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琐忆

嫣然

文字:嫣然
图片:网络

儿时对清明的期盼，是站在季节的当口，天天看河里的冰消解了几层，细数檐下的燕子来了几只，直到田间新绿一抹一抹点染成片，陌上桃李一朵一朵次第开落，清明终于踏着节气的拍子，姗姗而来。                   

 
 

    
我们终于挣脱掉油亮的老棉袄棉裤，撒丫子在春风里跑。
河沿的柳，褐色的枝条，缀满嫩绿的芽苞，像穿了线的翠色珠子，在春风里招摇。顽皮的男孩子早已按捺不住，爬到树上折柳枝，女孩子把柳枝扛回家，大的插在磨眼，小的插在门口两边，再插几枝松，破旧的小院，竟添了些生机。剩下的柳枝，编成圆环，戴在头上，或轻轻旋拧一截枝条，小心抽去枝梗，只剩空心的外壳，一头轻轻刮去表皮，就成了一只柳哨。
清明，在孩子们的欢笑和哨音中鲜活起来。
 

大人经不住小孩子的缠磨，用麻绳在树桩上扎起简易的秋千，孩子们你挨我挤争着上。先抢到的坐在秋千上，没抢到的在后面用力助推，人随秋千摇来荡去，惊叫不止，后面的则笑声不断，更加卖力。荡秋千的欲罢不能，刘海被迎面的风吹乱，衣角被吹翻，小衫，轻汗，薄寒。就这样一拨又一拨，直荡得树（桩）摇绳断，荡秋千的摔个四仰八叉，一群人在哄笑中散开。

 

大一点的女孩子，忙着用彩线编鸡蛋络子。彩线是前些天从货郎担子上买的。一开春，货郎就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听到鼓声，大姑娘小媳妇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各自家里出来，用平时积攒下的零钱买染料和针头线脑。小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围拢来，哼哼唧唧向大人讨要一两枚硬币，换一把彩色糖豆，或一根漂亮的羊毛头绳。有的家里没钱，只能眼巴巴看着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颤颤悠悠，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那时，虽然家家养鸡，但鸡蛋是用来换东西的，平时不舍得吃。清明前一天，大人把煮好的鸡蛋染成红黄绿等颜色，一人分一两个，放在鸡蛋络子里，和小伙伴比谁的多，谁的大，互相用鸡蛋碰鸡蛋，谁的鸡蛋壳硬，谁就是赢家，碰碎了的鸡蛋，才舍得吃。如果谁家养了鸭鹅，鸡蛋络子里装了鸭蛋或鹅蛋，就会引来别人的羡慕，自己也感到很荣耀。

 
 

家乡还有个习俗，就是未过门的媳妇被请到婆家过清明。为了这一天，未过门的媳妇很早就开始准备。她们用上工的间隙或夜晚，为心上人做鞋袜，绣鞋垫。做好的布底鞋，先用刷子刷干净，再用泡发的麦粒填满，放在阴凉处晾干，这样的鞋白底黑面，干净挺括。鞋垫最能表情达意，姑娘们先在鞋垫上描花样，再顺着花样绣，有鹊上梅梢，双鲤戏水，并蒂莲开……姑娘们所有的心思和情意，都藏在这细密的针脚里。

 

到了婆家，性急的小姑子打开漂亮的花布包袱，鞋袜鞋垫呈现在眼前，婆婆姑嫂争相传看，她们被夸得满脸羞红。她们大多穿印花或方格布春衫，齐腰的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两块水红或浅绿绫子，是全身最好的装扮。记得有一年清明，生产队在沂河边搭了很高的架子和横杆，用缰绳做了很大的秋千。那天，许多未过门的媳妇被妯娌小姑子簇拥着来看热闹。荡秋千的小伙子，立在秋千板上，弓腰，屈腿，用力，一人独舞，虎虎生风，底下欢呼一片。也许他未过门的媳妇就在其中，他匆匆一瞥，可曾瞥见人群里那深情的凝望？
旧时岁月，缺衣少食，却不乏快乐，生活简单，却有着对节日强烈的仪式感。这是一种奔头，一种希望，它让每一个贫穷的日子活色生香，让风干的记忆有了饱满的质感和隐约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