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花甲

玩美篇的小老头儿

〖这是前年后半年写的一篇文字，那时距老夫花甲不足一年。动笔的缘起，是想给自己的退休生活，做一个粗线条的规划，描画一些大致愿景与目标，不致晚来岁月活得空乏无味。老人是需要一些追求的，更要活出自己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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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不足一年就六十了，无论心里还揣着多少年轻梦，这年纪，已是个十足的老头。

是老头，就该有老头的活法。

六十岁，说老不老，可，六十岁，真真切切已老来不小。稍一蹉跎，十年光阴，倏忽而去，便是古稀光景。

人届七十，那真到了古人笔下“渐觉年来老病磨，两肩酸痛脊梁驼,耳聋眼暗牙根蛀，腿软腰疼鼻泪多”的境地，纵有老骥之志，亦多是力有不逮，所以，六十已是一个不容虚掷的年龄，应当彻头彻尾为自己好好活上一回，让余年不再空洞枯寂，使今生不再存留遗憾。

活了大半辈子，从未为一己的日子细细盘算过。快退休了，想为自己的余生拨弄几下“小九九”，给自己设计一个异样的老年生活，把屈指不多的日子，活成一个升级版本。

从来没奢望生命走得很远。

空乏的长度，充其量只是一个苟延残喘。

小心谨慎地吃喝拉撒，细心考究着生活的宜忌，把自己活成一只幸福的老猫，慵懒地蜷伏在屋檐下，静守着老态，听着心跳，数着日脚，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只为拉升三两寸生命刻度，煞是无谓。

窃以为，与其蜷于一隅，孜孜养生，妄求长寿，不若尽兴挥洒、无羁无绊，为生命延拓些宽度与厚度，给自己量身度造一个趣味飞飏的余年岁月，这，才算地道的老年更新版。

人说，年逢甲子又新生。

甚是。

在我的意念里，六十岁，既是老迈的起始，也是生命又一崭新之开端，谁也没理由不对即将启幕的新岁寄予憧憬。

花甲之后的岁月，应该拥有一段“行行复行行”的壮游生活。

着一身驴友行头，披挂上青春的色调，不为扮演老来俏，只为宣喻童心犹在，壮志未老。然后，驾着爱车，挎着单反，携着另一半，玩一把“万里之行始于花甲”的自驾年年游，体验一下静安先生“一事能狂便少年”的狂野，多妙？

想象，年且一百二十的俩老头老太，驾着坐骑，穿行于城乡山野之间，那分倜傥与洒脱，那分惬意与怡然，几乎可让顶上白发倏忽成乌，此中真味，有几多老宅客可以尝得？

非童心，无此趣。

启程的日子，适宜选在花香浮动、惠风和畅的春季，或是丹桂流韵、霜叶火红的秋节。一切径随心情与意趣，只愿已显皱纹的老心，能在蜿蜒随性的自驾里，酿出些“老夫聊发”的豪情，品得些“少年心事当拿云”的真味，此生何求？

花甲之后的岁月，自然应该有些花事相伴，不能居而面朝大海，但可静观春暖花开，这般而活，亦算此生一段快事。

梦想，在门前咫尺小院，植一堵蔷薇花墙，在春光弥漫的时节，让缤纷的花色葳葳蕤蕤缀满眼前。

最好在院门口，栽一些丛竹，或植几株芭蕉，如聚如簇，傍篱而生。每有风来，清馨徐溢，怡我心脾。

院里，则可多布些盆花，或置于阶石，或悬于栏杆，高低有致，错落别陈，让一年四季，时时花香如歌，月月花滋馥郁，即是身在陋居，总有弥漫花色簇拥，如此竟日，岂不好哉？

最渴望，能在余年岁月，学会盆栽荷花。这花仙，是俺平生最爱。

这，还是六月初一个偶然机会才得知的技术。

看那位介绍者手机里荷姿绰约、荷色欲滴的图片，我不禁若痴。世上竟有这么精巧的花艺，无需池养，只将数只陶盆连缀成片，那小盆里的荷风莲韵，即可蔚为大观，俯身望去，那大片荷叶竟有荷塘之意，宛若天成。

不必凿池放水，仅备瓦缸陶盆，底上铺些河泥，将菡萏新苗置于其中，细心护养，便可迎来花放盛事。

这，是何等的宜居宜家？

这，又是何等的如画如诗?

