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16

  01

  我等了又等……
  等了又等……
  酢酱草合上了小小的花瓣,回家睡觉了;贪玩的白鹡鸰都闭上了眼睛,把脑袋藏在了翅膀下。
  晚风伏在草丛的深处,也已进入梦乡。
  树叶轻轻颤动,勾勒出夜的剪影。
  我的眼皮已经沉重发酸。
  草尖湿润了,酝酿着明早的露珠。
  我努力对自己笑笑,安慰道:“睡吧,睡吧……
也许明天,他的微笑就会伴着晨曦降临,他的身影就会与黎明同时出现。”

02
  阳光爱惜着阴影,风摇动着无患子的葇荑花序,白头鹎叫着,大山雀跳着。
  海桐酝酿着醉人的七里香,黄花酢酱草呢喃着悄悄话,长春蔓旋动着螺旋桨。
空气里荡漾着什么花的香气,苦苦的、苦苦的香气……像谁的思念,飘在风里。

  03
  这个春天,我还没来得及访问木香,它就已经萎谢了。而今我姗姗前来,依稀望得见它热闹而寂寞的昔日。
  斑鸠有一声没一声地咕咕着。
  似乎为了安慰,鹅掌楸低低地伸出一只金杯,盛满香气。
夕阳柔美。

  04
  夕阳正在道别,近黄昏了。
  酢酱草关闭了心门。
  我在青砖铺就的小路上等待而又流连,将一个亲切的名字一遍遍呼唤,可是,他听不见……

  05
  金丝桃伸着长长的花丝,像我的思念,在风中流溢。风吹动着花瓣,软软的、凉凉的花瓣,凋零了一片,又凋零了一片……
  夏天就要到了,
  夏天已经到了。
  足球场上的车轴草,开了白茫茫的花。
  胃里空空地疼,凉凉地疼。
你与我最默契的事,是我不往,你就不来;是我在闹,你却在笑;是我在哭,你还是在笑;直到我认输的时候,你叹口气说,为了你的安静,我已等待了很久。

  06
  我看天的时候,你的面容在蓝空里;我听风的时候,你的声音在树丛里;我掬水的时候,你的微笑在涟漪里;我睡着的时候,你整个人在我梦里,来了又去,去了又回。

07
  我每天都爱着植物,就像每天都爱你。
  我想念每一株植物,就像每天都想你。
  我想向全世界宣布我的爱情,
  却不知道你是谁。

08
  是烟雨蒙蒙的日子。
  南天竹的绿叶子上,雨珠滚滚。枇杷果黄了,石榴花红了,雨季快到了。
  我想沉默,又担心被忘记;我想写一千首诗,又担心被厌弃。
  这是一个在恋爱中的人的悲哀,但是我的心只悲伤七次。在第七次的时候,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不去想以后的事。人生本就是一场即兴演出,此时,此地,我与你相遇,轻轻问一声:你还好吗?
  也许明天,一觉醒来,互相厌倦;也许后天,交臂而过,彼此忘记。
  但是,但是啊……
  只有悲伤不说谎,我的心悲伤了七次,又七次……

  09
  微雨。
  落花。
  是夹竹桃白色的花瓣。
  茄子的小紫花孤零零地开着,寂寞地开着,在一家门前的小木盆里,它多么渴望大地。
  枇杷果黄了,白头鹎要开盛宴了。但是此刻它们还在玩儿。
  构树在磨它的画戟。我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录下白头鹎的叫声,然后轻轻走过,微微抿起嘴角,像是去赴一场千年的约会。

  10
  浓密的悬铃木,高高的树冠里,灌满了清凉的风,咕咕咚咚,轰轰隆隆。
  远处的大厦变幻着灯光,钢筋水泥的建筑,因为灯光的缘故,晶莹剔透。
  光多么神奇。
  我站在巷子口,风穿透了我,从前胸到后背。
  我也透明了似的。
  淡黑的影子,像一渠流水,缓缓地,缓缓地……
  想流进你心里。
 
