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表哥的故事

排云碧霄

有一天，我打三条（摩托式电瓶车）去南湖风景区看菊花，驾驶三条的人竟然是二表哥。“啥时候改行开出租了，不倒腾蔬菜了？”我问。二表哥说：“不干了，年龄大了，起早贪黑的，熬不起了。”这次巧遇，触动了我的心弦，令我想起了二表哥的一段陈年往事。 　　二表哥名叫刘宝成，屈指算来，如今也已年愈花甲了，黧黑的脸堂，胖硕的身躯，因为染上了肌无力的怪病，右眼半睁半闭的，看起来多少有些怪异。四十多年前，二表哥可不是这幅模样，那时候二表哥高中毕业不久，风流倜傥，仪表堂堂，不仅在生产队里，就是在整个人民公社，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不知道在村姑们的梦里，二表哥成了多少少女的白马王子。回乡务农不久，赶上郊区人民政府向高等院校推荐“社来社去”的大学生，人民公社给了我们大队一个名额。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说不定就此可以脱离土里刨食的苦日子，过上城里人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想而知，竞争很是惨烈，我们大队李文学、石江两位大咖，当时都是大队民办教师，是最有资格被推荐上大学的人选。区里也知道两位的大名，二人也的确符合入学条件，因为二者都想成为被推荐对象，背后自然没少下功夫，由于所请托之人，势力也是旗鼓相当，区里一时难以决断。最后为了规避矛盾，一纸政审有问题，李石二人阶级成分太高，干脆都别上了，区里指示另荐他人。就这样，被推荐上大学这个馅饼，出人意料地落到了二表哥的头上。村里人都说二表哥这回是撞了大运，日后必然洪福齐天！ 　　可想而知，二表哥及家人着实兴奋了一阵子，亲友轮番请二表哥到家里吃饭，我妈这个当老姨的，自然是首当其冲。二表哥和老妈的感情，比其他的外男外女还要近一层，二表哥小时候得了一场大病，久治不愈，眼看呼吸都没有了，心跳也停了，身体一点点变凉，大姨早没了主意，只是一个劲地哭，按老话说二表哥就要喂狗了，只有老妈坚信有救，解开上衣把二表哥抱在怀里，就这样抱了一天一宿，楞是从死神手里将二表哥抢了回来。这次为了庆祝二表哥上大学，老妈把珍藏到荤油里的腊肉都蒯了出来，这可是我家每逢贵客登门，才能端上餐桌的佳肴。席间，老妈免不了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在外要好好学习，好好做人！不久，经过东摘西借的，大姨妈终于为二表哥置办好了衣服和行李，在生产队社员的敲锣打鼓声中，在我们这些少不更事者的欢蹦乱跳中，二表哥意气风发的去城里上大学了。 　　后来赶上粉碎“四人帮”，邓小平复出国家恢复高考，我也到城里的师范学校上学了。有一年寒假回家，从老妈那儿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二表哥被学校开除了！咋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差点惊掉了下巴！社员们欢送二表哥上学的场面历历在目，欢快的锣鼓声余音在耳，怎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呢？等晚上弟弟妹妹们都睡着了，老妈向我讲述了二表哥被开除的缘由：“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红颜祸水啊！”这咋还有女人的事呢？我恍然间有所悟，二表哥的事情一定和爱情有关。老妈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讲：“你二哥上高中的时候，就私下和同班的一个女孩子眉来眼去的，一个织女有意，一个牛郎多情。后来因为你二哥毕业回到了乡下，怕是只能捋着垄沟找豆包了，二人再无往来，这段情也似有若无了。再后来不知打哪儿听说你二哥上了大学，女孩子主动找到你二哥上学的师范学院，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倾述分离之痛，相思之苦，几年来无论醒时还是在梦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再续前缘，你二哥听着直落泪，就这样心一软，二人又重修旧好，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可是，大学里优秀女孩子太多啊，这个女子不放心，就总是隔三差五地往师范学院跑。这样一来二去的，在经济上就出问题了。你二哥是个要面子的人，男女谈恋爱，能没有花销吗？吃个冰棍，看场电影，买点礼物的，加上女孩子乘车得买票，住店得付宿费，这些对于你二哥来说，都是不小的花销啊。自己虽然是在上学，可也不能让女人花这钱啊。你大姨家又困难，你二哥还不好意思朝家里张口，一分钱憋倒英雄汉啊，也是万般无奈，逼得走投无路，你二哥就打起同宿舍同学腰包的主意。后来事情败露，被同学发现报告了学校，学校也不问青红皂白，把宿舍里发生的大小偷盗案件都怪罪到了你二哥头上，这样就按道德品质恶劣，把你二哥开除了。” 　　“那我二哥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在干什么？靠什么为生啊？”我这一连串的问题，把老妈问得直摇头，苦笑道：“他还哪有脸回到乡下，象西楚霸王一样，再无颜见江东父老。