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的表哥们说要把外婆的老房子改造一下,弄个录像厅。经过前期的激烈讨论之后,他们不管长辈们的犹疑和反对,说干就干,钱凑起来,买了屏幕和放映机,把老房子的前厢房翻修一下,折腾出一个长方形的放映厅来,粗犷的木板凳一排排放起来,蛮像回事的。外婆和阿姨们自然也就加入了帮忙的行列,有的卖票有的检票,还有的收拾清扫。我二姨还炒了一大锅瓜子,用牛皮纸包起来,一包包堆在门口卖,好赚些外快以贴补录像初期的亏损。 片子拿来了,不知为何,只能拿到一个拷贝,还是个89年的老片,而另一个则遥遥无期。于是,放暑期的我就坐在板凳上看,看《倩女幽魂》,第二天第三天,只有这个张国荣王祖贤版的《倩女幽魂》。观众越来越少,新的片子供应不上,在抱怨的沮丧的焦虑的氛围中,《倩女幽魂》差不多放了七八天十来个场次。以至于我总记得鲜血溅了宁采臣一脸,姥姥的长舌头卷过来,聂小倩的迷离眼神勾魂摄魄,道士破出一张符咒,大叫“盘罗波罗蜜"…… 那年我十六七岁,并不迷张国荣,他对我而言太清秀太柔弱了。那时中分头的蹦蹦跳跳的郭富城刚刚爆红,我去买他的大头贴贴纸,学唱《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 表哥们靠录像厅赚钱的计划据说最终竟争不过另外一家录像厅而夭折。年轻人做事就这样,成功了,他们的闯劲和勇气就会得到肯定,而一旦失败,那就是鲁莽草率和考虑不周。表哥们的第一次捞金事件,就这样在长辈们事后诸葛亮的奚落声中灰溜溜地落幕了。虽然这还不足以完全打击他们的信心,因为只消一段时间,他们就可以重振雄风,重出江湖。因为年轻。 因为年轻,如何能懂张国荣的飘忽和欠缺归属。他走他的成名路,我自生活在我的小生活里,偶尔,作为观众的我,看一眼作为明星的他,仅此而已。 看小马哥的《英雄本色》,关注焦点当然是周润发的小马哥而不是那个稚气十足的小警察。 看《家有喜事》,也就记住了老二一脸胡子拉渣地打毛线。 甚至看《霸王别姬》,无非一个女里女气的优伶。 然后是十三少,阿飞,这些形象都让我有点排斥。 在那些偶然地紊乱地选片中撞见的那个人,忽稚气忽成熟,忽男忽女,大抵却脱不了那个孤傲叛逆的模子。回过头来想想,有时候,恰恰是当初排斥的那些点,原来是内心的观照,好比镜子的两面,我,撞见了另外一个我。 那当儿,我的表哥们,也一个个走在青年迈向中年的路上,一个买中巴,一个打造机帆船,以为凭着方向盘,就能把握住自己的人生走向。然后一个遭遇车祸,另一个碰到海浪,青春中死里逃生的经历,是今后的财富还是负担?只有他们知道。 七八年前,爱人林子从老家带回来一堆歌带,其中就有张国荣的经典。那伴随着林子的青春的《沉默是金》《风继续吹》《倩女幽魂》一遍遍唱响在我们家婚后的第一个小房间里。我比林子小三岁,却在迟到了许多年后,才偶然捡到那个唱歌起家的人的声音。《Monica》的华丽,《当爱已成往事》的沉郁,高中低音玩转地非常漂亮,尤其是低沉浑厚的中低音,具备倾诉的质感,有真情有灵魂。真情或可努力演绎,灵魂却是与生俱来。 听哥哥唱现场版的《我》,那个束着马尾的貌似随随便便裏一条睡衣出来唱歌的人,那个脸上有了苍桑,眼袋盛着失眠痕迹的人,仰着头,目光穿越激动喧哗的人群,直视前方,就这样直着喉咙不事技巧地唱:我还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突然,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什么叫同类?那就是他的脆弱可以击中你的脆弱;他的忧伤你也曾经历;他琉璃般的通透和薄脆,你会心疼;他是一只无脚鸟,你也一样,疲惫于飞。 再去看《东邪西毒》、《春光乍泄》。已经不是在看一位演员,而是你的一位朋友,一位你以为了解知道的人,他在用生命演绎镜头内的人生。而这种人生,有时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存在。 又一年的愚人节来临了,原来,把自己定格在四十多岁的模样也是幸福的,我该庆幸没有看到中年发福凸肚谢顶斑纹丛生的你吗?还可以有清澈的眼神,还可以笑得很开怀,还可以那么忧伤,忧伤到骨子里去,忧伤到不愿被世俗浸淫。 世人爱哥哥忧郁不羁的眼神,率真秀气的面庞,举手投足的优雅。表相可以模仿,唯有通体的灵气,琉璃的心魂,无法复制。 他们在唱《我》,妖娆做作,装腔作势,岂知《我》已是绝唱。他们也忧伤,忧伤地这样苍白,他们也率真,率真地那般粗鲁。只有你是唯一,唯一可以用“风情万种”来形容的男演员。也是唯一,唯一用绝决纵身的模样,仪式感地愚弄世人却又让世人缅怀的人。 行走在人世间,我,我的表哥们,也一个个过气了,才气不够,机遇不行,然后就迎来了相对落魄的中年。同样是生命,在足够烘烈足够决绝和泥地里的挣扎,拥抱平庸的幸福之间,在时间的分配上何等地公平。我们同样青春过,“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如今也不得不面对老之将至的现实。 我终于明白,为何一直不待见哥哥的那些影幕形象,好比长辈们一直不待见表哥们的闯荡行为。那是因为,我们一直用“现实”这个词去衡量一切价值。 什么叫“脚踏实地”,在这世上,这是从小就饱吸了人间温暖的人免不了的俗气。他们热爱土地,低头的时间比抬头多,看不到更远的地方,遇不到更美的风景,他们有吃货的嘴脸,热爱着一饭一蔬,如何能长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心? 于是你注定是泡沫,虽则坚强,总是短暂。而我们终将俗化,走在老病相催的路上…… 唯有彼此照见的偶然里,一个潸然泪下,一个泪眼婆娑。那一瞬间,有人能懂,就好就好! <p class="ql-block">落樱:原名应华盛,浙江省作协会员,已出版散文集巜蝴蝶的翅膀》巜我踩不到我的脚印》巜繁花未满》(以上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