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萃英门甘肃举院

霱公

作者:王金云

2018年时的至公堂匾额

  说起今天的兰州大学或者是它的第二附属医院，至少在甘肃是有很高知名度的，但要是提起至公堂来，相信没有多少人会知道他的前世今生。

        这座古建筑第一次进入我的视野，还是缘于2011年3月家人的一次住院。那时候兰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1号楼刚建成不久，穿过1号楼向北行五、六十米再拐向东大约三十米左右，有一座陈旧的单体古典建筑，这便是至公堂。至公堂再往东百米左右，在同一中轴线上还有一座规制与至公堂差不多但略小一点(面阔短12米左右)的单体古建筑，叫做观成堂。

        这两座翻修后的古堂，风雨百年历尽沧桑，被掩隐在密密匝匝的现代化楼林之中，象两个深居陌巷闭门不出的前朝遗叟，鲜为世人所知。正是这么两座不起眼的破旧建筑，却是晚清甘肃举院的珍贵残存遗建，是中国科举乡试场所在甘肃的实物遗存，在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雨后，他们像两位垂暮的老人，在默默地倾诉着过往的沧桑。

至公堂旧貌

  清光绪年前，甘肃未设举院，科考之事陕甘两省合闱，两省士子均去西安的陕西举院参加乡试。当时甘肃行省的辖境包括今甘肃省全境、宁夏大部和青海省东部地区，以及新彊东部的乌鲁木齐和哈密地区。就是离西安最近的庆阳、平凉、天水、武都一带，到西安也得八九百里，更远一点的兰州一带得走一千多里，再远的河西一带就是三四千里，到最远的哈、乌一带就要上五六千里了。参加一次乡试，来回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四个月；费用少则数十两银子，多则百多两银子，大多士子家境贫寒，参加考试花费的时间和资金就成为一个巨大的负担。交通和经济的制约，使甘肃有资格参加乡试的士子中，仅十之一二可参加乡试，绝大多数人只能皓首穷经，因无法乡试而饮恨寒窗。

        陕甘合闱时两省共取62名举人，陕西占天势地利人和，自然绝大多数录取的是陕西士子，这对甘肃士子的不公平是显而易见的。

        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陕甘总督左宗棠上奏朝庭，请甘肃与陕西分闱，在省城兰州设场解试。清廷准奏，光绪元年(1875年)，在兰州城西北隅郊外的海家滩子建成了甘肃举院。光绪十一年(1885年)陕甘总督谭钟麟又将其增修。

2018年时的至公堂内景(从后门门缝拍摄)

　　说来甘肃举院的兴建，是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完成的。当时的甘肃，社会动荡，民生凋敝，财力枯竭，地方财政无力建修贡院。左宗棠找到了兰山书院山长吴可读倾其苦衷，希望吴可读出面募集资金，吴欣然从命，动员各方力量众筹募集，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过程，终于劝捐到白银50万两，这才成就了举院的建设。甘肃举院兴建之时，吴可读壮怀驰奔，为举院写了一副长达192字的长联，这幅楹联被称之为“中国贡院楹联之最”，可惜真迹无踪，留传下来的只是文字:

　　“二百年草昧破天荒，继滇黔而踵湘鄂，迢迢绝域，问谁把秋色平分，看雄门四扇，雉堞千寻，燕厦两行，龙门数仞，外勿弃九边桢干，内勿遗八郡楩楠，画栋与雕梁，齐焜耀于金戈铁马之后，抚今追昔，饮水思源，莫辜负我名相怜才，如许经营，几番结撰；

　　一万里文明培地脉，历井鬼而指斗牛，翼翼神州，知自古夏声必大，想积石南横，崆峒东矗，流沙北走，瀚海西来，淘不尽耳畔黄河，削不成眼前兰岭，群山兼众壑，都奔走于风檐寸晷之中，叠嶂层峦，惊涛骇浪，无非为尔诸生下笔，展开气象，推波助澜。”

