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09

  ……

醉意渐深,我含泪浅浅入梦,梦里爸朝我走来…… 

一一上篇

  梦醒时分,我心隐隐作痛,每次梦到爸,我和爸之间的一件心事,虽事过久远,却总是挥之不去。


那年我十五岁,冬。


一天上午,爸突然接到公社通知,哥已被招工到县城工作,务必当天报到。哥在十里外参加水渠工程建设,爸有事走不开,叫我到工地告诉哥,中午一定赶到家。


我和哥到家日已西斜,爸等得心急火燎。我刚跨进屋,爸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我从地上爬起来,哭着把自已关在房里。


那天,我没为哥哥送行。


事后,奶奶和娘好几天没答理爸,还几次问我为何回来那么晚,我都没作答


在往后的几年里,我和爸的感情淡了许多,直到我离家求学。


四十多年后,娘去世第二年,我清明节回家,爸在回忆往事时突然对我说:“四十多年了,有一件事在我心里念念不忘,一直没对你说。”


“什么事?四十多年了还念念不忘。”我看着爸,一脸惊讶!


“就是打你那一巴掌,你还记得吗?”爸看着我,声音变得很低沉。


我心头一颤,默默勾下头,过了许久才答道:“记得。”


“我曾经问过你哥哥,那天什么事让你们回来那么晚。”


“哥哥告诉您吗?”


“没有。”


我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爸爸,低声说道:“那时在农村,谁家父母没打过孩子,况且在我的记忆里,您是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的一次。”


“可我那次一气之下打得稀里糊涂,一直想弄个明白。”爸说完久久凝视着我。


“爸,这么多年过去了,哥也早走了,您别放在心里。”我刻意避开了爸的目光。


爸放下茶杯,默默离开了。


一年后,爸带着未解的心事去世了,这件事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咚、咚、咚”室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连忙下床打开了房门。


“哥哥没喝醉吧?”妹妹站在门外关心问道。


我揉了揉眼晴:“没事。”


“听嫂嫂说,你们明天祭完祖就回家。”


”我是这样计划的。”


“那今晚我想请哥哥、嫂嫂去家里吃餐饭。”妹妹的话里有些犹豫,担心我会推辞。


“行,妹妹请客,哥一定要去的。”我爽快答应了。


妹妹朝我一笑,旋即转身离去。

谢过妹妹和妹夫,饭后归来,天色渐晚,喧嚣的小镇顿时宁静下来,华灯初上,小镇灯火点点。三三两两归乡人从马路上匆匆而过,落下串串脚步声。


我和弟弟坐在二楼阳台上,细细品着今年的新茶,晚风拂过,柔柔的。


“哥哥难得回来一次,多住几日。”弟弟呷了一口茶,抬头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不,明天吃完中饭就走。”


“我知道留不住哥哥,父母在世时,你也是来匆匆,走也匆匆。爸曾说你每次回家,就像过云雨。”


“是哥做得不好,亏欠兄弟、爸和娘太多。”


我话音未落,弟忙安慰道:“哥,话不能这么说,你是单位上的人,爸和娘是明理的。”


“弟,你有所不知,爸有怨言我理解,爸和娘去世后,这几年我常问自已,父母给了我那么多,而我又为父母做了多少呢?比起爸对奶奶的孝道,我深感惭愧呀!”


说着,我站起身来,倚着阳台栏杆抬头望向夜色天空,在泛起的思绪里,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转过身来缓缓吐出。


犹豫片刻,在弟弟面前,我还是打开了一个尘封久远的秘密:


那年,我已少年,除夕的前一天,室外大雪纷纷扬扬,天格外寒冷。


娘在家做中饭,我到奶奶房里去烤火,刚推开奶奶房门,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爸把一沓钱双手递给奶奶,奶奶一甩手,钱撒落一地,还有几张飘落到床底下的煤堆里。


我恍过神来,赶忙进屋把落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拿在手里全是贰角一张的新钞。爸从床底下爬出来,衣上沾满了煤粉,脸也是黑黑的。爸不但没生气,反而满脸愧意,接过我手中的钱,再次恭恭敬敬双手递给奶奶。


“明天就过年了,你还是留给自已用吧。”奶奶还是不肯接,仍在生气。


我立刻明白了,往年爸总是在小年前孝敬奶奶。今年晚了几天,奶奶生气了。


我来不及多想,从爸手中拿过钱重重塞到奶奶手里,对奶奶哭道:“奶奶,您知道吗?我娘说这钱是爸爸这些天在雪地里,帮卫生院砌屋扛木材赚来的。”


奶奶在家里谁都敬她、怕她,唯有我不怕,小时候我和奶奶吃睡在一起,是奶奶把我带大的,在孙儿、孙女里,奶奶最偏爱我。


奶奶听我一说,身体微微一颤,接过钱,立刻拿着脸盆,从火炉上提起一壶热水。我转身从竹杆上取下奶奶的毛巾递给爸爸。


“就你多嘴。”爸爸接过毛巾,狠狠瞪了我一眼。


饭后,奶奶把我叫到她身边,拿了两块饼干放到我手里:“上午是奶奶不对,别告诉你娘。”我拿着饼干点了点头,依了奶奶。


我心里明白,奶奶是担心娘知道爸爸的委屈后,一定会生气、会伤心的。奶奶的叮嘱,这件事就成了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宻。


