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在我故乡,也就是南秦岭里远近闻名的秋山秋河源头地方,是一片屏风一般茂密的原始林区。说秋山像屏风,是指其严严实实环绕在我们四周的形势。而其间的每座山峰,又重重叠叠成复瓣的莲形,故有懂堪舆学的说我们地方是雄性莲花地。近年来政府实施的迁移式扶贫工程,把生活在秋山地里交通不便地方的人户搬迁到了镇上,仍住在山里的人家已经不多了。空谷林幽,人迹少至,倒是孕育了三股调往北京的无污染的好水。溪名分别为北面的秋山沟、东面的桐麻河和南溪。我小的时候,读书之外在家的主要劳作,是同一群小伙伴到秋山里砍柴、捡干柴。经年累月的出入这三条流域,对里面的沟沟壑壑、峁峁梁梁,就像对自己双手的纹理一样熟悉。而我和南溪,则有着更多几分魂牵梦绕的特殊情结。</h3> <h3><font color="#010101">清明节前夕,回乡扫墓。得以再入南溪,为的是给我的四姑妈“挂青”——“挂青”,是我们地方一年中重要的民俗祭祖活动。即在清明节前后——而不能是在当天——在故人的坟上,插一竹竿,挂上红、白、绿、黄四色纸剪出相互穿套起来的一个三尺长度的札幌。这幌子,又传说这是适合冥界人穿的衣物——其所谐之音“挂亲”,就是挂念亲人之意。</font></h3> <h3>这南溪里, 从前是水里鱼儿成群,岸边柳树成荫的幽静地方。溪水里多大鲵,更多一种无鳞的暗黄色红斑点的小鱼,我们唤作”钢雀子”。这鱼很好钓,且不用勾。夏天,用一个杆两三尺长的竹棍,一端栓根短棉线,线头上栓几只鱼虫,栓鱼虫的多少,决定一次能钓起多少尾鱼——溪水里的小石块背面,蛛丝样的网络着一团沙粒,里面一定有一条蛆虫样通体暗黄色黑塑胶管状头的鱼虫。溪水里随便什么地方,逮几只这样的鱼虫很是容易。把竹竿栓好鱼虫的一端扎到水里,最好是水里一块较大石头的边沿。你猫着腰,把竹篓放在面前,只几秒钟后,钢雀子们就猴急的各自紧咬一条鱼虫了。这时候,只须顺水一拉,贪吃的鱼们就乖乖到了你的竹篓里。这样的钓法,只要一会儿,就会收获满满的一篓。南溪将汇入大河的地方,因过去有个造纸作坊,名字就叫香磨碓了。这里岸柳成荫,河床两边长满绿茵茵的石菖蒲。自南溪里面流出来的水,在进入大河时候,明显感觉到要凉得多。我们砍柴下山,每到这河口地方,总是要足足的歇上一憩的。我们一将柴棒靠在河堤上,便急不可耐的宽衣解带,扑通下到河潭里洗个畅快澡。这时候,河里的一种叫“红翅膀”的鳞色红白蓝相间的漂亮的雄性鱼被闹腾不过,都跑进南溪里。我们再溯溪而上往水里猛扔小石头,暴风骤雨般的急撵一段。鱼们便都飞样的逃到了南溪第一桥下的潭里,顾头不顾尾的躲在潭里潭边的大大小小的石块下面了。桥以上是段不高的跌水,鱼想上去有难度。这潭是个吊葫芦形,也才一人深,又不大。我们或者钻水、或者摸边,一场搜捕速战速决。像我这等逮鱼好手,一个猛子扎下去,出水时一定是嘴里叼一条,两手各抓一条。一会儿就是沉甸甸的一柳条串鱼。</h3> <h3>现在的南溪,也同样是幽静清凉的。或者因为人户更为稀少,植被丰厚,愈发的幽静了。只是清水潭里、花浪水里,没有了倏尔而逝的各色的鱼儿。令人愤慨的是,鱼儿们都让黑心的人给轮番的电死、毒死卖钱了。大鲵因为前些年吃喝风潮中黑市炒作价格昂贵,更是遭到刨根究底的洗劫。连“钢雀子”也难得一见了。没有了鱼儿的南溪水,失去了往日的灵气,一汪汪清静的潭水,就浮得几片枯叶,寂寞而可悲的在那里呆滞着。</h3><div><br></div> 正好四十年前,南溪里五家沟口东边沙坪坝的一个茅屋篱笆院落里,住着我的面目清秀的四姑妈。四姑妈是我二爷的闺女,在我们大家庭的姑姑里总排名位居第四,是堂姑。据说她读过私塾,知书达礼,满腹经纶。我小的时候,就听过四姑妈讲的很多的“古经儿”。母亲说,四姑妈一生命苦,首嫁病入膏肓的姑父,早年就寡居了,中年再嫁南溪,膝下也没有儿女。