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原 乡</h3><h3> </h3><h3> 马玉英</h3><h3> </h3><h3>我要还家,我要转回故乡。</h3><h3>我要在故乡的天空下,沉默寡言或大声谈吐。</h3><h3> ————海子</h3> <h3> 小寨,是我的老家。小乡村两头尖,中间大,形状颇似一叶扁舟,停靠于西山脚下。村子不大,住着两千余名村民,全是清一色的穆斯林。</h3><h3>村子背倚着高峻峭拔的西山,山上草木丰茂,四时翠色在望。村子的南面山脚下,并列着三个龙潭,分别取名为大龙潭、风龙潭、翠薇阁。四周绿树环绕,潭水清冽,终年奔涌不息,成为孩子们夏季游泳的乐园。村子正中的山脚下有一个温泉,自我记事起,泉水昼夜咕咕流淌,从未干涸。冬日,澡堂里烟雾缭绕,温暖的泉水冲击着肩背,酥痒舒软,令人欲罢不能。夏日,雨水充沛,水温略低,正适宜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的乡民们沐浴。</h3><h3><br /></h3><h3> 我的乡村山青水秀,沃野千里。先民们不愿外出,只因难耐异乡日日不浣的艰难。据说,近几年,年轻人已不安现状,纷纷外出打工了,唯余老人和小孩留守空房。乡里已将我家南面的良田规划成宅基地,街道纵横交错,整齐划一。挣够了钱的乡邻们陆续回来了,家家盖起了两层楼的小洋房,院内栽花种果,过上了老辈人无法想象的品质生活。</h3><h3> 沿着澡堂溪流走三四分钟,便到了我家的北面围墙,清清的溪水继续向前流淌,自村前流过,流至村尾,再分道流入田间的渠道,缓缓流向远方的沃野。</h3> <h3> 我的老家是一幢两层楼土木结构的老屋,土黄色的外墙,灰色的瓦房,坐西朝东,单家独户,自成一体。八十年代末,大哥回乡建造了老屋,将已退休的老父母接进去养老。那时,推开后门,溪流潺潺,阡陌交通,瓜果飘香,绿意盎然。每晚枕着溪声入眠,闻着蛙声入梦,好不惬意!新区规划后,大哥将后门改建成正门,加盖了红砖平房。大门口的小溪水依然在缓缓流淌,清澈而温暖。门口东角种着一棵三角梅,枝繁叶茂,爬上了楼房,眩目的玫瑰红映红了天际。堂屋的正前方种着一棵四季缅桂,枝叶繁密,窜出了平房,苍翠的枝干伸向了碧空。枝叶间繁花密布,花洁如玉,清香扑鼻。每日清晨,母亲总爱爬上平房,摘几朵乳白色的缅桂花,用线串起挂在胸前,分一串递给我,有枝叶的,插入透明的瓶子里泡起,放在电视柜上,堂屋里即刻芬芳四溢。八五年,强壮有为的大哥患肾衰竭逝去,父母亲的白发一夜之间凭添了几许,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朋友来家里玩,说:"大伯,这棵缅桂不能栽,挡了堂屋的风水。缅桂,缅桂,是谓免贵, 不吉利。"伤心欲绝的母亲遂唤来长孙,将缅桂树连根砍去。母亲是爱花的,然而丧子的悲伤超越了一切!</h3><h3> 父亲分别在砍去缅桂树的坑里、堂屋的东角、北角种下了紫葡萄、水晶葡萄和玫瑰葡萄。两三年过去了,葡萄藤蔓窜满了屋前的庭院,窜上了平房的围栏,深紫、浅紫、翠绿的葡萄挂满了院落,惹人怜爱。小院的北边高出一台,一条笔直的小径旁种着一排石榴树,五六棵排成了阵。成熟的石榴红硕可人,皮薄,子粒大,味甘甜,令人忍俊不禁,垂涎三尺。树下、天井旁零星地种着母亲喜爱的玫瑰花、丁香花和月季花,还有一棵桃树,一棵梨树,地面爬满了苍绿的兰草和各色小花小草。台阶的交接处,母亲种下了一株金银花,繁花点点,枝叶茂盛,很快窜上了旁边的一棵万年青树上,丝丝缕缕垂卦下来,形成了一道自然的屏障。</h3><h3> 四周台阶上摆满了花盆,种着君子兰、菊花、海棠、茉莉花等各色花卉,四时鲜花不断。清晨,阳光斜射入屋,花木扶疏的影子投射在墙角,小鸟在枝头轻歌曼舞,自然醒来的我,唯见母亲已佝偻着背,在花丛中忙碌穿梭着,青筋密布的手翻翻这盆的土,摸摸那盆的叶,浇浇那盆的水。白发苍苍的父亲,则戴着老花镜,坐在花树下,手里举着"参考消息"在晨读,阳光洒满了他的全身,如此温馨的一幕镌刻在了我内心的一隅,永生难忘!</h3> <h3> 每逢寒暑假,我必回家小住。我喜欢这个花木葱茏的老屋,喜欢有父母的温暖之感。每次回家,总直奔至院中的井边打水洗手,笑逐颜开的母亲总会及时制止:"不要摸冷水!你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会生病的!",我心头不禁一䁔,回应母亲:"不怕的,井水不冷!"