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早天阴晴不定,方才还明霞在目,澄空在望,这次第却狂风忽卷,云暗天低。远山沙际像被淡墨拖过一般,与湖头山水相映。一派青碧之色,或从树梢流来,或自溪边吐出,绿烟迷离,黄鸟数声。

青染抬起手背拭拂一下额发,蹙眉看看天色,更加紧手里捶洗衣裳的速度。乡间的三月乍晴乍雨,若真下起来,淅沥不知何时能止,又要耽搁时间躲雨了。

她这样想着,心内未免有些焦急,手中漂着的一件月白色裳子一时没抓稳,竟要随波飘出去。她急忙忙攥回来,一不小心却碰翻了脚边的木桶,木桶晃悠悠荡出老远,她扭头看到,"呀"了一声,站起身想去追,谁料竟有一只手在她之前将木桶一把稳住,哗啦一下提将起来。

三月青翠欲滴的湖光山色,仿似都被这一桶打捞起来,飒飒盈益滴漏。


  她接过木桶时有些恍惚,站在面前的年轻男子笑容亦有如这三月春山,蓬勃温暖朝气。

"多谢。"她的声音细到只能自己听见。

"这里景色真好。"那人笑着,似乎并没听见她的道谢,又说:"马上要下雨了,需要帮忙吗?"

"啊,不用不用。"青染红着脸,下意识地拒绝。

那人也不勉强,笑道:"那你自己小心,我也要赶到黄叶村去……这位姑娘知道黄叶村走哪条路吗?"

"黄叶村啊……"青染给他指了路,看他转过羊肠小道,才开始懊恼。为何就不说自己也正住在黄叶村呢?为何不大方地答应他的帮助,趁着下雨前和他一同回村子呢?雨点在她发愣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更令她猝不及防的是,当她淋得落汤鸡似的赶到家时,却一头撞在他胸口。

他有刹那的惊诧,旋即笑了。父亲和妹妹碧初亦在笑,碧初说:"阿姐,没见你这么狼狈过。"

是吗?青染涨红了脸。从清晨湖边见到他第一面开始,她就狼狈不堪。

她扭身往卧房跑去,耳边隐约听到父亲说:"这是大女青染。"

  赵绍庭教授有二位千金,赵青染和赵碧初。七年前,缠绵病榻早已多年的赵师母病逝,赵教授便亦万念俱灰,辞了省城院校里的职业,搬到黄叶村来。

自他立意辞职归隐那刻开始,亲友便不断劝慰,力图使他断了这个念想。一来他在院校颇有声望,带的学生在学术方面多有建树。二来他一个学院教授,除了学问,于家事上不沾分毫,如何能照拂两个女儿?况且碧初才只八、九岁模样,形容尚幼,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家,如何吃得了乡间生活粗陋的苦?

"再说青染,"劝慰的亲友苦口婆心说道:"青染今年已十七了吧,尚未许配人家,你这一去乡下,青染的婚事更是难说了。"

赵绍庭主意已定,亦顾不得众人的劝说,一心一意辞了职,将两个女儿一同带到黄叶村安顿下来。

青染虽不愿离家,但父亲去意已决,只得随行。这些年母亲卧病在床,家里大小事由多是她作主,小小年纪已十分有主意。母亲看病吃药、家里吃穿用度、亲友交际往来、下人的月银……总要经她的手。妹妹碧初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小与她亲近,凡事总是听她安排,她比碧初年长八、九岁,母亲是指望不上的,她便又担当了长姐如母的角色,对碧初宠爱有加,照顾周全。

以往在家父亲虽不管事,但亦有亲友关照。既到了黄叶村,与城中一切人事都隔远了。青染想着乡间生活简陋,仅靠父亲积蓄生活,节俭是第一紧要的事。于是便将下人逐一辞了,自己当起家来。

  此番家里来的这个年轻男子,是父亲以往的学生。因恰逢雨季,进城的公路被山洪淹了,父亲便留他在家小住。父亲介绍他姓陆名元浩,青染微微笑听着。她早已知道的。她帮他安置行李时,看到窗前桌案上有一册书本,上面便有他的名字:陆元浩。

父亲说:"你们见过的,在省城家中。"

昔日家里时常宾客满堂,年轻学子往来甚众,而但凡学院里的学生,装束总是相差无几。虽则父亲如此一说,但青染却无半分印象。只不知他是否记住了自己。青染如此思忖。

陆元浩每日都起得早,携了书本去山野里晨读。斯时青染正在厨房烧早饭,隔着窗子看见了,便彼此笑笑。青染手里正忙着,其实也并不是太忙,只是见了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向他笑笑,便垂首拿抹布在灶台上这里抹抹那里擦擦。等他转身离去,她才又回到窗边望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山风吹拂他的白衬衣,原来男子穿白衬衣竟如此好看。直至他转过几株杏树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嘴角噙着笑,拿起饭勺搅一搅锅里将沸的米粥。

一家人吃早饭时刻陆元浩常常未归。父亲亦没有吩咐等他,仍按往常时辰吃饭。青染在桌上多摆了副碗筷,让父亲和碧初先吃着,自己总是要到门口张望一番。待及回头,发现父亲含笑看着她。她的脸红了,细声辩解道:"人家是客人,总不好怠慢。"