弟弟听得入神,我心怀敬意,动情地继续说道:“爸对奶奶的孝,那才是源自内心对奶奶深深的爱,在爸看来不仅是一种责任,而是千古传承的天之经、地之义,我们兄弟既没学到,更没做好。”


弟弟回过神来,接过我的话题:“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家里有好吃的,爸和娘总是先让奶奶尝,家里买块好布,也是先给奶奶做新衣,奶奶的晚年,有爸和娘的孝敬是幸福的。”


弟放下茶杯接着说道:“说到兄弟,大哥虽走得早,对父母的孝、对兄弟情,大哥做得最好,是我们的榜样。”


“弟说得对,时间一晃大哥已走了快十四年,我小他三岁,你小他整整十岁,大哥的兄弟情我体会更深。”


说着,我提起茶壶,往弟弟茶杯里添满了茶水,继续说道:“大哥年少时,在咱老村后山里偷偷开了一块菜地,春天种上黄瓜,等黄瓜挂藤长大后,大哥摘下来饿着肚子,用单薄的身子挑到乡下换点小麦,缓解家里粮荒,替父母分忧。”


“乡下不种黄瓜?”弟弟不解。


“小孩经常偷吃,大人一般不种。“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大哥种的黄瓜,自已从不舍得吃,而我却经常偷吃,可每次大哥都知道,他虽然生气,却从不打我,只是吓唬、吓唬。”


“大哥怎么会知道?“弟弟好奇问道。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哥在黄瓜上作了记号。“


弟大笑!


可我笑不起来,依然沉浸在对哥哥的深深回忆里:


在火车站,哥哥举着包子,在雨中追着火车跑的那一幕,早已定格在我的生命里。整整四十年了,每当想起我的哥哥时,那一幕历历在目,仿若昨天。


一九七八年,初春。


我接到高考录取通知书后,第一次离开父母,去北方求学。


那天我告别父母后,从家乡坐车来到哥哥工作单位的家,晚饭后从哥哥家出发,经过一夜乘车,哥哥送我到市火车站时,天色已亮。


车站外,细雨裹着早春的寒意,在北风中飘飘扬扬。站前广场上,人流如潮,不断朝站内涌入。


哥哥拿着提前给我买好的火车票,买了一张站台票,带我来到候车室,室内人头攒动,挤满了候车的人群。过了许久,才好不容易通过检票口。走出检票大门,哥哥背着我的行李,在奔跑的人流中,领我一路跑到一站台。


站台边,一列绿色火车静静停在两根铁轨上,前后不见首尾,每节车厢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车站工作人员正在给旅客验票上车。


第一次走出大山,从末见过世面的我,见过如此场景,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心兴奋之余,多了一些紧张。


“别紧张,莫着急,你是坐位票,上车后,车厢侧壁上有座位编号,先找到自已的座位,再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哥哥看出了我的不安,便细细叮嘱。


“在车上要看好自已的行李,有事不懂多问车上乘务员,别怕,要心细胆大。”哥哥仍不放心,再三嘱咐。


上车后,我把行李放好,还没落坐,就把头伸出窗外,见哥哥在站台上,顺着火车窗口一路找来。


“哥哥,我在这里。”


哥哥寻着我的声音来到窗下,抬头说道:“忘记吃早餐了,我给你买两个包子来。”


“ 哥,不要,娘给我煮了好多茶叶鸡蛋。”


“你等着。”哥话音未落,已跑出很远。


我远远望见哥哥在早摊前一边排队买包子,一边不断回头向我望来。


片刻,一声汽笛长鸣,伴着“咣当”一声,火车徐徐启动。哥哥手里拿着包子朝我奔来,火车越来越快,哥哥举着包子仍在追着火车跑,我望着在雨中奔跑的哥哥,急忙挥动双手:“哥,别追了。”


细雨朦朦,哥哥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我挥动的双手不曾落下,火车便载我风驰而去。


别了,我的亲哥哥。我关上车窗,潸然泪下!


弟弟陪我落了泪,随我在相思里一声叹息:”大哥走得太早了。”


清明夜话,我和弟弟一壶茶,同忆父母爱,共叙兄弟情,直到夜渐深。


“起风了,明天清明节还要上山祭祖,早点休息。”老伴一脸睡意,朝阳台走来。


我起身遥望夜空,风高云黑,一场春雨就要降临。


明,夜雨敲窗,添了几许悽凉。一场说来就来的春雨瞬间转为滂沱,雷声隆隆作响,由远及近。


许是一路劳顿,老伴很快入睡。我却全无睡意,脑海往事悠悠,心中万千感慨: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回望过去,桑田已变沧海,少年已成老者。父母在的日子,不懂珍惜;父母去的思念,才知遗憾……


深夜,雨停了,雷歇了。我依然辗转难眠,从床上轻轻起来,手拿毛毯从楼上来到客厅,打开电视,屏幕上一幅烟雨画卷缓缓展开,画里两行行书: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主持人从画中走来,在一曲《千年祭》的弦音中,声情哀婉。


我靠在沙发上倦意袭来,裹着毛毯渐渐入睡……


一一待续《又到橘子花开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