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啊摇,摇到了外婆桥,

外婆,我到家了,你呢,

哦,你也到家了……

自古"外孙是条狗,吃饱了就走",我就是一条癞皮狗,每次酒足饭饱后就跑,跑了还要回来再吃,癞癞巴巴了二十多年,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让主人外婆都不长记性呢?每次嫌人家吃完了就跑,下次人家咧着嘴又来混吃混喝的时候,您还不是兴高采烈满怀期待的。

外婆外婆,你傻的可爱,还是外孙聪明伶俐呀,就知道我跑了下次来你还得让我混吃混喝。

打小每次跟着我妈去外婆家前,都是一番拖延战术,左磨叽右磨叽快到饭点了,才跳上自行车,饥肠辘辘地赶过去,最好的是不早不晚赶上开饭,才算没白费我一上午赖在床上打拖延战的辛苦。

每次到了,外婆都会先踮着她那双小脚教育我妈两句,"盼你盼一中午了,来这么晚。"我妈就会果断坦白事实真相,把我推出去,"你外孙赖在床上叫不起来,我有啥子办法。"结果,这时候就能显出中国人隔代亲的魔力了,刚还冲着我妈发飙的外婆瞬间就会一脸宠溺地看着我说:"哎哟,小娃子嘛,贪睡身体好,快来快来。"完了一边吆喝着进屋,开始给我招呼她最近新攒下的苹果呀、梨呀,一边又开始怼我妈,"哎呦,你咋又给我买东西,花那钱干啥子。"

外婆外婆,你傻的可爱,人家给你买东西还不好,还是您外孙聪明伶俐呀,不吃白不吃,恩,苹果挺甜。

外婆最擅长做得一道大菜是大猪肉片大粉条大白菜大豆腐大豆芽齐锅炖,恩,也就是这么大气的名字才能配上这道大气的菜。在当年还没有习大大帮我们农民朋友打赢脱贫攻坚战,也没有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大家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等老天爷赏饭吃的时代,一般的农村家庭,物资还是比较匮乏的,不是经常能吃上大猪肉片的。所以说这道菜,大气!

一开始是逢年过节了,外婆才会做这道压锅底的大菜,结果后来我吃顺嘴儿了,去了外婆家就吵着要吃,有时候头前晚上就给我妈念叨明天要去吃这道大菜。第二天,我还是癞癞巴巴地卡到饭点,躺着哈喇子到外婆家,大猪肉片配着大白米饭,嘿,这滋味哎!

外婆外婆,你傻的可爱,你可知道我这一顿大猪肉片,把你好几周的荤腥都提前消费了。,还是外孙聪明伶俐,不吃白不吃,吃饱了就跑。

其实呀,我也不是吃完抹了嘴就跑,跑之前还要经受一番中华语言多样性的洗礼。

外婆家老一辈是客家人迁到关中平原来的,至今还说着客家话,一吃完午饭,一大家子围成一圈左一句、右一句说的热火朝天,我是一脸懵逼,一边感受着中华方言的博大精深,一边催着我妈要走,这我妈可就不干了,人家这家乡嗑唠的真风生水起,非得让我跟大家说说话,可是,我的妈妈,你想过吗,臣妾做不到啊!

我爱吃烧茄子,那时候外婆家有一片菜地每次我走之前,外婆就在地里摘茄子,我又爱吃油麦菜,外婆就弯下腰大把大把地拔油麦菜,院子里还有一颗大槐树,外婆就叉着腰喊我舅舅给我勾上一大袋槐花,让我妈回家给我做我最爱吃的槐花饭。

外婆外婆你傻的可爱,让我连吃带拿的,下次我还来啊,还是外孙聪明伶俐。

那会儿在外婆家时而能碰到她和外公老两口吵架,外公脾气倔,有时候认死理,外婆也不是个吃素的主,俩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厨房吵到堂屋,从后院吵到前院,外公优势在于1米8几大个,气势足,音量大,先天优势明显,外婆虽然1米5小个,音量也不大,但是有绝技,碎碎念,语速快,发挥好的情况下,可以口吐连珠不停,如果碰上哪天她用了十成功力,那家伙,吃饭、干活根本不耽搁她碎碎念,即时有时候不占理落了下风,也能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接着碎碎念,还不耽搁吃饭,局势立马逆转,外婆再不占理的事儿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这叫功力。

我妈说外婆心大,再难过的事儿也不耽搁吃饭干活,我说外婆那是豁达,受委屈了,掉眼泪,身体内什么五脏六腑任督二脉的气息就顺畅了,碎碎念,那是把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出去了,不耽搁吃饭那更厉害了,心再难受也要胃好受,外婆有慧根,必然长寿,不过就看我外婆每次坐在门口的小门墩上,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吃饭、还碎碎念的样子,年轻时候估计也是个没心没肝的大丫头。

