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锦,这是一块神奇的土地。

这里曾经是汪洋泽国。放荡无忌的辽河浩浩荡荡,携裹着河北平原肥沃的泥土奔向大海。在这儿,大河和海洋交汇,前进的速度缓慢下来,由暴躁的野牛变成温顺的绵羊,水中的泥土也沉淀在这里。年年月月,地表越来越高,后来就高出了水面。 千万年后,海水消退,造就了今天的辽河平原。
这块土地一望无际,一马平川,即使用水平仪测量,也测不出她的倾斜度;黑色的泥土像是浸透了油,捏一把就能流出来;在这里,任你费劲心机,也找不到一块指头大的石头;当年大海消退的时候,把盐碱留在地面上,黑色的泥土搅拌着盐碱,大地白花花一片。
这里有千亩芦荡,更多的地方是浸透了盐碱的荒原,只能生长耐碱的野草,不长粮食。当年日本人的开拓团来过,国民党的军官复原团也来过,他们野心勃勃,都想在这创造奇迹,但是都无所成就。多少年过去,这儿仍然风沙翻卷,荒野无际。
但是到了1969年,几十万知青来到这里,知青的汗水洗刷了泥土里的盐碱。土地变了,盘锦变了,由盐碱荒滩变成了米粮川,由贫穷落后的农村变成今天现代化的新城。知青们把青春留在了这里,也留下了难忘的回忆。生活有苦也有乐,苦中求乐,在奋斗中看到了希望和明天。

 (接上次)

经过千辛万苦,二人终于混上了南下的列车。车厢里熙熙攘攘、拥挤不堪,二人在车厢的连接处找了一个角落, 安定下来。


 桑弟将两只口袋摞到一起,抬屁股就要坐上去,堂哥见状急忙将他拽起:“你也太不讲究了 ,米袋子怎么能坐?里面装的可是香喷喷的盘锦米,背回家给大家尝鲜的。你那里面的零件都坏透了,放个屁也比别人臭一百倍,你这么坐上去,一旦臭屁放出,香米熏成臭米。回家做出一锅臭米饭怎么吃?知道的是让你熏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盘锦米本身就臭,那不影响盘锦大米的名声吗?你不可这样。”

桑弟却愁容满面:“你干什么这么咒我,咱俩也没深仇大恨。可怜我肠胃里水米无多,干干净净,放屁都没力气了。”

堂哥却道:“少来这套,我相信你还不至于放个屁的力气都没有。向阳拿出来吧,我们享受享受。”

 桑弟仍是愁绪不展:“你还想着那盒阳,早已经变成青烟,飞到月亮上去啦。哎!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早知如此寂寞,真应该多准备点蛤蟆头,关键时候‘巴古巴古’,也能解解闷。这么站到大连,太难熬了。”

“妈地,”桑弟说着突然烦燥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提这事行吗?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太烦人了!”
“你是驴啊!说撩蹄子就撩蹄子?这一路上撩过多少次了,都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还抓鼻子上脸了。”堂哥毫无防备,被其当头一棒,心里不由得恼怒,骂人之恶语随即顺嘴说出:“再乱撩,把驴蹄子砍去。”

堂哥火气上来,桑弟却不理他,摇头晃脑哼哼起歌来:

 “ 前面的路途是多么遥远,好像是无尽的天边。没有了向阳,也没有大生产,这种日子,太,太熬煎。哎,阿娜尔汗,我们的心紧紧相连……” 桑弟调子一转,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阿娜尔汗。”堂哥听得不顺耳,马上反唇相讥:

“想你娘好事吧,还阿娜尔汗呢!不想达西汗吗?阿娜尔汗太穷,还是想达西汗比较现实,那女巴依有钱有势,也有姿色。岁数也不是很大,刚过四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你可以大胆追求,如果能娶来当老婆就更好了,到那时有吃有喝……”

“有这种好事,还是你自己去吧。君子不夺人之美。如果成功,别忘了请我喝点美酒。”
桑弟不软不硬,回了一句,他见挑起堂哥的怒火,心里得到平衡,也就不再挑衅,继续哼唱他的阿娜尔汗:
“ 哎,阿娜尔汗,我们的心紧紧相连,生活的苦难像层层高山,也不能把我们爱情阻拦!”

