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01

追忆爱妻

——尼柳

我年轻时,家里很穷,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共产党党员,只会一心为公,不知道顾家,生活拮据得要命。后来赶上改革开放,我妻子做生意。

  九十年代的自由市场风气很坏,到处是地痞流氓,敲诈勒索,明抢明夺,偷东西算是客气的,报到派出所也管不了,经常让人打得头破血流。跟每个顾客要讨价还价,算错账是经常的,多收钱人家来找麻烦,少算了,顾客很快就消失在人堆里。跟同行为摊位争吵,收地铺钱的也来找事,每天要吵一百个架。临近过年,生意不错,可也累啊,早上四点起床,忙活到晚上八点才能回家,随意吃点东西,整理好第二天的货物就到了晚上十点,刚躺下休息天又要亮了,一大早又得起来。忙了那么多天,要累死了,好过年了吧?一看,怎么还有十天!

我除了上班,还得帮忙,两头顾,好劳累。

  挣几个钱不容易,几个穷亲戚看着眼热:“有钱了,了不起了?我们怎么就没钱花呢!”

疲劳,受欺负生气,所以我俩经常地发火吵架。心身疲惫,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每人闹了一身病。

  慢慢的体力有些不支,不过我工资高了,孩子也有了工作。妻子不用再做小买卖,开始休闲了,料理一下家务,跳跳广场舞,很快乐。

我把心思用在工作上,领导经常表扬我,因为家里的杂务都由她来负责管理,我不必分心,学生考试分数不错。没事了,练练唱歌,玩玩摄影,自己也出成绩。傍晚快要下班,妻子打来电话:“回家吃饭。”进门看到的不是包饺子,就是蒸包子,享福啊!

  突然间她病倒了,是医生判断失误,说是良性的,随意治疗,一年后发作,治不了了,什么办法也没有,大瞪俩眼,死了!问医生,她说:“病情模棱两可,谁也不能说我有什么不对!”

进手术室前她吓得大哭,做了七个小时的手术后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啊!”

很受罪,心身都很痛苦。人,有什么也别有病。

  五十岁前后,多事之秋,危病高发期,希望多关心自己的家人,有不舒服的多跑几家医院,医生脑子也有走火的时候。真让病魔缠上就晚了。

  术后放疗,很疼痛,皮肤烤烂,伤口一直感染,实际上就没有好过,医生复查几次,说不出个所以然,束手无策。

  病症发展得很快,一天一个样,眼看着就长起来了。她每天晚上心里烦躁煎熬得睡不着觉,由电视机陪伴,对什么也不顾,看见拉网线的从床铺下拿走五千块钱也无动于衷。在用派克CT做全身检查后发现,病情大面积扩散,医生说:“就这样了,全世界没有人能救她。”虽然我们火急火撩的,医生却推三推四,找借口不让进医院,因为医生明白,手术不成功,没得救了。

  术后伤口刚愈合,医生就急着做X射线放射治疗,说是不到安全线,切割不彻底。在市立东院做手术,市立西院做放疗。

  做放疗时间很短,就几十秒钟,因为着急不愿意住院,我开车拉着她回家。

她坐在副座上,因为病痛伤痛、疲劳,昏昏欲睡,半梦半醒。

汽车在行驶,道路两旁的高楼、树木逐渐向后远去,空气很清很透,路上是那样的安静,太阳已经往西去了,天空还停留着几朵略带红色的白云。看看吧,多看一眼是一眼了。

  车上的音响开始播放我唱歌的录音,我说:“唱得不好,有许多毛病”。她朦朦胧胧的说:“好听,我愿意听。”

我突然从内心迸发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爱恋,一股缠缠绵棉的暖流涌入心窝,是幸福吗?是幸福,是酸楚的幸福,是割舍不下的幸福。人得到的不珍惜,失去时,才知道后悔莫及,因为是永远的,不可逆转的,撕心裂肺的!

  走到大街上,碰见上了年纪的人,没觉得步履蹒跚,老态龙钟,好像要走向人生最后旅程的样子,反倒是很羡慕人家,活这么多年,真是福分!别人都过得好好的,我们为什么就得早早死了呢!再看看人家夫妻两人双双成对,多幸福。我俩一起生活了整整三十年,已经是对方生命中的一部分,失去哪一个都是一种绝命打击。现在理解为什么要说“祝福夫妻二人白头到老”了。

  妻子去世后的许多日子,我一直不承认这个现实,就觉得她会回来。

我每天站在楼下,遥望着远方,“该回来了吧,为什么还不回来呢?你去哪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

  女儿给母亲陪床时把腰伤了,近期在市立医院做手术,我又成陪床的了。

住院的病房离放疗的治疗室很近,我信步走了进去,等待治疗的病人很多。医生可能认识我,跟我打招呼:“你家属做完了吗?”我说:“我家属,走了。”医生好像没听懂,点点头。

  看见这熟悉的环境,我心里泛起无限的惆怅,刚刚还信心满满的陪她在这烤电呢,说是等病好了一块包饺子还有一块洗衣服的,怎么一下子人就没了呢,瞬间我变得孤零零的,冷冷清清,没人作伴,没人说话,更没人帮我做饭。人群里我已经变成了怪物,好多妇女们躲我远远的,因为是个鳏夫,怕产生误会,以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只能找个无人的角落待着。奇怪,真是不可思议。

  为了配合治疗,这里的病人都是虔诚的模样,我自言自语道:“人家却还活着!” 我依在门上,突然哭了,止不住的眼泪,我狠狠得哭了!这里的人都在看我,看吧、看吧,还有什么难为情的,就这样了。

  你在北国,我在南疆,白桦绿棕,天各一方。啊,我的知音,我的姑娘,当你看见那黎明的星空,那是我注视着你温柔的目光,当你看见那漫天的落霞,那是映山红盛开在我那甜蜜的梦乡。

你在山中,我在海上,金雀银鸥,心驰神往。啊,我的知音,我的姑娘,当你看见那大海的波涛,那是我寂寞的心在为你歌唱,当你看见那飘来的流云,那是我炙热的爱在向你飞翔。

2016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