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04

  那是个不平凡的一年,是火红的年代、也是发狂的年代,上头发了文件,说是当年国家的钢铁产量低的不行,号召全民大炼钢铁,村里接来了上级派来的技术员,要在村子里架起小高炉开始炼铁。架高炉,哪来的砖呀?公社就叫把村子西头的那座娘娘庙给拆了,那时候兴破除迷信呢!谁也不敢说啥,就真的拆了!空出一大片场地,架起了六个小高炉,每天炉子烧的通红,黑烟能飘出几里地呢。铁矿石不够烧的,咋办呀?因为大家都吃大锅饭,自家的锅碗瓢盆也用不上了,社员们都捐献出来用作炼铁用了,村子里那份热闹呀,男人们炼铁,女人们做着大锅饭,孩子们在场院上跑着嬉戏。累了一天后,到了晚上把炉子封上,各自回家睡觉了。

  这天夜晚,村里的赤脚医生王洪发给邻村的一户老人看过病往回走,突然听到小高炉那边有婴儿的哭声,他顺着孩子的哭声走去,发现在小高炉炉口有余热的地方,搁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一个还没有满月的婴儿,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四周静悄悄的,别说是人了,就连只老鼠都没有,孩子自然是没人要的,他在那里犹豫了一会,抱回去吧?自己的女人刚生了女子,不包吧,这孩子肯定会饿死的,或者让野狗叼了……考虑再三把孩子抱回了家。妻子陈红梅看到这嗷嗷待哺的婴儿,急忙问道,你抱回个啥?王洪发说,啥,孩子么!陈红梅说,谁家的孩子?王洪发说,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就好了!我是在小高炉炉口捡回的!说着,那孩子就哇哇哭个不停。陈红梅放下怀里的女儿,还没有吃饱的女儿叼着奶头不肯松口,因为大锅饭没有油水,红梅的奶水也不足女子吃饱,现在又要喂这个捡回来的娃儿。

  善良的红梅怎么忍心让娃儿没有奶水吃一直哭个不停呢?于是硬着心把女子放到床上,抱起娃儿喂奶水,这时候女子在床上已经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洪发赶快过来抱起女子,一边哄着孩子不哭,一边生气的对自己说:都是爹不好,又抱回来一个,把我女子的饭碗也抢了,还害的我女子吃不饱,一会爹就把他送走!红梅一边喂着娃儿,一边也埋怨丈夫说:就你能!别人都不捡,你捡回来了。红梅虽然嘴上在责怪自己的男人,可是怀里还是抱着娃儿在喂奶,喂饱了放下才发现是个男孩。红梅说,谁家的爹妈这狠心,把这么好的个娃儿给扔了!这个孩子好像是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似的,只怕主人不高兴再把他扔了,吃饱了不哭也不闹,不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着实招人待见。这一夜,夫妻俩一人搂上一个,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洪发又提着篮子把孩子送到了大队,把情况说明是昨晚出诊回来在小高炉那里捡的,他说家里媳妇刚生了一个女子,忙不过来,他家不能要,问队长该怎么处理?屋子里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要这个孩子,会计就扯起嗓子在大喇叭里喊,那个村的大人丢了孩子快来领!都快到中午了,也没有人领养这个孩子,大队会计对王洪发说:“既然是你捡回来了,就是和你屋里有缘,这娃还是到你屋里养着,大家再打听打听看是谁家扔的,等找见了他父母,再把他抱走。”李会计这么一说,乡亲们七嘴八舌的都说开了,你就提回去和你女子一起养着吧!还是个男娃,又这么听话……你一言我一语的,王洪发无奈,只有把娃儿又抱回家。

  勤劳贤惠的陈红梅见当家的又把孩子抱回来了,什么也没有说,把孩子从竹篮里抱起来,解开上衣扣子喂孩子奶,一顿饱食过后孩子睡着了。王洪发嘴里还是不高兴的说:“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扔了?要是找见他的父母,一定把孩子还给她。”妻子看着当家的这么唠叨,心里不免对这孩子产生了同情之心,觉得他更可怜,所以每次喂奶时,总是要给他多吃几口。在母亲的特殊关怀下,这小家伙长的特别结实,不光是身体壮,个头也比比他大一个月的姐姐高许多,左邻右舍的都夸这孩子好养活。

  洪发给女人做了一个大背篓,里面把两个娃儿都能放进去,红梅背着两个娃儿到场里和村里的女人们给炼铁的男人们做饭。队长给大家的口号是:大干,苦战!男人们在一个个铁炉跟前忙的是热火朝天,一人高的铁炉烧的通红,炼铁的男人们苦战在炉旁,轮班作业。经过一夜“浓烟滚滚”,观察炉内情况之人认为“炉内一片红云,看来矿石已炼成铁了。”于是第三天停火出炉。大家都兴高采烈,观看“胜利果实”。只见炉门打开,挖出一大团象火球一样的物体,无不热烈鼓掌以示庆贺。然而待到那团火球冷却后,变成一堆混杂着煤渣、未熔的矿石块以及一些黑色的东西。此时,有人认为“失败”,有人认为“黑色的就是铁”。后来,经过一些“内行人”鉴定是“烧结铁”。但实际上只是一堆炉渣而已。在总结会上,队长认为:“虽然不算很成功,但也非失败,还要继续苦战,要炼得更好……