这是电影“冰山来客”中的一段插曲,歌词却经篡改,加进私产,不伦不类。他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堂哥不再言语,眼睛转向车外,观看车外的景色。火车不急不慢向前奔去,将沿途的一切抛在后面。沿途的村庄一个又一个,散落在东北平原上,从火车上看,村里静静的,很少见到人。一排排的房屋错落排列,几乎是千篇一律,极少有特色。

堂哥此时百无聊赖,只能数着沿途的房屋打发时间。田野是绿色的,村庄是土黄色的。东北农民盖房,大都就地取材,用泥土压成的土坯盖出房舍,圈出院落,房子多数是平顶,也是泥土抹出来的。这样的房屋冬暖夏凉,但是漏雨。经常是屋外大下,屋里小下;屋外雨停,屋里滴答。
房前屋后有许多绿茵的大树,偶尔也能看到几栋红砖瓦房,鹤立鸡群,额外醒目。

村庄被田地包围,田地里的玉米已经遮住了牛背,有时能看到地里里从事耕耘的人。有的人忙忙碌碌,有的人不急不慢,生活就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拍,随着火车的行进,一切都是过眼烟云。远处群山起伏、迷迷茫茫,伸向天边。

 列车呵嚓呵嚓地毫无倦意,堂哥却感到肚子里的咕咕声越来越厉害了,车外的美景也越来越乏味,饥饿对人的诱惑,远比美丽的景色要大的多。早上二人分吃了几块饼干,半天多水米再没沾。现在肚子里面的革命风起云涌,轰轰烈烈,已成燎原之势。

乘务员推着饭车从人群中费力地挤过去,人们纷纷掏出钱来买饭吃,堂哥咽下一口吐沫,眼神转向一边。他现在身上全部财产,和尊敬的师哥一样,仅存两个“大洋”,而桑弟则是一穷二白,真正的无产阶级,两人望饭车兴叹。 堂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饼干:“喏,这是最后的财产了,也不忍心独吞,和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知足吧,当年列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一个星期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影的话,借以打发时间。这是一趟慢车,逢站必停,如同赶路的老牛,急急忙忙,却没有速度。每到一站,车厢里便人流涌动,肩扛手提,熙熙攘攘。开动后慢慢安静下来。偶尔有乘警挤过人墙,穿车而过;也有列车员提着热水壶给乘客送水,或者推着小车叫卖香烟报纸。

列车一个特殊的社会机体,在这儿,所有的一切都在运动,无数的人萍水相逢、擦肩而过。见时相见恨晚,分手以后各自相忘,难有见面的机会。正所谓是逢场作戏,人生有缘今相会,逢面不必曾相识。

 太阳西斜,老牛般的火车终于爬过了瓦房店,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和二人岁数差不多的小伙,身体衣着很一般,只是一对眼睛额外地大,滴溜溜转动速度极快。堂哥心里警惕:此人贼眉鼠目,心眼太多,多加防备为好。

大眼打开一盒“红玫瑰”,将一支香烟钓到嘴里,见堂哥注意他,就把拿烟盒的手伸过来:“兄弟,来一枝。”
“不!这怎么可以?”堂哥摇手婉拒,语气却不坚定。见大眼主动豪爽,心里生出一分好感。
大眼笑眯眯的,抓出两支香烟,分别塞给堂哥和桑弟手里:“都是哥们,相遇是缘,何必要客气?”二人接过了红玫瑰。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三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防备之心逐渐烟消云散。大家点上香烟,开始喷云吐雾,随即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乱泡起来。随着烟雾缭绕,说话也逐渐投机。话也越来越多,以至于后来彼此掏心掏肺,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二位兄弟,我猜你们是下乡到盘锦的大连知青,再准确点,是大连四中的。恕我言语不恭,你们很可能没买车票,坐的是蹭车,我说的对吗?”大眼首先开口,语出惊人。

“你,你,你?你是干什么的?”桑弟仿佛挨了一棒,“腾”地一声从座位上弹起,眯缝的眼睛瞬间变圆,瞳孔放大:“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是便衣警察吗?你要跟踪我们可就得不偿失了,我们不是坏人。”桑弟急急忙忙为自己撇清,脸上神色诧异。