还好，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这个时候那个女孩子没有抛弃他！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爱情的力量吧，现在他们在区里菜市场搞个体，靠倒腾蔬菜为生呢，这我也是听你大姨说的，没有亲眼看见，不知道眼下他们过得咋样。人啊，没有一帆风顺的，说不定哪儿会遇到坎啊！”听完了老妈的讲述，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心想二表哥所就读的师范学院也太狠心了，不就是小偷小摸吗？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对于一个担负人民公社社员希望的有为青年，做一番批评教育，给个记大过处分就行了，干嘛非得赶尽杀绝，一个农民的孩子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啊。学校本身就担负着教书育人的重任，现在学生出了问题，学校本身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怎能全怪罪到学生头上呢！换个角度来说，把一个问题青年就这样推向社会，根本就是不负责任，没有担当的表现，完全不是一个高等学府所应有的作为。现在“社来社去”的推荐大学生，毕业以后国家都给分配了稳定的工作，绝大多数都是公办老师，也有少数分到机关工作。可二表哥为了他的“红颜”，居然不惜铤而走险，从而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由此，我在极度痛心惋惜之余，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这个二表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我参加工作以后，也搬到了二表哥所在的小城镇生活，这时候才有机会见到了传说中的“红颜祸水”----二表嫂。二表哥搞个体，每天贪黑起早到三十余公里外的市区上新鲜蔬菜，然后由二表嫂摆摊站床出售，几十年如一日，寒来暑往，饱经风霜，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二表嫂话语不多，中等身材，白皙面庞，是整个菜市场有名的蔬菜西施，每逢到她的摊位买菜，见面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夫妻二人一个负责新鲜果蔬采购，一个负责摆摊销售，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夫唱妇随，却也是琴瑟和谐，算得上个体工商界的模范夫妻。二人育有两个女儿，也都是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两口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上菜出摊，也顾不上孩子的学习教育。一次，谈到如今辛苦辗转的生活，二表嫂叹息道：“都怪我年轻时太自私了，其实真爱都是为对方好，可我都做了什么？！害得你二哥丢掉了稳定的工作，跟着我过这种无尽无休的苦日子，孩子也跟着受拖累……”“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嘛！”我故意打断她的话，调侃道。“爱情的自私，也只是恋爱开始阶段的事情，等到转换为婚姻生活，朝夕相处，亲情逐渐占据上峰，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私情所累，过这种朝不保夕的苦日子，孩子没有时间教育，自己得病也舍不得治疗，他这个肌无力，纯粹是舍不得花钱治耽误的啊。每每想到这些，我常常自己反思，当初的信誓旦旦，穷追不舍，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过今天这样的生活吗？说好的要给对方幸福呢？约定的花好月圆呢？为何食言而肥！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看到二表嫂自责愧悔的表情，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安慰她，随口道：“也许这就是宿命吧？你和我二哥前生注定有此一劫。”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道：“你不是信点啥吧？”我说：“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二表嫂说：“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主也是这么说的！”这时候轮到我张大了嘴巴，二表嫂为了年轻时的冲动，居然已经信起天主教了。看来二表哥的命运转折，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是一生都过不去的坎啊。 二表哥眼下这个年龄，本该享受宁静的退休生活，可就是因为年轻时一步走错，到老了还得风里来，雨里去地讨生活。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参悟明白，二表哥此生遇到表嫂，到底是桃花运，还是桃花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