来看,她们应该有着难得的美貌。否则,也不会让风月老手贾赦掷重金求购了。

然而,她们的命运呢?


读者们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抗婚的鸳鸯身上,鸳鸯一时求得庇护,逃脱了贾赦魔掌,读者们庆幸暗叹,但大家都没注意到嫣红,这个替代鸳鸯的姑娘。鸳鸯所一时挣脱的命运,就是嫣红无可抗拒迎来的命运啊。


她们的老爷(丈夫)贾赦年迈荒唐,小老婆左一个右一个,贪多而嚼不烂,不过是成日家领着她们喝酒取乐罢了,就连贾母也批评这儿子 “没得耽误了人家”;太太邢夫人吝啬克扣,禀性愚弱,气量狭窄。年少的她们直接伺奉的是这两位老主,平常所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侍妾都要伴着老爷太太的行动起居进行服侍的,老爷外出,嫣红翠云她们更多地与太太邢夫人相伴。贾府中有两个没有娘家背景的续弦,一个就是荣国府贾赦之妻邢夫人,另一个则是宁国府贾珍之妻尤氏。邢夫人和尤氏相比,在对待侍妾、小辈和下人方面是有区别的。一方面从大户人家的礼数上看,邢夫人身为荣国府大太太,身份辈份在那,年龄也长一层,常规的礼数要求自然会更严格,不得逾矩。另一方从性格上看,文中各处有描述尤氏待下人宽,而邢夫人不一样。邢夫人曾有两次 “训人”,可以看得出她在统御下人、小辈方面还是自有一套的:一次是迎春乳母赌博被查,邢夫人训导迎春,作为小姐该如何管理乳母;另一次是邢夫人欲压凤姐,却训斥她不该在老太太的好日子里 “折磨家奴”,让凤姐除了气愧毫无辩解的余地。所 “训” 的两番话,规矩很大,但有理有节,也有一定的语言技术和份量,不枉她能站稳荣府大太太的地位这么些年。邢夫人的所谓 “秉性愚弱”,只是为求自保而对老爷的示弱,在王夫人等面前,她就已经不甘示弱了,更不用说对地位比她低的人。

所以同样是带侍妾进大观园逛,尤氏带的侍妾可以只管扔了主子疯玩,“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环们去服侍”;而邢夫人带的侍妾嫣红翠云,恐怕就没这么自由了,应该是行路起坐皆不离太太才对。她们的太太邢夫人一看到绣春囊就会吓得 “死紧攥住”,那么,在身边服侍着的的嫣红翠云,怕是不可能随意将这类物件带在身上的,带在身上就相当于置于邢夫人身边咫尺,她们敢吗?


嫣红翠云是买来的,想必出身寒苦,她们与老爷太太年龄悬殊,又暂无子嗣,估计也再无机会怀上子嗣了。所以她们虽是姨娘,却没见有人称呼她们为某姨娘,她们的地位是低下的。


全书没有正面描写过她们一次,但并不是说曹公忘记了她们的命运。第七十回大观园内起社填词咏柳絮,谈笑时,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是一个样子好齐整的大蝴蝶风筝放断了绳,挂在竹梢上了,这是全书唯一一个被赞样子 “齐整” 的风筝。只有宝玉认得这风筝是大老爷那院里嫣红姑娘(一作娇红姑娘)的。能让宝玉入得了眼,呼得出名,想必这女孩儿是不俗的了。大家又笑论放风筝就是放晦气。青春烂漫的大观园,是薛蟠之妾香菱向往的地方,也该是贾赦之妾嫣红向往的地方吧,可这个蝴蝶风筝,非但没能飞得出去,它连大观园也没福气多呆上一会,带着 “晦气” 被送出大观园门,给了门上值日的婆子,有人来找依旧要送回去的。

是嫣红,还是娇红,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些娇弱的女孩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她们的盛世红颜将埋葬在 “那院里” 永不见天日,摆在她们面前的,是千 “红” 一哭的命运。


嫣红的蝴蝶风筝不是曹公随意选的。 蝴蝶经过艰难蜕变拥有了美丽的飞翔,但它的生命何其短暂。舞蝶收落蕊,惆怅卧遥帷;晚花散,蝶又阑……李商隐李贺他们对蝴蝶的怜惜,隐喻的都是短暂青春的落寞。


嫣红这个名字也不是曹公白取的。唐李贺诗中又云, “梁王老去罗衣在,拂袖风吹蜀国弦。归霞帔拖蜀帐昏,嫣红落粉罢承恩。”

好一个“嫣红落粉罢承恩”。嫣红如此,翠云如此,其他姬妾丫环差不多也都如此。全书中,曹公没有为她们正面描述一笔,却同样是无声地费尽了心,流下了一把同情的辛酸泪。


所以,遗失绣春囊的,不是贾赦之妾。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