 “放心吧,我不是便衣,没跟踪你们。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知青,回家的。”大眼神色平淡,显然对桑弟的问题不屑一顾:

“我怎么知道你们的身份?这事太简单了,写在你们身上呢,这明白人一眼看出。你们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特点吗?”
堂哥和桑弟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什么没看出。“我们两人也就是一身旧衣裳,老脸风吹日晒得如同椴树皮,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特点。”
“不对!人身上本质性的东西,掩饰不容易,学也学不来。要说做人,……”

大眼反驳桑弟:“依我看来作人不能狂妄自大,但也不能妄自菲薄。你们俩人虽然破衣烂衫,但是身上读书人的气质还是挺浓的,又掺杂了一些粗野和无赖的习气。这是典型的知青形象。多年学校生活养成的读书人的气质,根深蒂固,不会因为短暂的乡下劳作很快泯灭,举手投足不经意间仍能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大眼脸上嘲弄的神情,笑眯眯地看着桑弟,桑弟嘴上不服,极力辩驳,却又自我贬低:“就我们还有气质?别高抬我们了,学校里的那点东西早让西北风刮跑了,质没了,只剩下一肚子的气,肚子鼓起来像个癞蛤蟆,比方说我们这位,刚才还……。你看出我们是知青这很容易,但如何能确定我们是去盘锦的知青?还能看出是四中的。”

“这点也容易分析。大连知青下乡四面八方,盘锦是比较远的地方了,去盘锦的正规中学大连只有四中一个学校,四中是个大学校,人多势重。其他民办之类的学校人数很少,可以忽略不计。再者你们两人神色倦怠,这是经过长途奔波的结果,又是从营口方向过来,所以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四中学生。

盘锦知青还有一突出的特点,就是回家时每人一袋大米,盘锦特产。如果是我们回家,一般是带点苹果、核桃,或者榛子之类的土特产,很少有成袋扛大米的,对吗?”

 “别说,事情经你这一分析,真的是这么回事。这么浅显的道理,我们想不到,你却说得头头是道,真的很佩服。”堂哥由衷地赞叹。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没买票?”桑弟插言。
“这……,可以察言观色。像我们这种涉世未深的人,心里的东西往往写在脸上,仔细看看就能明白。我总觉得你们在车上不是太自在,有一种做贼心虚、鬼鬼祟祟的感觉。”
“你太厉害了,幸亏涉世未深,你如果深了的话,恐怕没人能干过你啦!”
大眼笑了:“也不能这么说,但是阅历能增加人的才高这倒是真的。你们干的事,我也经历过,说句心里话,这样的事我自己就不知干过多少次。
“没听说吗:知青、知青,牛气哄哄。战天斗地,口袋空空。”大眼开始调侃,说话渐显风趣:

“说起我们这些人,也算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革命大批判经历过,大串联经历过。大串联走遍全国都不用买票,坐火车随便,到哪儿都行。不知道你们串联走过哪些地方,我差不多串过了半个中国。我们甚至还去过新疆。”大眼心情极好,小声唱了起来:

 “‘我们新疆好地方哎,天山南北好牧场……’,在新疆,那是真正开了眼界,我和你们讲,其他的地方可以不去,有机会一定要去新疆看看,尝尝那儿的烤羊肉串,我可以肯定,你们一定没吃过。那个滋味也太美了,想想都流口水。古人有话:‘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普通人连闻闻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吃了。算了,也不馋你们了。

新疆山高天蓝,草原无际。不到新疆,不知道中国之大,不知道人性之美,不知道生活的多彩,也不知道羊肉串的美味。当然了,有些事情也不方便说,那次,我和几个人串到了新疆的石河,那儿有个军垦农场,一天……。嗨,扯的太远,不提了。”

大眼的话题骤然刹住,不说了。堂哥刚刚被吊起胃口,但大眼却不想继续。随之又将红玫瑰拿出,分了一圈。这次堂哥不再客气了,欣然接受。大眼转了话题:

