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

我的妹夫张德权先生

  德权是我的妹夫,是我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最珍贵的朋友、知己和兄弟。他虽然离开我们将近五年了,但我永远也忘不了和他相处的美好时光。

我和德权第一次见面是在1968年,离现在己经整整50年了。那一年,我从大学毕业,分配到永州地区工作。在去工作单位报到之前,我特地从长沙回到衡阳,探望父母和家人。我的父亲在衡阳市一中工作,大妹妹正秀是知识青年,在衡南县农村插队,其余四个弟弟妹妹都还未成年。我回家的第二天,一位风华正荗的青年来到我们家,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弟妹们告诉我,说这是正秀刚刚交往的男朋友,名叫德权。我见德权一表人才,举止文雅,心里替正秀高兴。当时正秀并不在家。我与德权经过简短交谈,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彼此留下了十分满意的印象

德权告诉我,他是广东梅州人,

1964年毕业于广州中南林学院,现在林业部森林调查九队工作。这是一个驻札在衡阳的部属单位,很有名,就在我们家附近。在此后的交往中,我发现他多才多艺。他喜爱音乐,爱打篮球,而且字写得非常漂亮,口才也好,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们彼此十分合得来,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那时正秀一直在乡下。我打祘去看她,德权要跟我一起去,我同意了。我们来到衡南县观音桥的知青点,见到了正秀。正秀又是高兴,又是害羞。我见他们在一起很幸福,心中也暗暗庆幸正秀找到了一个理想的男朋友。

几天之后,我动身去永州,德权骑单车为我送行,他一直将我送到火车站,并赠给我一本精装的毛选四卷合订本,这在当时很珍贵,我至今还保留在家里。就这样,德权走进了我们的生活,我也开始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

  德权认识我们时,正是我们家蒙受苦难的时候。我爸爸是著名的语文教师,在文革中被揪斗,后又被遣返回故乡永兴。这期间,我从未见过德权对爸爸有絲毫不尊重的表现,他也从没有嫌弃过我们家。相反,他在我们家一直很自在,很融洽,用水乳交融来形容也不为过。就像春华秋实一样,德权很自然就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成了我们的亲骨肉。

几个月之后(1968年12月),除了我和正秀之外,父母亲和弟妹们都被遣送回永兴农村了。这时正秀己与德权结婚,并在第二年生下女儿小燕。这年暑假,我和德权、正秀,抱着小燕子,一起回永兴探望父母。我们的到来,给苦难中的父母和弟妹带来了些许安慰和喜悦。大家看着襁褓中的小燕,更有说不出的高兴。

  这以后,德权又多次同我和正秀一起回永兴探亲。记得有一次,大约是1971年寒假,天寒地冻,我们在三都火车站下车时,天己经快黑了。火车站离我们家的村子松垣坊还有将近四十里路,当时根本不通车。我们只得冒黑前行,走着走着便迷了路,不知离家还有多远。路上没有行人,无处问路。

忽然,我们看见前面有窗子透着灯光,便前去打听。没想到我们的问话还没落音,屋里的人大喝一声: "谁!" 接着听到一阵拉枪栓的声音。原来这是一家粮仓,屋里值班的人误以为我们来偷粮,所以准备开枪。我们连忙说明来意,对方才放下心来,告诉我们松垣坊己经不远了。

又走了一阵,还未见到村子,糟糕的是,我们的手电筒又坏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越走越没底气,便放声大喊起来:

"爸爸 ! 妈妈 !"

"力夫! 力秀! "

但田野太空旷,尽管我们的喉咙快喊哑了,也听不到一点回声。好在不久之后,我们认出了回村的路,不一会儿,终于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里。

德权就是这样,与我们同呼吸,共命运,生死相交,患难与共。与我们结下了终生不渝的亲情。

  在我们家历经磨难的时候,德权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文革的混乱局面中,森林九队被撤销,德权被下放到衡阳市木材综合加工厂工作。这家工厂位于周家坳,是个小小的火车站。由于德权写得一手好字,他被分配搞黑板报之类的宣传工作,有时也要下车间劳动。

有一年暑假,德权和正秀邀请我来木材厂度假。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德权带我参观工厂,带我到厂后的湘江河里游泳。我在这里第一次看到《智取威虎山》和《钢琴伴唱红灯记》的电影。由于我在大山区工作,一年多没看电影了。重见银幕上的表演,我激动得热血沸腾。暑假很快就结束了,临别时,德权送了个漂亮的铁桶给我,我感到非常高兴。

  此时,父母和弟妹们正在故乡受着熬煎。由于断粮,母亲的身体很快就垮了。她得了急性胸膜炎,胸部积有脓水。德权知道后,立刻把妈妈接到厂里,并送妈妈到医务所治疗。德权对妈妈真好,像儿子一样地孝敬她老人家。妈妈在医务室打了一百多针琏霉素,病情逐渐好转。在德权和正秀的精心照顾下,妈妈彻底恢复了健康。这次可以说是德权救了妈妈的命。但由于琏霉素注射过多,她的听力受到了影响。等我送妈妈回家时,她连火车叫都听不见了。好在经过一段时间,妈妈的听力终于逐渐恢复。