父亲乐呵呵地说:"你妈妈天天守着电视看昆明的天气预报,生怕你冷病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是啊,无论我走到哪里,那里的天气状况便成了父母每日关注的焦点。</h3><h3><br /></h3><h3> 夏天的小院儿是儿子的最爱。我一放暑假,小儿便吵着要回外婆家。小家伙牵挂的是外婆家的葡萄。记得两岁时带他回老家,一下车,小眼睛就发光,盯着平房围栏上垂下的串串葡萄,欢呼着:"我要吃葡萄!",排开众人,冲进了院子,惹得外公外婆哈哈大笑。母亲搬来小凳,踩上欲摘, "妈,快下来,让我来摘!"我慌忙说,"小心别摔着!",搀扶母亲下地,母亲手里已经多了一串晶莹透亮的葡萄了,母亲含笑着边递给儿子,边念叨着:"你们来晚了,紫葡萄熟透了,养不住,被我送给隔壁邻居了,","天天有小孩来门缝张望,嘴很馋,不忍心,总要摘些给他们......你们再不来,我的小外孙就吃不到葡萄啰。",儿子贪婪地吃着手里的,眼睛仍滴溜溜地盯着树上的,引得家人开怀大笑。</h3><h3> 次日,天色尚朦胧,听得外婆起床的声音,小家伙躺不住了,翻身跃起,寻他的葡萄去了。唯听见母亲轻唤:"宝马,乖乖,回去再睡一会儿,太阳还没有出来呢,","婆婆已经洗好了新摘的葡萄,留给宝宝睡饱了吃....."儿子哪肯睡回笼觉!待我睡饱起床后,家中空无一人,以为都出去买早点了。不一会儿,母亲用竹篮提着牛肉米线回来了,不停地唤着:"玉英,快领外孙来吃早点,不然冷了……",我慌了,"妈,宝马不见了!",母亲放下篮子,焦急地小跑至井边、厕所里搜寻,无果,嘴里念叨着:"我大意了,让他自己在家,关上大门就去买早点。小家伙打不开门,会去哪里呢?"一脸的焦灼,我边安慰着母亲边搜寻,搜遍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仍是不见。猛然,灵光一闪,我冲上平房,果然,小家伙蜷缩在葡萄藤下,正专注地摘着将垂地的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呢!吃得满脸的汁液,活像一只小花猫! </h3><h3><br /></h3><h3> 正午阳光炙烤,天气燥热,母亲总会做一盆晶莹剔透的木瓜凉水,舀在青花瓷碗里,再淋一勺自己酿制的玫瑰花糖,笑吟吟地递给我们,幽香四溢,看我们吃了一碗又一碗,母亲脸上堆满了满足的笑意。</h3><h3> 如若逢到"走节",村里家家户户要排队请阿訇念经,天天有人家蒸蒸糕、煎油香、或吃米线卷粉。阿訇到口之后,家家定要给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送上门。乡亲们见我回来,总会敲开我家大门,热情地递进一碗美食:"玉英,快来吃,你在外地工作,很难吃上念过经的东西......."比我跑得更快的是小儿,接过来就塞入口中,狼吞虎咽起来,令我大失颜面,母亲总是环过半个身护住小儿,唯恐我惩治他的无礼。</h3> <h3> 街对面,一幢幢小洋楼拔地而起,老屋似乎变矮了,亦随着父母一日日老去。墙面变得斑驳了,朱红的大门油漆渐渐脱落,我回乡的次数亦更加频繁了。每逢小长假必定回去探望双亲,我知道陪伴父母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二零一二年端午节,电话里告知母亲要回家,母亲叹息着说:"来看看你爸吧,他怕不长远了。"满心郁郁地赶回老家。父亲果然更加瘦弱了,背更加驼下去,神情呆滞,尚能认出我们,笑意写在了脸上。我一心专注于父亲,竟未留意我的母亲。哪料回昆明的次日,正午十分,急促的电话铃惊醒了正午休的我,侄女哭泣着说:"老孃,奶奶刚刚去世了……"。恍如晴天霹雳!早上十点还跟母亲通过电话,母亲声如洪钟,笑声爽朗,说:"别掛念我们,过好你们的日子。我刚吃过饭,出去走走……";昨日临行前,母亲还瞒着我出门,给我买了许多土特产,沉甸甸的,自己拎回家来,母亲怎会突然离我而去?!我真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然而,母亲的确静静地躺在了经匣上,苍白而瘦削,了无生命的迹象!我泣涕零落,悲哀至极!前来吊丧的乡邻络绎不绝,年长的乡邻拉拽着我:"玉英,节哀!不能流泪!你的泪如果落在你妈身上,以后你就梦不到她了。",硬拽着我退出了一块深蓝色的、写着古兰经的帷幕。