 “说到串联,那是国家请客旅游,坐车不要钱,住店吃饭不要钱,古往今来有过这种好事吗?干嘛不好好享受?所以我差不多半年的时间都是在火车上过的,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串过去,凡是有名的地方差不多走遍了。大江南北,从东到西,虽然大开眼界,也是很辛苦。长时间不洗澡,也没衣服换,身上的虱子一抓一把,养的肥肥的,像头小猪……。那段日子真的很留恋,比下乡惬意的多,那种日子也再也不会有了。”

大眼眼光迷茫,陷入往事的回忆中。堂哥也串联过,但是见识短浅,没抓住机会,只走过寥寥几个地方。现在回忆起来,也不像大眼有深深的感慨。

许久,大眼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继续发表高见:“我们都是听话的人,凡是党的号召,无不冲锋在前。就拿学习这事来讲,毛主席的四卷我学过好几遍,老三篇甚至能倒背,觉悟那是没说的,其他能力也都棒棒。可是现在挣不出一张回家的车票钱,以至于需要偷偷摸摸,干点上不了台面的勾当!惭愧、惭愧。”

 “没办法!因为我们有家有爹妈,儿想爹妈娘想儿,人之常情,总应该常回家看看。

回一次家往返几百里路,总不能来回走吧。难到每一次都要长途跋涉,像当年的红军一样,来个二万五千里?我们大家背着大米排好队,打着红旗抬步走,一路上高唱革命歌曲,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去看娘……。这种事想想都可笑。

我觉得政府在知青这个问题上,有些处理方法欠缺。我们要求也不高,一年能报销两次回家的车票,使我们能心安理得的乘车回家就行了。”

说到这里,大眼陷入沉思,稍停 又说: “说起来我们这些人,都是听话的老实人,去年下乡的时候,大家争着报名,争着到艰苦的地方去。按说,国家在政策上不应该让听话的人吃亏,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
我们学校里有几个老大难,他们打死都不报名,宁可脑袋夹起来作乌龟,也不报名下乡。这种落后分子是不是应该孤立起来,让他们自生自灭?
结果却是出乎意料,我们下乡走了,他们却分配了工作;我们在乡下挣工分,他们在城里挣工资,那可是叮当响的现钱。一个月几十元比咱们下乡半年都多。那几个人这下腰板也直了,喘气也壮了,夹到裤裆里的脑袋也抬起来了。

 只可怜了我们这些听话的老实人,天天披星戴月、出力流汗,工分挣了不少,但都是虚的,能用工分来买车票吗?上次回家时碰到那几个顽固分子,几个家伙突然间大方起来,口袋一掏,饭店请了一顿。这顿显摆理直气壮,腰杆也直。轮到我灰溜溜的了,头差一点夹到裤裆里。没办法,谁让咱口袋里干干净净,拿不出饭钱。吃人家的嘴短,只能看人脸色。这种事怎么说理?”

听大眼如此只说,两人深有同感,只觉得遇到了知音,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堂哥问道:“这次你又没买票?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果逮住咋办?”
大眼笑了:“走过多次,还真没湿过鞋。这次就更不能湿了,我是回城办公事,为大队采购一些器材。既然办公事,咱就光明正大地买票乘车,没必要再逃票。至于湿鞋的事,从来没想过,懒得想。”
说到这里大眼压低声音、左顾右盼,很是神秘:“这些话我也只能和你们说,千万别传出去,这里面也有些诀窍,让坏人知道了不得了,要出事的。你看着车站、工厂的那些门卫,一个个严肃认真、狐假虎威,其实多数是摆设、吓唬人的,和庙里的泥胎差不多。只要你大大方方地,该进就进、想出就出,没人管你。就拿今天这事来说,除非你是一个真正的孔乙己,老实极了的迂腐,或者确实运气不好,是不可能被逮住的。”
这几句话在堂哥听来很是新奇,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因而记到了心里。十年后因工作关系,需要到一些政府机关去,想起大眼睛的教导,走路挺胸抬头、不卑不亢,果然走遍了大连大大小小的工厂和机关,通行无阻,如同无人之境。