  11
  樱桃是树的嘴唇,常春藤是地的短裙。
  我是森林女巫的秘密弟子,
蓝松鸦是我的信使,松树是我的恋人。

  12
  我爱树,就像我爱你一样深切;我爱你,就像我爱树一样久远。
  树的气息环绕着我,好像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去看树,是因为我每天都在想你……
可知,可知?你我是久别重逢,并非初初相遇。但是啊,但是,我不得不把手指竖在唇边,轻轻说声:嘘……

13
  我心甘情愿接受你给予的一切……
  无论是欢笑,还是悲伤。无论是憧憬,还是失望。
  铺陈在人一生里的事,会骑着时间的马,陆续到来。
  命运总会把注定出现的人,事先做好了安排。
我精心准备了半生,为了等你的到来。

  14
  傍晚,这一群迷路的蜻蜓,纷纷扰扰。
  我不羡慕它的情与停,我羡慕它的翅,那么漂亮透明,刻着精巧的花纹。
  我也羡慕它的迷路,暂时忘记了头脑。
  我的头脑常常醒来,这时候我不再是一个可爱的路痴,我看得见远方的道路,每一条都通向哪里。
  每天都琢磨告别的诗,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还是,还是,怎么也舍不得,离你而去……

  15
  想到你,就有风从树梢上来,而我是松的声音。
  想到你,就有水从山间下来,遇到你之前,我是挣扎的叶子,无力舒展,却拒绝卷曲。
  在这样的夜深人静,我总想为你写诗,常常在幻想中微笑,以为可以写一辈子。
  时间的河流上,涟漪绵延,
  最中心的中心,投下的不是石子,
  是唤一声就令我心颤的名字……
  每天,每天。
  在睁眼的黎明,和睡去的夜晚。

  16
  比明亮还明亮的,是夏日的阳光;是八千里平原的浩浩荡荡;是我呼唤你的名字,在辽阔的牧场上,跳跃一地的金黄。亲爱的人啊,如今你又在哪里流浪?
  我仿佛看见你,行囊上的烟尘蒸腾四起,层迭着四季的风雨;仿佛看见你,疲惫的脚步里,盛满孤独和憔悴。

  17
  一场风说刮起来就刮起来了,扶摇而上九万里。
  风里空空如也,但那些绿是真的。
  今夜辗转反侧。
  今夜想你和绿色。
  铺天盖地的绿,无遮无拦的绿,汹涌澎湃的绿,让人心痛如绞的绿……伸手一握,就滴答成一场春雨。

18
  看不清落差,迈出一步就坠落虚空。除了疼,还是疼。光脚走在露水淋淋的草上,我左肩上驮着相思,右肩驮着风。
  月亮在西山含笑,在东山含泪。而今晚月晦(哪怕有含泪的月亮也好啊),天空如深渊。
  你的一句话,令我无休止地坠落,冰凉……疼痛。
一条河漫过破碎的星空。

19
把一片片叶子吐出来,又一片片摘掉,一棵树的一生,要经历多少次疼痛。说年轮是生命的涟漪,也太过轻松。
  轮回何止是一生,四季和一昼夜,以及每一次呼吸。最小的叶脉里,也流淌着河流,呼啸着风。每次一想到这里,我就想,不要再做叶子了吧!落下和长出,都由不得自己。叶脉卷曲的时候,风会带走最后一滴水份,毫不留情。
  我把这担心说给森林,整座森林报给我微笑和不发一言。
所有的叶子一起绿着,绿的无缘无故,绿得无怨无悔。

  20
别拒绝好吗?那些诗是一群迷路的白鸟,因你而找到回家的方向;是沉默已久的月亮,为你含泪升起在东山上;是秘密了一千万年的林间小路,为你打朵儿的铃兰,一串静止的泪滴,依偎在君影叶上。

  21
  当涟漪遇见涟漪,穿越彼此,水下暗流涌动,表面若无其事;是树叶再也噙不住的一颗露珠,坠落;是天上的云湿透了襟怀,干脆坦白,万千话语,一滴雨就是一个字。
  河水日夜兼程,从不休息。在拐弯处张望,在没有月亮的夜里打听方向,在地球的摇晃里,忽然喜悦,转瞬悲伤。
遥不可及啊!一只红嘴鸥,在你看不到的远方,梳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