薄薄的帷幕生生撕裂了我们母女俩,从此,我和母亲永诀了,永远阴阳相隔了!这是怎样的悲恸啊!</h3><h3> 净身后的母亲被白布裹起,装进了经匣,不容人再见面了,由一队带着白帽的亲友抬至清真寺大院,放在正中央。清真寺广播了送葬的时间,村民们依贯例净身后,纷纷自发地前来送葬,庭院四周站满了头戴白帽,神情肃穆的乡亲,母亲的晚辈们则席地而跪。阿訇念起了《古兰经》,悲切哀伤的旋律在空中回荡,我不禁悲从中来,难以自制,然而,庄严肃穆的氛围容不得我发泄内心的悲痛!阿訇念毕,远房侄子念起了《孝子经》,二哥提着早已用白纸封好的经钱,恭恭敬敬地依次放在送葬者的脚尖。送葬仪式完毕,我的母亲就被一队头戴白帽的亲友抬起,孝子抬着香炉引路,众男性亲友随后,朝北面的坟山走去,终于消失于我的视线之外……嫂子搀扶住悲痛欲绝的我,慢慢往家走,乡邻们一一前来宽慰:"玉英,节哀顺变!","你的母亲为人好,走在了好日子礼拜五,一定进天堂了","今天是好日子,全国的穆斯林都在念经纪念一位故去的先知,你母亲今天走得好,进天堂了","刚才阿匍说:这位老人不简单,乐善好施,从不贪小便宜,从不搬弄是非,大家要向她老人家学习。"。哦!母亲!愿您一路走好!愿您的在天之灵,安息!</h3> <h3> 母亲去世后,父亲的天空坍塌了,人迅速衰老了。他老人家在世的最后一个中秋节,我们全家赶回了老家。难以忘怀,苍黄的灯光下,已卧床近两年,神情呆滞的父亲终于认出了我,眼睛空洞无神,手脚枯痩如柴,叹息道:"怎么办啊?",我知道,此时的父亲是多么的留恋人世啊!我的心阵阵绞痛,连声告慰道:"爸,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如果可能,我多想将我的生命,我的血液注入他的体内,只要我的父亲能够强健起来,我一定要将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然而,这是怎样的妄想呀!中秋节过后的第五天,我的父亲还是合上了眼,撒手人寰,被一队头戴白帽的亲友抬走了,抬出了我的世界,和母亲一起安葬在高高的西山上。</h3><h3> 没有了父母的家乡,自此变作了故乡。老屋空寂无人,一把孤零零的锁锁住了满院的清秋。</h3><h3> 父母去世后最后一次回乡,是去年的今日,丁酉年正月初九,春节的礼花仍在夜空烂漫,我的五哥惨遭车祸凄然身亡,被拉回故乡安葬,我们全家驱车赶回去,送他最后一程。同一队头戴白帽的亲朋抬走了我的五哥,抬离了我的视线,死神又成功抢走了我亲人,我尚年轻的五哥!胆肠寸断,泪眼婆娑的我,被大嫂搀扶着,踉跄回到了老屋。长期无人光顾,院中花木萧然,葡萄树全被砍去,母亲的花盆里,干枯的杂草在风中摇曳,唯有那排石榴树依然挺拔,丛生的枝干直指苍穹。大嫂说:"进去看看吧,房子翻修过了,假日可以回来住住。"我方注意到,外墙新粉刷过了,光洁如新,水泥地板换作了晶亮的磁砖,土黄的楼顶吊了顶,清新雅致,墙面刮成了光滑细腻的双飞粉,堂屋正中贴的泛黄的毛主席、周总理和朱德合照也不见了,两旁贴的对联"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三分心平气和"亦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父母用过的所有家具!嫂子说:已经订好了新的家具,过几天就搬进来了……"</h3><h3> 我的至爱双亲逝去了,随之逝去的还有那个我熟悉的老屋.....</h3><h3> 我伤感地问儿子:"还记得外婆吗?"母亲去世时,儿子才三岁,儿子点点头说:"记得的,外婆戴着白帽子,围着蓝围巾,穿着红衣服。"</h3><h3> "外公呢?"</h3><h3> "外公头发全白了,弓着腰走路......"八岁的儿子驼着背,逼真地模仿起外公,蹒跚地走来,我的眼睛模糊了……</h3><h3> 半年前,表姐打来电话,兴奋地说:"玉英,小寨要开发成旅游村了,全部重新规划!村长来借我家闲置的老家,给弥勒市的工作组暂住。"</h3><h3> 我的故乡也许将会变得更美,然而,我所眷恋的那些亲人、那些熟悉的老屋,还有那些儿时躲猫猫的曲折的小巷,定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消失........我曾经钟爱着的那个故乡永远回不去了!</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