  后来父母给他和比他大一个月的姐姐起名,他叫王跃进,姐姐叫王公社。他五岁那年,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了,母亲没事了教他的古诗他都能一字不落的背诵下来,姐姐也不示弱,他们两个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每当他们双双出现在人们面前时,村里的妇女就七嘴八舌的说:“看这一对娃,真是人尖子呢……”春天,大人们都在忙着种地,很少有空闲的时间,孩子们可快活了!他们带上铲子,三五成群的去山上去挖野菜,野菜装满了竹篮,孩子们个个欢天喜地,一路欢歌笑语,满载而归,跃进和公社的背篓里总是比别人背篓里装的野菜多。红梅看着两个孩子,接过背篓,笑盈盈地说,谁家的孩子,都没咱家的这两个好看呢!王洪发说,谁都看着自家的孩子好!红梅则说,哼,咱家这两个要模样有模样,要聪明,鬼精鬼精的,就是谁也没法儿比呢!

  爹妈都很忙,爹每天忙着给邻里乡亲们看个头疼脑热的,忙完了还得帮妈干些地理的农活,跃进和公社很懂事,总是带着三个弟弟一起玩,有一天孩子们在铁牛家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玩着摔瓦片,大家正玩的高兴时,铁牛从屋里跑出来对着跃进说:你是你爹从小高炉边捡回来的,你根本就不是他们亲生的。跃进听后和铁牛吵开架了,脸憋得通红,气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一边说铁牛胡说,一边和铁牛扭打到一起,公社怎么也把他们拉不开三个弟弟吓得哭成一团。这时候铁牛父亲出来了的,才把他们拉开,嘴里还嘟囔着,我家铁牛又没有胡说,你本来就是你爹捡来的娃子吗!

  跃进哭着跑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床上纺线,一头扑到母亲怀里,把刚才铁牛说他是捡来的事情跟母亲述说了一遍。这时候母亲抚摸着跃进的头说:跃进,你真的不是妈亲生的,是你爹在高炉边把你捡回来的……话还没有说完,跃进就打断母亲的话说:你胡说!我就是你和爹亲生的!边说边哭着把头深深的埋到母亲的怀里。父亲这时候走过来,对母亲说:你在这里胡说啥?惹的跃进哭成这样,接着对跃进说:别听你妈胡说!母亲接着说:不是妈狠心说这话,妈只是想告诉你实情,你一旦找到你的亲生父母,就可以回到他们身边。跃进这时候接着又说:我谁也不要,就要你和我爹!看着跃进坚定的神情,母亲不再说话了。左邻右舍的听说红梅告诉跃进说他是捡来的孩子,都说红梅傻,辛辛苦苦的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了,把实情告诉他,他以后不管你们,那不是白辛苦一场吗?

  上学之后,从小学到高中跃进和公社在班里学习成绩都名列前茅,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姐弟两个的奖状,每次姐弟俩拿回奖状交给母亲时,母亲总是左看、右看,就像得到宝贝一样看不够,父亲看的也是笑的合不拢嘴,总是对母亲说:这两个娃儿随你,你念完小的时候,先生总是夸你聪明,让你领着大家一起读四书五经,我那时候就寻思,你怎么不看书,那么长的段子都能记住?我别说是背书了,就是看着念也念不下来,那时候可是没有少挨先生的板子。母亲这时候总是一边泯着嘴笑着,一边从自己的碗里挑出几根面条,用指尖碾碎,抹在墙上,奖状被母亲的手指牢牢地摁了又摁,母亲碗里的面,总是比娃儿们的少,公社和跃进要挑自己的面,母亲说,你们多拿几个奖状回来就行了!

  母亲常说:我这两个娃儿就是争气,为了他们,我再苦再累也值了!他们两个因为成绩忒好,经常受老师表扬。一次母亲去学校给姐弟俩送馍,偷偷的站在教室的外面看他们上课,只见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解析几何题,公社站在黑板前,没有两分钟就证明出来了,班里同学的掌声欢呼声,着实叫母亲自豪的心跳呢!这时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过来,她在母亲面前把姐弟俩好一顿夸奖,说这两个孩子怎么懂事,怎么用功,姐弟俩在这次期末模底考试中公社的成绩排全年级第一,跃进的成绩排全年级第三,你这个家庭出了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在咱们县里,也没有第二家!母亲听后高兴的半天合不拢嘴。恢复高考的头一年,姐弟俩双双考上了大学。这可是村里的大喜事,广播里不停的在报喜,队长在大喇叭里不停的喊着:天上掉下两颗金豆子,落在咱村了!王洪发和陈红梅的一儿一女双双考上了大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给咱大队里争光呢……