        联语典雅丰瞻，气势恢宏，状写出举院的宏大规模，甘肃的壮丽河山，以及举院的设立对甘肃文化教育事业发展的巨大进步意义。

2018年时的至公堂正面

　　当时的举院基盘纵140丈(约合187米)，横90丈(约合120米)，外筑城墙，内建棘闱。中心建筑物是至公堂，堂西为明远楼，南北为考试的号舍，可容纳4000人参考，明远楼以西为龙门、三连门、大门，其南北两侧为点名厅、搜检厅等检查考生的场所；至公堂以东，依次为观成堂、衡鉴堂、雍门、录榜所，其南北两侧为监试道署等考官的办公场所。举院西南角开城门、左宗棠题额“为国求贤”，人称举院门。整个甘肃举院建筑群气势恢弘，主次分明，功能齐全。

甘肃举院的建筑规制，是遵循当时中央政府统一规定的，与全国其他贡院一样，但规模相对宏大，是甘肃最大的建筑群之一。清代共有17座省级举院,其中最为著名的是顺天、江南、广东(又称两广举院) 、河南等四大举院。在多数省级举院都已灰飞烟灭的现状下, 云南举院和甘肃举院的至公堂能保存下来就是历史的幸运。犹为难得的是, 甘肃举院是单体建筑存世最多最好的，而且至公堂还保存着原汁原味的陕甘分闱后甘肃首次乡试监临官左宗棠书“至公堂”匾额和木制对联。

2018年时的观成堂

  至公堂，是监临（用大员监临，以纠察关防总摄闱场事务）、外帘官（在考场提调监试的官员）办公的处所。建筑制式为十三檩五脊悬山顶，面阔七间，21.7米，进深12米，青砖五花山墙，琉璃筒瓦屋面。前檐下悬挂青底金字巨匾一块，上面是用左宗棠先生行楷镌刻的“至公堂”匾额，上款刻“光绪元年孟秋月吉日”及阴文小篆“千古大文章”压角印；下款刻“钦差大臣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陕甘总督一等恪靖伯加一等轻车都尉左宗棠书”及阴文小篆“左宗棠”及阳文“东宫太保恪靖伯”两方印。堂内金柱悬挂左宗棠撰写的：“共赏万余卷奇文，远撷紫芝，近搴朱草；重寻五十年旧事，一攀丹桂，三趁黄槐”楹联。上联写批阅试卷，选拔人才（紫芝、朱草），不使人才埋没。下联回顾左宗棠自己科举道路的坎坷不平：“一攀丹桂”写他参加一次乡试中了举；“三趁黄槐”，说他会试三次都名落孙山了。2011、2013年本人两度到二院就诊时，睹见至公堂的匾额和金柱上的对联在风吹日晒下模糊不清。2018年4月再次就诊，复临堂前，已是修葺油画一新。

        明远楼，是闱场监视之所。三层楼居高临下，全闱内外形势悉在眼中，监临、监试、巡察官，登楼眺望，稽察士子有无私相往来，及执役人等有无传递关通之弊。1919年(民国八年)，兰州名土刘尔炘将明远楼移至五泉山公园，改名万渊阁。

        观成堂，为外帘官办公处所。悬陕甘总督谭钟麟于光绪十一年监临举院时撰书的匾联：“秦陇分闱以后，坐聚教训，偻指十年，几番星使披罗，得士期为天下用；国家吁俊之序；经策诗文，扃门三试，休道风檐辛苦，吾曹亦自个中来。”上联回顾甘肃设立举院十年来，为国家选拔了许多人才的过程；下联从乡试的考试程序（考三场。考四书五经，即八股文，策论，试帖诗），写到自己，也是通过乡试中举人，进而会试考中进士的，用以激励考生。

        衡鉴堂，为考官校阅试卷与各官办事之所。光绪元年，左宗棠书“衡鉴堂”匾，考试官、湖广道监察御史刘瑞祺撰书楹联曰：“丹新承文治启千秋运会；朱衣默鉴辛勤念三载功夫。”上联写皇帝下诏同意陕甘分闱，意在长期实行文治。下联写考官要秉公阅卷，因为试子苦读多年，才能在乡试中考中举人。

