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中,妙玉,无疑是一个饱受非议的角色。这样一位美丽的出家女子,竟然很难受到读者的待见,林语堂先生甚至称她是一个“好洁神经变态的色情狂家伙”(《平心论高鹗》),言语间满是不屑。细细读来,忽然觉得,小说中最苦的那位女性,可能非她莫属。她的苦,不但在于身世遭际,更在于心性情殇。

苦之一:修而不行。


出身“读书仕宦”之家的她,出家,本非她所愿,她是不得已才做了“槛外人”。她之所以遁入空门,是因其和黛玉一样,从小体弱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后来“亲自入了空门”,那病“方才好了”,所以便“带发修行”。但从小便在佛门修道的她,却始终有着一颗不甘的心。整个贾府中,哪里的红梅开得最好?不是大观园,而是她的栊翠庵;那让人叹为观止的蓬勃红梅,简直就是那颗渴望怒放的少女之心的象征。对满身土气而又质朴善良的刘姥姥,谁的眼中闪烁着最为鄙弃的目光?不是那些势利的丫鬟,而是本应慈悲为怀的她。她把茶端给了贾母,却没有端给刘姥姥;更为过分的是,当贾母在自己喝了“半盏”又将茶杯递给了刘姥姥后,她的心中便再也无法接纳那只杯子。那样的言行,哪里配得上“修行”两字!大观园的女孩们在海棠社菊花诗中一起热闹着、奔放着,而她则在栊翠庵内孤独地燃烧着、闪耀着。她的身体虽然在青灯古卷相伴的庵堂中关闭着、修炼着,但她的心灵却在好恶爱恨的情感中纠结着、汹涌着。用现在的话来说,她的修炼还远没有到达“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境界。

苦之二:爱而不能。


妙玉,这位本应超然物外的妙龄女孩,她的第二个苦,便是有爱不能说出来。她的出家人的身份,让她明白必须抛弃凡尘,必须剪断情思,必须将胸中那团爱的火焰牢牢地锁闭在栊翠庵里。但即使这样,“带发修行”的她,依然会情不自禁地对宝玉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关心和怜爱。贾母带众人一起到她那里喝茶时,她“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递给了宝玉,而没有递给宝钗和黛玉。若不是心有所系,她怎么可能将自己平常喝的茶杯给一个“须眉浊物”喝?宝玉生日的时候,她竟然派人送来了一张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的信笺,用的还是代表着甜美和浪漫的“粉笺子”。她这种对宝玉的特别态度,就连李纨等已了如指掌,第50回联诗,宝玉输了,李纨提议的惩罚措施便是让宝玉去栊翠庵向妙玉讨要梅花。

  只是,妙玉明白,与宝玉的爱,那终究是她此生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这一辈子,她只能将这种情愫严严实实地锁在心房里。而明知爱而无望的她,依然在孤独执着地做着一个美丽而又凄楚的青春女孩之幻梦,新浪博客中有一位自称是“光脚逛大衔”的红迷也由此给了她一个评价:“离世傲梅恋红尘。”

苦之三:洁而不保。


说起妙玉,总离不开第5回中那两句关于她的“滴着血”的残忍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一个本应“四大皆空”的出家之人,心中却萌动着青春的情愫;一个一生孤傲高洁、不把人放在眼里的金玉女孩,最后竟然落入蟊贼盗寇之手。雪芹先生在前80回中,至少有3处描写出她的“洁”:
一是高洁,不屈从权贵。第18回,林之孝家的曾向王夫人介绍,第一次去请她时她的那个“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的回答,那是何等的掷地有声!
二是净洁,不容染尘埃。其最典型的表现便是41回对刘姥姥喝过茶杯的态度,因为那杯子沾过了刘姥姥的嘴,她便弃而不要;在宝玉的恳求下,她再是许而相送,做了个顺水人情,同意将杯子送给刘姥姥;然后又愤而发声,作出了一段“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的补白。要知道那可是一只价值连城的“成窑五彩小盖钟”呀!当宝玉对她开玩笑要让“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给她洗地时,她的回答是什么?“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

  三是孤洁,不在乎别人。她的头颅始终高扬着,她的骨子里流淌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孤高血液,别人对她什么态度,她不在乎,她所在乎的是那一个孤芳自赏的自己。你看,贾母和刘姥姥还在她这里坐着,她却“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将她们引到“耳房”喝“梯己茶”;你看,她即使同意将杯子送给刘姥姥,也不愿意亲手相送,而是对宝玉说“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

正因为这样,所以无论在小说人物中,还中在读者心目中,她几乎都成了一个“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