 大眼说话很是自负,侃侃而谈,不卑不亢,言语里哥们义气,像是到过梁山,在聚义厅里排过坐次。堂哥不认识孔乙己,没好意思问此人是干什么的。但既然大眼睛用嘲笑的语气提起此人,想来不是一个有胆有识之人,心中疑惑,却不便说。

“根据我自己的亲身体会,断定你们是初出茅庐。刚才一乘警从这里经过,我看出你们神色紧张,尽管表面掩饰,但是神态还是不自然,心里有鬼呀。这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道理”

“你太厉害了,什么你都能看出来,你这人到农村种地,那是太屈才了。你应该干侦探,听说外国有个福尔摩斯很厉害,你如果从事了这一行,说不定比他还厉害。”堂哥接着庆幸道:“亏得那个乘警没你这两下子,否则的话,我们哥俩就不能在这里和你抽烟唠嗑了。”

 “那你又错了!你不了解那些乘警。他们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久经磨练,眼睛毒得很,什么事能瞒过?想你们两人上车来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心里那点事在脸上写的明明白白。我都看出来了,他看不出来?他是不愿意找这个麻烦!实际他心里明白得很。”

“不可能吧?乘警的责任是干什么,这样的事不管他不是失职吗?”

 “我和你们讲,真的是这么回事。对于乘警来说,杀人、放火这样的坏人不怕,拿枪、拿刀的特务也不怕。但是对于成帮结伙大摇大摆不花钱就乘车的知青,他们就头痛了。不好管、不想管,更不愿管。这里不单是简单的是非问题,更多的还是心理和感情等诸多因素。他们许多人的兄弟姐妹是下乡知青,知道知青的难处,自然有同情心,因而爱屋及乌。所以执勤时睁一眼、闭一眼,得放手时就放手。事情稀里糊涂,大家心知肚明。

 “想一想吧,如果你是乘警,逮到了逃票的,怎么处理?

补票罚款?对不起,没有!愿咋地咋地。共产党的天下,不可能因为不买票把人枪毙了吧。
交给上级也不是回事,发现问题交给上级,上级怎么办?都交给上级,还要你干什么?
可以赶下车,下就下吧,和你来一场游击战,前门下来后门再上,相信你几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车门封住。
和你们说一件有趣的事。

我们青年点里有两个女生,这两人不是我们同学,她们是64年‘不在城里吃闲饭’的那一批,比我们下乡早几年。刚下乡时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几年时间的摸爬滚打,多经风雨,现在混成元老级的大姐大,在点里德高望重。

这两人经验丰富、手段老道,为人爽快、泼辣,极为义气,脸皮当然也够厚,尖牙利齿。青年点几年的苞米茬子饭营养丰富,使得两人红光满面,肥头大耳,胖墩墩的,出门极有战斗力。

 这天,两人结伴回家大连,买了点土特产,至于买票的事当然从来没提到日程上,买车票回家?那可是好说不好听。”大眼突然之间眉飞色舞,显然对此事极为得意:

“那天她们运气不好,恰好赶上查票,几个乘警一前一后,把她们堵在中间,前进后退无路、上天入地无门,成瓮中之鳖。
二人对望一眼,各自心领神会:既然不能逃走,就不如潇洒走一回,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一女腰板挺直,眼睛斜瞅:‘我们是知青,穷。没钱买票,要打要杀,你们看着办’。

另一女却说:‘你这种说法就不对了,只有日本鬼子才杀人,他们都是人民警察,怎么可能杀你?这不可能的,也不会打你。但你不买票蹭车是犯了错误,警察同志就不能不管了。他们抓住你教育你,让你反省错误,提高觉悟,那是为你好,是很有必要的。说不定办你三天学习班,给你免费上政治课,大家坐下来学习两报一刊社论,要让你明白现在的形势一片大好,东风继续压倒西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离灭亡的日子不远了;还要明白任何阻挡历史车轮前进的企图都是徒劳的,都要粉身碎骨。所以你要斗私批修,很批思想上的私字一闪念……我和你说了老半天,你明白了吗?’

‘没有,我还是不太明白,不明白你的思想觉悟这么高,为什么还和我一起干这偷偷摸摸的事?’
‘所以你这花岗岩脑袋需要进学习班开化一番。你要想明白,那是为了你好,让你悬崖勒马,避免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是不是警察同志?’