观成堂旧貌

　　光绪元年甘肃举院落成后，左宗棠奏请甘肃取士40名，朝廷只准30名。光绪二年，左宗棠复奏，准奏再加10名。自此每科乡试，可考取40名举人，其中特设回族举人1名。

        据史料载，甘肃举院从光绪六年至二十九年，共选取646名举人赴京会试，考中进士者116名。其中有光绪朝上书弹劾李鸿章和李莲英并直指慈禧太后的“陇上铁汉”安维峻，有编纂《重修皋兰县志》的张国常、求古书院山长天水刘光祖、重修五泉山的刘尔炘、兴办实业的河州邓隆、“公车上书”的李于锴，翰林办厂的哈锐和书画名家范振绪等杰出人才……由此可见甘肃贡院所举人才对当地乃至全国影响之一斑。

兰大期间的积石堂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清延实行“维新新政”，陕甘总督崧蕃率先在甘肃举院东北部创办甘肃省官报局，专印《甘肃官报》、《辕门抄》。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九月，清庭下诏废除科举制度，举院结束了历史使命，成为地面上的历史遗迹。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五月，彭英甲利用赋闲的甘肃举院设立劝工局厂，用机器生产方式制造轻工业产品，开甘宁青地区近代轻工业的先河。

        彭在举院东部创设绸缎、玻璃、织布、栽绒四大厂，以及制革、卤漆、木器、铜器铁器、纸笺纸盒等小厂，生产绸缎、白布、毛毡、刀具、枪带弹夹、皮箱、皮鞋、桌椅、量尺、指南针等物品。这一年，彭还在举院南北点名厅、搜检厅开辟农事试验场，试验引进驯化优良农作物品种，以备推广。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彭英甲在举院北号舍创办甘肃全省中等矿务学堂和甘肃全省中等农林学堂，稍后，还在矿务学堂西创建甘肃全省巡警学堂。这三所学堂为甘宁青地区培养了最早的采矿、农林技术人员和巡警。

至公堂旧貌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陕甘总督升允在举院东南部创设甘肃督垦总局，掌管全省农垦和水利事务，1913年，兰州大学的前身-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从侯府街（今张掖路中段）迁入举院，校址在明远楼、至公堂、观成堂以北的北号舍、监试道署等地，即晚清的矿务学堂、农林学堂、巡警学堂旧址。1916年甘肃督军张广建将设在兰州畅家巷的兰州制造局迁至甘肃举院。1917年，在衡鉴堂及其以东建立了甘肃省立甲种农业学校，1936年农校移往何家庄，甘肃省立工业学校旋即迁入举院。(解放后省立工校迁往兰工坪，创建为甘肃工业大学)。同年，兰州绅士刘尔炘呈准省署，在举院最西部建祝楠别墅和潜园，内建校舍、楼、教室等，将皋兰县兴文学校迁入。后来祝楠别墅成为甘肃学院的花园——静观园。

        1926年，甘肃督办刘郁芬将天水造币厂机械设备运至兰州，在甘肃举院内制造局西工厂及潜园之地建成甘肃造币厂。为补建材之缺，就将明长城十里店墩、拱星墩及东关同庆仓的砖瓦木料拆运至举院，用于建造炼铜车间、熔银车间、碾片车间、舂光车间和大烟囱。甘肃造币厂于1927年11月建成，开工铸造以袁世凯头像银元、孙中山头像银元为主的银币。

2018年时的至公堂背面

　　1928年，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与甘肃中山学院合并，创建为兰州中山大学。刘郁芬将带砺门改题为萃英门。次年兰州中山大学改名为甘肃大学，1931年又改为甘肃学院。这是甘宁青地区最早的一所大学，先后设有法律系、教育系、文学系、文史系、政治经济系、银行会计系以及国文、艺术等7个专修科。甘肃学院将至公堂改名为中山堂，做为礼堂使用，将观成堂改为图书馆，还建有教室、宿舍、实验室、印刷所、运动场等。