  快到晌午时,母亲在灶台里忙着做饭,突然听到院子里锣鼓喧天,社员们都涌进院子里来了,热闹非凡,就像是十五的庙会,院子里挤满了扭秧歌和看热闹的人们,母亲被惊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队长拿着公社和跃进的大学通知书呈现在了母亲的面前。母亲竟高兴的哭了起来,还是父亲机灵,赶快把村干部让到屋里,并对外面扭秧歌的人举手作揖,给了跃进两块钱,让他跑步去买些糖块,跃进撒腿跑着去买回两包糖块,给屋里的村干部留了几块,把剩下的糖块都撒给了扭秧歌和看热闹的人们,这一撒不要紧,大人孩子只顾抢糖,把围院墙的篱笆也挤塌了,人们抢过糖块之后,又是一番热闹的场面,秧歌继续扭着,人们继续谈论着这两个娃儿是如何有出息、如何有前途……

  往往好事又是伴着坏事而来的,就在他们双双接到大学入学通知的当晚,父亲因为高兴买了酒,拿着母亲炒的豆腐,野菜团子,到大队请村干部喝酒去了,酒桌上人人都夸父亲会教育娃儿,父亲高兴的举杯敬了这个又敬那个,酒比平常喝多了,喝着喝着趴到酒桌上,又出遛达到地上不说话了,村干部们赶快把他送县医院检查,是脑出血,落个半身不遂。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把全家都击垮了,母亲偷偷的哭,眼睛都哭肿了。村里有冲喜的说法,都说给跃进办了喜事,父亲的病就能好了。父亲一病,下面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弟弟要上学,哪里有钱给跃进办喜事呀?听说父母要给跃进找媳妇,出落的如芙蓉花一样的公社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又不敢说什么。一天夜里,父母和三个弟弟都睡了,跃进从大炕的那边慢慢的把手移到公社的被窝里,公社当时心跳的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可是又不敢出声,跃进见公社没有出声,胆子越来越大,手慢慢的往下伸,全身燥热的无法呼吸……这时候父亲突然咳嗽了一声,吓得跃进赶快把手抽了回去。

  白天乘跃进和公社出去干活,父亲问母亲:昨晚上你都看见了吗?母亲低声说:都看见了。父亲生气的又说:这个跃进咋是这么个东西?真不像话!他敢对公社那样。母亲把纳的鞋底在手里掰了掰把针在头顶顺着头发在头皮上理来理去了,不紧不慢的说:那不是说明跃进喜欢咱公社?父亲极度不满的说:喜欢也不行!没有经过大人同意,他就敢动手动脚的,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以后还不定是什么样呢!我再问你,他俩都考上大学了,我一下子病成这个样子,家里得留下一个帮你种地呢,你说留下谁?让谁去上大学?母亲这时不纳鞋底,停下手里的活问父亲,你说呢?父亲没有一点犹豫的说:当然是让公社去上学,她是个女娃,干活也没有跃进利索,让她学个医,以后也好给乡亲们看病。

  母亲收拾好针线和鞋底,把手里的活一股脑的扔到针线笸箩里,非常认真的对父亲说:我的意见还是让跃进去上学,他是个男娃,出去有前途,公社就留在家里伺候你,给我搭把手。父亲急了说:跃进毕竟不是咱亲生的,要是出去不回来了,不是白养活他这么多年吗?母亲接着又说:你这病也该冲冲喜了,家里办上一件大喜事,说不定你的病就好了呢。父亲又开腔了,咱家除了两个娃儿要上学,还有什么能力办得了喜事呢?母亲说:你好好想想……说完母亲又忙着去喂猪去了。在院子里忙了一阵的母亲回到屋里又问躺在床上的丈夫:你想好了吗?丈夫疑惑的说:莫非你让跃进和公社……母亲会意的笑了。父亲说,也许就是因为,跃进知道他不是我俩的娃,才对公社动心思呢!再说,咱家穷,也送不起彩礼,给跃进娶不起媳妇,就把公社嫁给他吧!两口子把这个婚事,跟跃进和公社一说,俩孩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公社为了这个家和跃进的学业也答应放弃了自己去上大学的机会,在家里帮助母亲照顾父亲和三个弟弟。跃进上大学的前一天他们一家人吃了顿饭,做了一床新被子,就算是把婚事办了。办喜事的那一天,大队的秧歌队又来了。村干部,在大喇叭里喊:大善人家办喜事儿,就是咱全村的大喜事儿!跃进新郎官你听着,可不敢忘记领养你成人的好人家!你将来不管是做官还是成了啥气候,都不能忘记红梅和洪发!不能对不住舍弃大学,留在家里的好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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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这是我小时候跟母亲回老家,听到的故事。虽然很久远了,如今想起,心头还是暖融融的,后来的故事,更是出人意料呢!请大家不要急,听我给你们慢慢的讲述吧……

  作者:杨玉珍(上图),生于1960年3月,毕业于山西大学汉语言本科,当兵时在28军84师宣传队,后到84师医院工作,从部队回地方后从事教育工作直到退休。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