文革结束前夕,父亲己平反昭雪,恢复工作。全家人终于脱离了苦海,重返衡阳。德权此时也调到市林业局工作。我虽在外地,但每年寒暑假都按时回家。这样,一家人终于在衡阳幸福地团聚了。严冬过后,春暖花开,苦尽甘来,我们终于品尝到了人间春天的温暖和欢乐。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经过文化大革命腥风血雨的考验,德权与我们家早就血肉相联,筋骨相伴了。由于我和德权年龄相近,学历相同,志趣相投,两人的亲密更非同一般。说起来,德权不但是我的兄弟,他还称得上是我的恩人。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永州双牌,那是偏僻的大山区,交通不便,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年青时无所谓,但1972年我与一位衡阳姑娘结了婚,婚后两地分居。我迫切想调回衡阳,但苦於没有机会。

德权真是我的福星,他一直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有一次,他到衡阳师专学习,班上有一位女同学,她的丈夫在衡阳医学院工作。从她那里,德权打听到衡阳医学院需要英语教师。德权连忙把这个重要信息告诉了我。我抓住机会,与衡阳医字院人事处取得了联系。学院人事处和外语教研室派人对我进行了考查,又让我进行了试教。考查和试教的结果他们很满意,于是通过省教育厅向双牌县发出了调令。

就这样,在德权的帮助下,我终于在1981年7月离开了工作长达十三年的双牌县,由山区到城市,由中学到大学,一步登天,双喜临门,美梦变成了现实。

我像大雁一样展翅高飞,飞到雁城衡阳,成了一名堂堂正正的大学教师,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德权的帮助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在心里感激他一辈子。

  德权不但有恩於我,还惠及我的女儿瑞芳。德权在一次跟老同事的聊天中,得知他儿子是驻港部队的军官,于是想把瑞芳介绍给他儿子。当时瑞芳刚大学毕业不久,在珠州商业银行工作。双方家长一拍即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在德权家里。小伙子相貌堂堂,很讲礼貌。他走进家门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给奶奶系鞋带。大家见状都特别感动。两个年青人也一见锺情,不久就确定了关系。现在两口子在深圳工作。说到大姑爷,他们都异口同声地感激不尽。

  全家人在衡阳会合后,是我们家最幸福的时光。德权亲眼看见并亲身经历了我们家先苦后甜的巨大变化: 父亲恢复工作后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不久就入了党,多次被评为衡阳市的优秀教师和优秀共产党员,并成为楚辞研究专家。

我们兄妹有的成为南华大学二级教授,有的成为深圳市高级英语教师。晚辈中有的成为留美博士,毕业后留在美国著名的英特尔公司工作,有的成为深圳市委组织部的干部。列举这些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与文革中我们家的苦难处境作一个鲜明的对比。总之,我们家在历尽磨难后,终于过上了幸福生活。

作为我们家的成员,德权显得特别高兴。如果说德权在文革中与我们共尝艰辛,共度苦难。那么,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品尝无忧无虑的喜悦,品尝相亲相爱、其乐融融的幸福了。

德权非常爱吃妈妈做的菜,特别爱吃妈妈做的米粉炒肉和蒸腊肉。妈妈也乐意做给他吃。我们经常在一起大快朵颐、大饱口福。爸爸妈妈看着我们和睦相处,谈笑风生,脸上常常露出幸福的笑容。 弟妹们都很尊重德权,亲切地叫他张哥。

德权也确实是个称职的大哥。家里的事情,无论大小,只要他办得到,他都尽量出力。德权喜欢钓鱼。每次钓到大鱼,他都拿过来与大家一起分享。

生活安定下来之后,德权在业务上开始大展宏图。他是单位的业务骨干,工作上得心应手,后来顺利地评上了高级工程师,还承担了地方森林资源的编纂工作,实现了自己平生的抱负。

  德权和正秀夫妻恩爱。正秀早己从知青点回到城市,在一家工厂担任厂办公室主任,还分管工厂的妇女工作。她工作出色,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并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她和德权生有一儿一女,婚姻幸福,家庭美满。德权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他还是个出了名的好外公。他对外孙女百般疼爱,我们看在眼里无比的感动和羡慕。

  我调到衡阳医学院工作后,和德权来往密切,逢年过节,我们互相宴请对方,亲蜜得跟亲兄弟一样。德权给我的女儿介绍对象,我帮他的女儿学习英语。我们两家的儿子,更是一对无比亲蜜的兄弟。

下图是父亲与我和我弟弟、以及我的四个妹夫(大妹夫德权、二妹夫奇南、三妹夫果生和小妹夫维芳)的合影。看得出大家是多么亲密。我至今记得我们一起打朴克的快乐时光。奇南与果生一对,我和德权一对。虽然我和德权的牌技稍逊一筹,但我们配合默契,心照不宣,大家玩得多么开心啊!

万分遗憾的是,德权最后一次留我打朴克,我竟因为急着回家而没有留下来。谁知德权第二天就病了。

我现在还感到无比后悔,当时要是留下来陪德权多玩一会儿,那该多好啊!

  上面那张相片是我们的全家福,多么庞大而幸福的一家!德权坐在父亲身旁,显得多么谦逊、和蔼。记得我们每个星期天都到父母家团聚,大家轮着买水果点心,每次都像过节一样。每次轮到德权买水果时,他总要捧来一个大西瓜,亲自剖开,热情地招呼大家快来吃。唉,这样甜蜜的日子,像梦幻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德权生病住院后,我十分难过,多次到医院看他。我们手拉着手,舍不得分开。德权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亲密的人,我多么希望他能夠康复。但命运就是这样残忍,无论我们怎样向苍天乞求和祷告,都没能将德权挽留下来,这使我们感到无限悲痛。

德权是个完美的人,写到这里,我竟然想不起他有任何缺点,他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他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那祟高的美德、亲切的形象和浓浓的亲情将永远留在我们的心里!

廖正夫


2018年4月11日初稿

2019年4月13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