        1942年，甘肃制造厂迁往土门墩后，在原举院厂址成立甘肃学院医院。1946年，甘肃学院与西北医学院兰州分院（校址在上西园）合并为国立兰州大学，甘肃学院医院改为兰大医院。解放后先后改为兰州医学院附属医院，兰医附属二院门诊部以及现在的兰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新成立的国立兰州大学设文学院、理学院、法学院、医学院，下设18个系科，成为甘宁青新四省最大的一所大学。但因原甘肃学院所占239亩的校址太小，由省府决定，将举院内省参议会、工业试验所、地质调查所、面粉厂、省银行印刷厂、西北盐务局、省立工业学校和省立助产学校等8个单位迁出，以备兰大扩建。几经努力，除工校及助产学校外，其他6个单位相继迁出，兰大顺利扩建。先在举院东北部建成三座教学楼，分别命名为天山堂、祁连堂、贺兰堂。辛树帜作《三山堂记》，其铭曰：“立上庠，邦之央。作三堂，育元良。萃彦英，自四方。建边疆，固金汤。瞻天山，瞻贺兰，抚祁连。追前贤，横且坚，亿万年。”对创建兰大的意义作了精粹的阐述。1958年以此三堂建为兰州十六中，后演变为兰州民族中学。观成堂仍为图书馆，至公堂辟为阅览室，在两堂之北建二层楼，题名积石堂，作为图书馆办公及陈列之地。在至公堂以南建五座二层楼，作为学生宿舍，分别题名衡山堂、嵩山堂、华山堂、泰山堂、恒山堂。1948年又在举院西北部修建昆仑堂，因其工程浩大，到新中国建立前夕，此堂尚未完全竣工。 1957年，兰州大学从萃英门举院迁往兰州盘旋路新址，即现今的兰大。

明远楼遗照(泰晤士报刊登)

　　时至今日，甘肃举院遗留的两堂只是诺大兰医二院内的两座小小古迹而已，举院的其余建筑除迁往五泉山的明远楼而外，都已荡然无存，了无迹痕，面对现代高楼大厦缝隙里矮古董，真有崔灏"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历史苍凉感。然而，苍凉情绪的深处却暗流涌动，涌动着汹涌的历史波涛。

       任何一件成为历史的事，我们必须把他放在当时的价值座标中去评价，方能客观公正。甘肃举院这件事，如果放在当今中国政冶和经济环境里，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区区小事而已。然而，甘肃举院不仅是我省人文思想的发祥地，是我省不可撼动的文脉搏动之处，具有无可替代的历史人文价值，而且至公堂和观成堂作为甘肃举院的主要建筑物，从1875年(光绪元年)建成至今，已有整整143年的历史，这一个多世纪，是中国近现史上变化最大的时段-由晚清到中华民国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纵贯三朝，结束了两千多年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经历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和社会主义革命，由新中国取代了中华民国。一百多年来举院内发生的一系列新生事物，大都是甘宁青地区最早的新生事物，这些新事物以缓慢的脚步推动了这个地区近现代历史的进程。至公堂和观成堂，自始至终见证了这一百多年的风云变幻，见证了甘宁青地区近现代这段历史的开化。

神童见考官画

　　沧桑百年，物是人非，然而回眸这段历史，我们不能忘记的前贤也许不少，但最值得铭记的应该是陕甘总督左宗棠。

         左宗棠为晚清时期的湘军首领、洋务派代表人物之一，在西征期间，他十分重视推动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每到一地，只要社会秩序恢复正常，他就要敦促地方官恢复和兴办各种书院，发展文教事业。在驻守兰州其间，他新办或修复、重办书院30 余所，创设各级各类义学320 余所 。他每年都要给兰山书院捐资2000两白银，给众多学生刊发资料。在甘肃举院的第三次乡试中，他还给62位考生捐赠路费，并给甘肃举人捐赠去北京参加会试的路费。如果不是左宗棠力奏陕甘分闱，偏远的陇右之地上的这段历史，将会荒凉很多……我们在善待至公堂们的同时，最不能忘的是左公之恩，陇人应当世代铭记。

2018.4.14于兰州大学第二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