外婆外婆,你掉着眼泪吃着饭还碎碎念的样子傻的可爱,还是外孙聪明伶俐,心里再难受也哭不出来说不出来。

后来,外公走了,再也没有看见外婆坐在小门墩上一边吃着饭一边碎碎念的样子,那个小门墩被冷落了,后来,换了大门,小门墩不知道哪里去了,可能被外婆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外公走了后,外婆慢慢地老了,首先是身体慢慢老了,血糖、血压慢慢地不稳定了,不过幸好外婆腿脚还利索,还能像以前一样踮着小脚穿梭在院子里、厨房里、菜地里,还能做我最爱吃的大猪肉片大粉条大白菜大豆腐大豆芽齐锅炖。

后来,外婆胃也不好了,水果只能吃香蕉了,每次去都给她带香蕉,妈妈说带那些别熟太透的,这样外婆就不会贪吃,只能一天吃一个,就不会拉肚子了。妈说外婆老了,成小孩了,贪吃。

再后来外婆腿脚不利索了,我去的时候也不能在厨房里忙活炒菜了,不过我走的时候她还是会吆喝舅舅在地里给我摘茄子、拔油麦菜,可惜,大槐树没有了。

后来有一次,我提着香蕉去外婆家,没进门儿就看见她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结果我一进门,外婆没给我张罗吃的,也没看见我手里的香蕉,坐在板凳上挺直了腰板问我:"你是谁?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外婆外婆傻的可爱,连外孙这个癞皮狗都不认识了。

外婆老了。

直到去年,外婆眼前的人都不记得几个了,可有两个人记得准。一个是我爸,我妈说那是因为我爸待外婆好,给外婆找医生治病、给外婆买好吃的,每次我爸一去,旁人一指我爸问外婆这是谁,外婆都会梗着嗓子说:"我女婿么。"我爸临走,还得嘱咐我爸几句:"长户你给我找个西安医生,我就好了。"好几次外婆不想吃药,我爸就说这是西安医生开的药,吃了就好了,外婆就会乖乖吃药。还有一个人是我,我妈指着相片问我是谁,外婆从来没答错过,每次和我妈通电话,我妈告诉外婆是我,外婆什么也不说,只会一遍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直到我妈挂了电话。

外婆外婆傻的可爱,我整天骗你吃骗你喝,吃饱就走,你还记得我。

让人一直奇怪的是外婆却偏偏记不起整天陪着她的女儿,只是每当我妈要走的时候就问我妈啥时候再来,有时候第二天就打电话催我妈回去。我妈说外婆成老小孩了,黏她,可偏偏记不起她的名字。

过年的时候,我和家里人视频,我妈把手机放在外婆眼前,告诉外婆是我,外婆眼睛已经看不清这么小的画面,只能听见我的声音,可怜这会儿她表达能力已经退化殆尽,只是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

外婆喊我名字的时候,眼里躺着泪。

外婆外婆傻的可爱,你怎么喊我名字不说话呀,想吃什么你告诉我呀。

命运善嫉好妒,总是见不得生活平静如水的姿态,猛然把你塞进过山车里,让你猝不及防。

3月25日晚,外婆走了。

3月29日,按照习俗入土为安。

3月31日,接到我爸发给我的消息,已经过去整整六天。

生活这趟列车外婆下车了,可你别拍醒我,让我继续装睡,就像你还没下车一样。

哀大莫过于心不死,就和这迟来的消息一样,我的痛感神经还迟缓地没有反应,我还认为我那极有慧根的外婆一定会长命百岁,你看她再委屈也舍不得饭碗,再难受也总是对我笑,儿女再怎么呵斥她也要吃香蕉、吃肉,她是多么热爱生活,生活怎么舍得不要她了呢?我这个癞皮狗都两年没去蹭吃蹭喝了,外婆你还没给我做炖大猪肉片呢,还没给我摘茄子、拔油麦菜呢。

哦,我都两年没去蹭吃蹭喝了。

生离死别是人生大痛,从此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用回忆埋葬时间。

因为时间无情,把太多对不起变成了还不起,

又把太多对不起变成了来不及。

爸妈商量好了不告诉我,妈说她知道自己儿子把感情看的比什么都重,一人漂泊在外不放心。

外婆外婆傻的可爱,他们都不敢告诉我,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呀,怕我听不见你就喊我名字,一遍遍喊。

我妈说,外婆走之前躺在家里炕上喊来舅舅:"安顺,背我回家。"

是啊,外婆有个家,家里有片菜地种了好多茄子、油麦菜,院子里还有棵大槐树,挂满了槐花,她在院子里还养了好多鸡,鸡下了好多蛋,家里有个小门墩,一和外公吵架她就坐在上面,一边掉眼泪一边吃饭,还要碎碎念,家里还有好多人围着她说着客家话,家里还有个老厨房,厨房里有个大铁锅,锅里炖着大猪肉片大粉条大白菜大豆腐大豆芽,因为有个癞皮狗要来吃……

外婆,我到家了,

你呢,

哦,你在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