赵绍庭猜出女儿心意,亦不说破。青染年岁渐长,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不说在乡下,就算是在城里,亦都许配人家了。这两年他的学生来得比往年多,也是他的刻意安排,期望青染能真正找到两情相悦的男子。他自觉亏欠女儿太多,都怪自己自私,一意前来黄叶村,耽误了女儿的大好年华。

等陆元浩回来,父亲和碧初已经吃完早饭各自走开了。她便替他盛出饭,端上干净的小菜。陆元浩见她仍未吃饭甚是讶异,她忙笑着说:"不是等你,我恰好也正忙着。"但当他邀她一同吃饭时,她又推托厨房正煲着汤。两次三番这般情景,陆元浩也不以为意了。

  一日清晨落起蒙蒙细雨,青染心想他定不会出去了吧。谁料他仍是起早,伸手试试雨量,便回屋了。青染看着窗外绿风雨气,不自觉叹口气。正发着怔,身后有人笑道:"大清早落雨,真是扫兴。"

她吃了一惊,回头见他倚门立着,不觉红了脸,仿佛方才的叹气被他听去了一般。

沉默片刻,他又笑道:"需要我帮什么……反正不出去了。"说着,放下书本将衣袖撸起。

青染忙阻止道:"不用不用,你怎么能做这些事,快进屋歇着吧。"

陆元浩径自进了厨房,问她:"这些菜是要洗的吗?"青染忙夺下他手里的菜叶子说:"这会儿不用洗的。"说着,将一把绿叶子青菜提到一边,背过身抹着灶台。

陆元浩站了一会,讪讪的,自觉没趣,便向她讨了把雨伞走了。

赵家父女三人的衣物平日里都是青染一人清洗。一开始,她亦顺手将陆元浩换洗的衣服一起收拾去洗,陆元浩发现了,急忙忙夺将回来,红着脸说读书在校习惯了自己洗衣。青染当他客气,便一笑了之。待及响晚衣服晾干,她亦合着一家人的衣物一起收下来,仔细折叠停当捧去客房。

陆元浩在窗下看书,见她含笑站在门口,便起身迎出来。待及看到她手中捧着的是他的干净衣物时,忙不迭抢上来接过,嘴里叠声道谢:"怎敢劳烦你做这个,我一个粗人,一向马虎惯了的,真是不好意思。"青染愣了愣,向来她都这样洗衣叠衣,父亲和妹妹的衣物她亦叠好了送去,陆元浩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

陆元浩却是真心感觉不好意思,让一个大姑娘又是要帮忙洗衣又是叠衣的,他如何过意得去?更何况这位大姑娘还是恩师的千金。

此后,青染仍是帮他将衣物收下叠好送去,但会特意寻他不在家的时候,齐整地放在他的床上。陆元浩回头发现了,说了两次不敢,她仍是照常。他亦渐渐不以为意了。

有时她真是羡慕碧初。她那样年少,那样无邪,可以无所顾忌地进出他的房间,看他的书,大声和他说笑,唤他元浩哥哥。她看他待碧初亦亲切,心里亦甚是安慰。

碧初亦给她看他编的草蚂蚱,给她捎来他买的绿豆饼,甚至给她看他抄写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青染看得心跳不已。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分明说的可是自己?昔日初见便是在湖边。

其实陆元浩也是有请她做一回向导,带他去山野里走走的。

"像第一回见面一样,你去洗衣,我带书去看。"他见她不语,忙又解释道:"你不是每日总是要去洗衣的吗?不如一起。"

青染含着笑,不置可否。她何尝不愿意陪他去!但和他在一起,她总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墙角的杜鹃一簇一簇,兀自开得热闹,却没有分毫香气。

  转眼春日将尽,陆元浩仍不提归期,反而像在黄叶村安家落户似的。这期间他亦回去省城,不几日便又来了。偶尔会去到镇上,带碧初去游玩,替青染父女三人买些日常用品。有时他们回来很迟,过了晚饭时间仍然未归,青染就站在门口张望。直至父亲催促她先吃饭,她才慢腾腾地端起碗筷。

这一日,雨从午时便落起,盏灯时分仍未停歇。青染才刚烧好晚饭,忙着收拾饭桌,陆元浩和碧初冒着雨赶回来了。

碧初淋了雨,灯下愈发单薄可怜,青染忙催她去梳洗更衣。陆元浩却不顾浑身尽湿,走到赵绍庭面前,眼神热切,"老师,我想请您成全我的情感。"他说,"我想娶您的女儿碧初。"

父亲有些错愕,看了青染一眼。

陆元浩却继续说:"我已回家禀明了家母,她十分赞成。老师,我和碧初是真心相爱的,请您成全。"

青染退到灯影里,感觉那影子越来越巨大,像要把她吞噬。她想冲出大门,冲进雨里,想对着空山问这一切是为什么。但还是没能动一下。碧初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陆元浩身边。她的面容光洁,身形窈窕,活脱脱是七年前还在省城的青染。

青染心底恍然清明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的蒹葭分明生错了季节。

门外墙角的杜鹃花又绽放了一簇,红粉青白,热闹得难收难管,可惜没有分毫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