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紫云英这个颇为洋气的名字大概是在八年前。站在临洪大堤上,突然发现江滩上星星点点,紫红一片,那好看的景致从堤坡一直延伸到了沅水河边。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紫色的云海,把寥廓的江岸装扮得蔚为壮观,分外妖娆。

正要感概一番,随行的朋友却随口说出了三个字:紫云英。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紫云英?不就是我们小时候常见的草籽花吗?从这一天起,我才知道了草籽花还有这么一个陌生、雅致又好听的名字。


 


 紫云英是分布在我国长江流域的一种常见花卉。说它是花,人们却当它是丑小鸭,不过是普通肥料和饲料罢了。说它是草,它却开出了美丽异常的花朵儿,并且当无数的小花汇聚在一起时,便成了令人赏心悦目的紫色花海或紫色云霞。

据有关资料记载,紫云英的学名为Astragalus sinicus L,又名翘摇、红花草、草籽。原产中国,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的西晋就有记载,苕菜、 苕翘、 苕子、 苕子菜、马苕子是它早期的俗称。其全身皆可入药,是我国主要蜜源植物之一,更是我国传统农业必不可少的有机绿肥,模式产地在浙江奉化。 

 关于文学方面的描述,紫云英最早出现在《诗经》里,著名的语言学家王力教授认为《诗经·陈风·防有鹊巢》之“防有鹊巢,邛有旨苕”中叫苕的植物,就是紫云英。据说,紫云英这个名字与云母有关,云母本为矿物,自从被神龙本草列为了上品之后,医书中便将其颜色分为六种,其中“五色并具而多青者,名云英,春宜服之”。因此,恰巧花开春天的它被冠名为紫云英。而紫色是一种极佳的刺激色彩,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它又是尊贵、吉祥的像征,如“老子出关”就是所谓紫气东来的典故。

在绘画方面,紫云英的名称出现较晚。到了明末清初,文学巨匠李渔资助刻印的《芥子画谱》中才开始有了记载:“紫云英,一名荷花籽草”。而荷花籽草因形似微版荷花得名。现在,我们只要阅读古代文献,你会发现苕、翘摇、紫荷花、紫荷田会经常在诗词或纪实里面出现。

我的家乡就在洞庭湖西叉沅江之畔的八官障,这个明朝永乐年间就围筑起来的垸子,土地肥沃,人民勤劳。每到春天,紫云英就盛放在田间地头,浅红淡紫,墨绿微青。但儿时的紫云英并非什么奇花异草,只是乡下人不知道它的洋名,习惯了称它为红花、绿肥、草籽花等。

  


记忆中的紫云英一般是在晚稻收割前的秋天播种,晚稻收割后,紫云英就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嫩苗,肥稻共生是紫云英的特点。由于紫云英怕涝又怕旱,而江南的春天经常是薄雾笼罩、烟雨凄迷,这时乡亲们便会为紫云英开沟沥水,做到未雨绸缪。我现在都记得,在四方四正的园田化区域里,那一排排横沟、纵沟的场面,真是气势非凡、壮观无比。只是那时的我还真不懂得欣赏,如此良辰美景也只能变成了淡淡的的回忆,我为我的镜头永远也记录不了那段青葱岁月而终身遗憾。

当气温开始回升,万物还沉寂在冬的氛围里的时候,紫云英最先感受到了春的气息,并精神抖擞般地茁壮成长起来,一片薄薄的绿便渐渐地在原野里铺展延伸,在辽阔的大地上开始演绎着绝美的风景。

  


 待到阳春三月,正是桃红夹岸,莺飞草长,蜂狂蝶舞,燕翔柳浪之时,那碧绿青翠的细枝嫩叶便亲亲密密挨挨挤挤柔柔弱弱地长满了丘丘农田,也长满了那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湾湾拐拐的荒坡隙地或轻烟飘绕一望无垠的河洲江滩。

此时,奶奶便会带着我来到无边的农田里采摘紫云英,待回家后去掉枝叶,只留那葱绿的茎干,然后洗净再切成小段,放在锅里用菜籽油爆炒,就像炒葓儿炒芹菜般制作。如今那吃进嘴里的味道虽已渐渐远去,但留下的还有草茎儿的微微清香。

其实印象中儿时的紫云英并非那么美好,相反有点魔幻有点恐惧。我们经常看到一头头人高马大的耕牛在食过紫云英后就肠胃发胀且危在旦夕,硬是吓得养牛户惊恐万状。那时耙田整地除了“铁牛”东方红,貌似还没其他机械。因此,耕牛是个宝,一旦死亡,将直接延误农时,后果很严重。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乡亲们就迅速组织起来,并用木棒、竹杠在牛腰两边交叉护卫,坚决不能让牛倒下去。同时取来鱼卤水(乡民们过年时腌制鱼肉后的一种残汁)并将其从牛嘴里强行灌入,再用大蒜或椿树梢塞进牛嘴让其嚼碎通气。那场面、那气氛真像医生抢救病人般危急、紧张。

对于牛腹发胀这件事,我直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人吃了不生病可能是因为水洗和高温消毒的结果,但为什么猪吃了就不生病呢?小时候只听大人说:“每到三四月间,天就降黄沙,这黄沙是风吹过来的外来物,有毒”。关于大人们的黄沙说可能是个气象知识问题,貌似地理上关于季风也有说过,但黄沙难道就只毒耕牛不毒牲猪吗?