还没等到回答,那女子又接着说:‘不过这样一来,今天的午饭就得归你们了,到现在我们还没吃午饭。说起来你们那里的饭也不是很好吃,勉为其难吧。……哎,你别动手动脚,小心我到你们领导那儿告你调戏美女……’

 两人耍起无赖,你一言、我一语,嬉皮笑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几个乘警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几人一番商量:怎么办?碰到这种女无赖,还真是没办法!算了,不和她们磨嘴皮,车靠站后把她们撵下了车,眼不见心不烦。

到站后乘警们完成任务,回到各自岗位上,车又继续开动。一个年轻的乘警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稳,就看到两个年轻的女子,穿过人群,朝自己走过来。‘他娘的’,他心里暗骂一句,‘今天算是碰到鬼了,躲都躲不开’,对于我们那两位大姐,他心里还是真蹙,那可是两个难缠的魔头。”
“不是撵下车了吗,怎么还在车上?”桑弟问道。

“是撵下去了,但是转眼从后面的车厢又上来了,还不躲不闪,光明真大地直奔原来的车厢,看见那个年轻乘警,不走了。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挑逗:

 ‘帅哥,这么巧,我们又见面啦!’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不能走到一起。这位帅哥,咱们有缘,可能是姻缘。我们舍不得你,下了车之后想你,又上来了。’
‘帅哥,刚才那个小站,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没地方去,只能在街上溜达,如果碰上狼怎么办?山上真有野狼,山下还有色狼!各种各样的狼挺多。我们可是你的阶级姐妹,你们怎么忍心把我们望狼窝里推?这样做是不对的!要犯错误!’

‘帅哥,你有对象吗?如果没有,看我们姐妹怎样!我们可是百里挑一的美女,杨贵妃比不上,给你当媳妇还是富富有余。我们也不怕鲜花插到牛粪上,反正是鲜花早晚也得插在牛粪上,不是这坨就是那坨,不管哪坨都是听天由命。怎么样,看哪个好选一个吧。一旦成为亲家,大家自然就有事好商量,坐车也方便。’

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了,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机会难得,你抓紧吧。今天晚上洞房花烛也行,这事不难,只要你有胆量。
我和你讲:我们姐妹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花容月貌,你千万别挑花了眼,知足者常乐最好。你如果实在不好取舍,那我们一起嫁你也行,让你左拥右抱、艳福尽享。但是这样一来势必触犯党籍国法,受到处分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你得好好掂量,千万别弄个鸡飞蛋打两头空,最好是左右逢源两头甜……’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棒,耍逗得年轻乘警面红耳赤、狼狈不堪。心里琢磨:这两人脸皮这么厚,这哪是姑娘,简直是两头母老虎。这么纠缠下去,吃亏的肯定是我!看那些乘客不断向这里瞭望,估计这阵功夫,绯闻已经传出去了。一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肯定得无中生有,还得添油加醋。什么非分之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话都得冒出,说不定还有人说我以工作之便调戏女知青等等……。这要传到领导那里,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算了,君子不和小人逗、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惹不起,惹不起,我还是躲了吧。

年轻的乘警经不起两个泼辣姑娘的挑逗,借故走开。两人在他的位置上开心地坐下,伸开两腿,开始得便宜卖乖:

 ‘就这么就吓跑了?真没劲!’

‘我看小伙不错,有觉悟,懂礼貌,长相么也凑付,怎么样?考虑考虑?……’
‘他娘地,你是一见钟情吗?这份感情也太不值钱了。这人别的还行,就是太憨,踢不出屁来。这种性格的人过日子怎么能行?没激情,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你看中还是归你吧。’此女两眼咪咪,脸带红润,好像已经热恋之中。另一个则两眼瞪圆:
‘踢不出屁来,那是你脚上功夫不足,换做我,别说屁,歌也能踢出来。我和你讲,你可以把他送到我们点里,让那帮皮小子帮着培训一下,说不定他就能改天换地,旧貌换新颜,到那时郎才女貌、干菜烈火,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也未可知。’
‘你开我心,看我怎么挠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