如此妙境，实在值得遐思幽想。

暗想。

在我小院前，摆上挤挤挨挨的陶盆，让这“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中隐逸者”，在窗下铺红陈绿，摇曳风姿，婀婀娜娜地，“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岂不美煞？

如此，老夫亦可在清净幽逸之中，秀秀“春赏花、夏赏荷”的老牌文人高致。此时此际，斯情斯境，闭目思来，简直妙至毫颠？

老来不可无艺。

壮年时，很羡慕那些须鬓皤然的老者，不在搓麻与牌局间浸淫不归，却孜孜于书画丝竹，竟日不辍。要么，抚琴吊嗓，要么，搦笔舞墨，竟把一副暮气垂垂的岁月，活得墨色纵横、音韵漫飞、精气盎然、陶然得趣。

其实，艺术是人生每个阶段都不可或缺的生命养分。不管年少，还是青壮，或是老迈，有她作伴，生命注定多姿多彩、意趣淋漓。

幸好，老夫自小未曾太多荒掷，好歹在穷困阻厄的日子，学得一些艺事；于翰墨金石丝竹间，略知些许小技。今天，即便独处，也不再寂寥。

竹笛、二胡、口琴、葫芦丝等器，仿佛挚友，宫商和鸣，畅抒精神；笔墨纸砚，亦同兄弟，时时相伴，晨夕和应。一旦逸兴骤来，还可拎着单反爱机探幽访胜、“寻花问柳”。居于这番宫商咿呀、墨色洇然、光影陆离的意趣中，日子无疑增添了许多重量，沉沉的，活得满是充实，满是滋味，老夫快哉。

花甲之后的日子，不可时常坠入烦局俗务。老者不宜入俗太深，年迈更需活得有些静雅之气。

追求一些生活的雅致，营造一点生活的诗意，捍卫日日悄然的安静，决意不把日子过得过于俗气和低级。这，正同老年的胃口会自然排斥大鱼大肉、高脂浓油一样，老年的精神也不应在低趣和俗味里竟日磨蚀殆尽。

拿一些光阴出来，为日子灌注些雅气，年轻时错过的琴棋书画诗酒茶，不妨在老年岁月，择其一二，亲近厮磨一下，小我之乐，当会自来。

浸染半生俗世浊气的灵魂，老来不可再多霾气。或许在这艺术化的自娱里可获得些许净化，人生气象也会生发出更多一些空灵。张潮在《幽梦影》里说道：“昔人云，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予益一语云，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此语，甚合吾意。

爷以为，老来无艺，日子无神。

花甲之后的日子，不必再去广交朋友。

与其将余量不多的宝贵生命耗散在无谓的应酬中，不如简化交往，精简朋友圈。

阅世大半，人情冷暖，世事凉热，早已洞明。“有酒有肉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人情如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这就是当下。故而，压缩社交，远离觥筹，方是当务。既可躲开酒肉之害，又能避免糟蹋年华。

有些人可以见，有些人可以不见，正所谓“相见不如怀念，怀念不如忘却”，有些人，的确可以从此不见。把有限的生命还给自己，把宝贵的时光，分与那些最值得过从的故旧、至交共享。

最惬意，还是多与家人同处。

工作交困时，曾错过太多与妻儿共历的时光，而今正是尽享天伦的时候。有妻有子相伴，已是至乐，有朝一日，复又含饴弄孙，那更是——身入此境，“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老来应该有书作伴。

尽管花甲岁月，时常老眼昏花；尽管花甲之年，已无求知大欲，但与书交流，大可免却与宵小磨牙、与无聊饶舌的烦忧，直接与自己的灵魂对话，这是老者的又一种禅修，它可直接滋补灵魂。

老者读书，已全然不为功名利禄，所读之述，均是心境超然的赏玩之物，或得趣、或审美、或求知、或益智、或消遣，一切皆随心所欲，有得即可。况且，阅读总与思考同行，即便不为增广见闻、启愚迪智，姑且当做健脑运动，防防阿尔茨海默，也未尝不可。总之，有书相伴，终是老年生活之一大趣，闲读不可废也。

老来岁月，码字也是必不可少。

不奢望做写手，更不痴想当作家，抚着键盘，只为记录自己的日子，梳理自己的思绪，整理自己的胡思。

平生一大喜好，便是在夜深人静、闃无声息时，枯坐于茶几前，品茗、闻香、冥思。也正是此际，每每有胡思乱想飞入脑际，也正是此时，常有关于日子的点滴心得，沉到心底，流向笔端。

老夫曾经的博客、空间常有些浑话亮出，便是这冥想之后码出的心语。百余万字博文，是放养脑力的秋果；六百多万点击，是博友赠予的勉励。

欣慰。

能张开心灵的大嘴，对着亮屏倾吐真言，这何尝不是生活赐予的一大快慰？

期盼花甲之后继续真言，绝不老奸巨猾，皮里阳秋。

孔子有云:述而不作。我却要反道而行，既述且作。述，只为不辜负上帝赋予的舌头；作，更是为将来的日子存下备忘。

最温暖的一个理想，花甲之后，渴望尽快能做爷爷。

遥想当年，而立生日那天，儿子降生。三十得子，喜从天来，仰仗神力，成了父亲。

又一个三十过来，儿子应当接力而行。

六十了，无论从资历、精力和体力，都该从父亲升格为祖父。实话，心里总这么想，却又不愿给工作繁忙的俩孩子压力，故，仅在心里默念。

所幸，孩子虽忙，已有计划，相信含饴弄孙已然不远。

无需矫饰，花甲在望，心里还真憋着一股激情。

虽说已是名副其实的老头，但老夫尚无服老之心，憧憬着能在余生岁月，把老来的日子过得姿彩生香、青春飞扬。

期待花甲之旅启程……

〖图片均采自谢苏友民国风情画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