打开百度,普遍说法是紫云英分有毒和无毒两种,牲畜特别是马食用有毒紫云英后容易生病甚至死亡,貌似没有耕牛中毒案例。只提示,牛马羊不能过度食用紫云英,否则易患腹胀病。看来,牛生四胃,储量巨大,过度食用才是关键。

  


 三月下旬和四月上旬,迎来紫云英的全盛时期,花期有近半月之久。此时浓翠的枝叶便派生出许多的花蕾,由粉紫到紫红,一直到花梗托举盛开,花型呈冠状,像极了一把精致的小花伞,又像一个微型火炬般模样。特别是那肥嫩的花瓣,上端粉紫,下端淡白,就像涂了指甲油的美人指,端庄秀气,美而不娇,华而不艳。

春耕时节,正是犁耙水响,棒槌落地都生根的季节,此时,乡亲们便开始犁田整地。除了留足来年的种子田,其余草籽花将寿终正寝,被翻耕入泥,准备沤肥育稻了。

在乡亲们翻耕草籽田之前,首先是要将溪水引入农田,为的是便于犁耙操作和加速草子腐败。而湿润的土壤一旦被水淹没之后,大量栖居在紫云英下肥沃土壤里的蚯蚓便从被毁灭的巢穴里逃将出来,只是让它们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是,刚露个脸便成了生产队里养殖的湖鸭的美食了。此时的我也没闲着,待到放学后就会提着一个瓦罐,来到被水淹了的红花田里,拾捡那些胖乎乎、肉奶奶的蚯蚓。盖因童年时代家里负担重,父亲教我的第一条谋生路子就是捕捉黄蟮,而蚯蚓是黄蟮的最爱,因此它也就成了诱捕黄蟮的首选。



 

 到了六七月,是紫云英种子成熟收获的季节。每到此时,乡亲们便会将收割的紫云英一担一担的挑到队屋禾场里整晒或堆放,宽敞的禾场四周全是紫云英堆垛。此时,也就是我和伙伴们最上心的日子,那又高又长的草籽堆成了我们捉迷藏、夺江山的绝佳场所。

每当夜幕降临,我们便三、五成群或十五成群地来到离家较远的队屋禾场里,利用草子堆垛做天然屏障,玩那些猫捉老鼠、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最刺激过瘾的莫过于受电影启发,在草垛上夺江山。两队娃儿,为争夺草垛制高点,爬上爬下,互相阻击,场面火爆热烈而有趣。

当你立在草垛的顶端,虎视眈眈地盯着下方,上来一个打下去一个,上来两个打下去一双,你真的会很有成就感,还双手举过头顶甚至仰天大叫,以为自己就是王了。只是玩到深更半夜了还没回家,那被轮番踩踏的草垛表面的晒干了的禾草早已成了碎屑并沾在了衣服和肉体上。忽然,夜空中传来了娘的呼喊声,于是乎一群玩童瞬间作鸟兽散,等待他们的不是骂声就是家法。



 八九十年代,随着大批农民外出务工造成农村劳动力短缺,加之后来的伤农、坑农、撂荒等情况的发生,这一传统优质肥源被无情地抛弃了,即使有农民小范围种植也懒得培管,靠的是望天收。更多的农民是将大量的化肥、农药投向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农田,结果是造成土壤板结,粮食减产和餐桌污染。

        当时光进入到了二十一世纪,人们对这个问题开始了反思,河南信阳,湖南常德逆江坪等地已开始了大面积种植紫云英有机绿肥。他们认为这是改良土壤、提供牧草来源、促进粮食增产、发展生态观光农业以及推进节能减排的良好举措,但由于农民积极性不高、农村劳动力短缺、利用方式单一和体制等原因,推广起来仍是困难重重。

        岁月已远去,光阴不重来。小小的紫云英,是上苍赐给人类的一道靓丽的风景,更是上苍赐给人类生产的有机肥源和生活的甜美蜜源。每当站在高高的河堤上,望着那不善独居,总是一碧千里,翠色欲流的花海抑或看到那曾经肥田济世的碧野红云,心中便为人们早已把它遗忘在百花之外而愤愤不平。可紫云英从不卑微,庙堂里装不下它的身影,广袤无垠的江河洲滩却能包容它的美丽,而它并非受宠若惊,只是开得更纯粹更袅娜更久远了。


文字摄影/秦風漢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