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杜鹃花开满了山坡的时候，你依然是我的春天

马哥

　　在哀劳山脉的深处，有一处村落叫“倮厄”，按当地古老彝话的意思就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寨子四面青山环绕，山上淌下的一条小溪从村里穿过，清悠悠的水从古至今没有断流，溪流两岸居住着几百户彝族人家。有一个叫月媚的女孩，她就出生在那里。那里有过我最美丽的青春故事，也留下了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忧伤。

　　认识媚的那年，我刚上大一。那是一次很寻常的暑假，表弟约我去他们那儿耍，他的家就在倮厄，那个景色很迷人的地方。我去的时候，恰值初秋时节，地里的玉米刚刚成熟。

　　那天，表弟约了几个伙伴，提着几瓶酒，我们一起去山上玩耍，同行的还有几个背着背篓准备去割猪食的姑娘。山路不长，在说说笑笑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地头。

　　地边到处是枯枝干草，大家很快就拢起了一堆大火。小伙子们撇来了很多新鲜的包谷，姑娘们则忙着将剔去了苞叶的玉米棒子拿在火炭上烘烤。很快就烤出了香气四溢的苞米，大家悠然的躺在草稞上，一边就着瓶子喝酒，一边品尝着美味的玉米。

　　天气晴好，远山苍翠，白云悠悠，又有凉风徐徐，大家你一口我一口，一边天南地北的聊，感觉非常惬意。那些年，山上森林里的龙潭很多，口渴了也不要紧， 因为地边刚好就淌过一沟从龙潭出来的清溪，水甘甜可口，正合拿来饮用。

　　其间，有个姑娘特别的照顾了我，烤来的苞米火候总是恰到好处，吃着又甜又嫩。她的小脸因为烤苞米挨近了火焰，被烘得红扑扑的。汗水浸透了她的长发，湿漉漉的发丝紧紧的贴在她的额上。看着看着 ，我有点痴了，心底漾起莫明的感动。

　　第一次与她就是这样认识的。她说因为自己出生在一个满月之夜，父母就给取名了“月媚”。月媚生得清秀又水灵，身上好像沾染了皎月的清辉，又带有泉水的澄澈，看一眼就格外惹人喜欢。

　　那时候，山村里很时兴山歌对唱；大家知道我有点小才华，就起哄着要我为月媚献上一首。本来年轻的我，再加上几口酒助兴，就很愉快的用彝语唱了起来：

“月媚，月媚……

你的眼睛像溪水一样清澈；

你的心灵像春天一样美好；

你的容貌像山上的杜鹃花。

你是月亮美丽的女儿，

又怎么能不让我心动…… ”

　　“阿哥是远方来的兔子，

这儿有绿油油的山草，

不知可否合你的口味？

阿哥是远方飞来的蜜蜂，

这里有开满山坡的杜鹃，

不知有没有你想采的花蜜？

我只是一朵素朴的山花，

又怎么能让远方来的贵客喜欢？”

月媚的歌声婉转甜腻，比丛林里最喜欢唱歌的画眉鸟儿的鸣叫还要动听。

　　我们的对唱赢得了大家的掌声，月媚则羞红了脸，侧着头对我娇俏地笑了，笑得很甜很甜……

　　那天晚上恰巧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在村边的小树林里，开始了我们俩的第一场约会。月媚坐在我的身边，轻轻将头枕在我的肩上。天上的月亮很明，旁边还点缀着几颗星星。

　　媚幽幽地问我：“你会永远记得我吗？”。那时真是少年心性，一点也不懂得诺不轻许。我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长发，随口就回答“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

　　欢乐的时辰总是那么短暂，没有几天我们就不得不分别。我要回家的那天，天上下起了濛濛细雨。“你看老天都帮忙留客了，你为什么不能在我们这儿多玩几天呢？”月媚说。可我还是不得不走，她又说：“你倔犟得像一头牛一样，可你偏偏又不是一头牛；如果你是一头牛，我就可以把你的鼻子穿通，拴起来永远也不让你走。”我只能无奈的笑了笑。

　　在那些年月，山里没有公路，更谈不上有汽车摩托。月媚打着雨伞送了我一程又一程，翻过了无数道山梁。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又回送她一段路，就这样，一个送一个，返复的走了几遍同一段路，最后终究不得不依依惜别。

　　没多久假期结束了，我从家乡回到了校园，开始忙碌新一年的学业。那时候联络不方便，月媚又没有读过书不识字，所以我们也就没有书信往来。有一天，却突然收到表弟的来信，说月媚因为急性脑膜炎离世了。他和伙伴们去探病时，说月媚临走时最大的心愿就是见上我一面。可惜在那个信息阻塞的年代，这山长水远的距离，注定只能给人留下一生的遗憾。媚托他转告我，希望我有空时候能去看看她。那年，媚才十七岁，那是一个开花的年龄，而她却离开了这个世界。

　　媚最后的家安在了山上的杜鹃丛中，那时杜鹃花开得正盛。因为她一直都很喜欢花，伙伴们就撇了一把火红的杜鹃花，放入她的手心，让鲜花伴着她长眠。媚本来就是一朵最美丽的花，她的生命就永远的定格在了盛放的季节。

　　光阴如流水，一去就再也不会复返。媚的父母也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个青春靓丽的姑娘，而今，除了我，谁还会记得她曾经来过？又有谁会知道，在满坡的杜鹃花丛中，栖息着一个月光一样的姑娘。

　　而我，也只是一个庸常的人，只配过俗得不能再俗的生活。虽然媚儿离去了，我却依然辗转在这个尘世里碌碌无为地活着，苦扼着剩余的时光。转眼女儿都比媚的年岁大了，自己也成了一个老人。数十年人生真的如此匆匆！媚，在另一个世界，不知道你过得还好不好？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也没有去看过你居住的地方，虽然心里从未将你忘记。你的房屋应该早已被荒草湮没了吧？这么多年没人打理。在你憩息的山坡上，也许，只有杜鹃还会年复一年的开花。山里的空气如此清新，夜晚星月之光定然格外灿烂。青山隐隐，流水悠悠，有那么多的草木为伴，媚儿，你也不会太寂寞的吧？

　　媚儿，你在最美丽的年华离开，也算是过了纯洁无垢的一生。我在俗世间多流连了数载岁月， 也没有感觉过多少快乐，不过是多受了几年烟火的熏烤和欲望的折腾，了却这一世的尘缘。我没有勇气去刻意厌世，然而，对于这个世间，我也从来没有过太多的留恋。

　　不能在俗世的生涯里与你相伴，这是命里的注定，命运的事你和我都没有能力去更改。一个人的红尘生涯再长也不过短短的百年，而有一天长眠于地下，之后的时间就会是千千万万年。当杜鹃花又一年红满山坡的时候，等我也去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那天，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有一场美丽的相遇？若到那时候还能相遇，我想要与你一起长眠于开满了杜鹃花的山坡。既然生不能共枕，就让我们死后同穴，一起安居于满坡的杜鹃花丛中。从此千年万年，再没有什么事能把我们拆散，也没有谁会将我们轻易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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