现在的南溪里,四姑妈的家早已经更换了主人,唯一的近邻人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留守着。附近的人家当然都外迁了。在溪东山麓的一片密不透风的杉树林里,荒冢一丘,埋葬着我的四姑妈。想来九泉之下的她,更是孤独寂寞的。几年前,一次在梦里见到四姑妈,梦境里,她的样子是有所企求的述说着她生活的困窘。从那以后,我便年年除夕去给她扫墓,兼焚烧些纸钱。去年清明节期间,我给她刻了方花岗岩的碑,托老家几位老兄给立了起来。<div>因为四姑妈的精明能干,据我小时候观察,她在那个姑爹前房已有两个女子的比较复杂的家庭里还是蛮有地位的。屋子总是拾掇得干干净净,一家子气氛和和睦睦。我小时候,经常去四姑妈家,姑爹也是热情好客的人。记忆里最温暖的,是每到四姑妈家,她总有好吃的招待:一碗油炒饭、几小块自制的糖果点心、一两个煮鸡蛋、一块炕脆的玉米粥锅巴、半碗新采的蜂蜜、几个火塘里煨熟的土豆。什么都没有时,就是坛子里的泡菜她也会捞一些来给你吃的。</div><div><br></div> <h3>我所说的那个时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节家家的吃食都不宽裕,乡村里,饥饿如影随形。记得父亲曾经用五十元钱——父亲月薪在当时的同事中为最高,记得是四十六元多点儿——托四姑爹很隐秘的在南溪里买过五十斤玉米粒回家救荒。按现在行情换算,那点“狗日的粮食”,可真是“天价”了!</h3><div>早在文革武斗结束后,我大姐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南溪小学当过四年老师。其间,我也是经常去南溪里砍柴,到大姐那个学校去背现成柴的。在我小时候负重行走的记忆里,出入南溪的那几里弯弯山路,尽管没有多大坡度,但显得很远、很远。路边的石头很大,形状很恐怖。后来,大姐被调去当妇联干部了,中学毕业的我三姐接着在那所学校当老师。四姑妈家离那学校不到半里路,她对我的两个姐姐也是多有照顾的。</div><div>过了四姑妈家,再逆水上行,有两块面积很大的坪地,分别叫大坪和二坪。大坪是过去省里定点的中药材种植基地。种植有党参、天麻、黄连、玄参、黄芪、三七等中草药。小时候的记忆里,家门口经常有车水马龙的运药材的工人经过。他们穿草鞋、包头巾、打着绑腿,肩挑背驼着药香浓郁的干药材,吆喝着山歌号子浩浩荡荡从南溪方面逶迤而来。他们歇憩、吃饭都会在我的邻居家。</div><div>二坪本是一片荒坡,与大坪遥遥相望。突然刮风要学习外地的什么经验,中学要办到山上去。我们一帮十三四岁的孩子,于是背上被子,带着搪瓷碗,住到南溪小学的木楼上。白天,上到二坪挖土干打垒的筑土墙、割茅草、剥树皮盖房子。到秋天,一排五间草房子盖好,天气也已经冷起来了,屋子里烧着湿漉漉的木柴,雨天,我们就烟雾缭绕的在里面上起课来。学习的是一些农业知识的课程。在那样的教室里,我们学农用拖拉机的原理和驾驶技术、学习种子、化肥、农业会计知识。记得还学习了“勾股定理”。晴天的时候,我们下地劳动,到房子后面开垦的地里去采收萝卜、收大豆、收玉米。在那样土质疏松肥沃的地里,有着许多曲里拐弯的土拨鼠壕,老师会允许我们男生顺着鼠壕,泡开泥土,寻找鼠们储藏过冬的食物。我们常常会收获一窝板栗、一堆杨桃、或者几穗玉米。这段经历,更是我终生难忘的 </div><div><br></div> <h3>我还记得一年夏天,我们家请有四川来的木匠,在南溪里四姑妈家对面的叉溪里解松木板预备修房子。一天,我去南溪给两个工人、我们俗称“解匠”的送午饭。快走到的时候,我听到有特别嘹亮、特别漂亮的民歌声回荡在山谷里。我敢说,那是我平生所听到的最美丽的歌声:</h3><div>"天晴不算晴,</div><div>这边下大雨,</div><div>那边干得起灰尘,</div><div>你说恼人不恼人?</div><div>这声音高亢亮丽,好像还回荡在那个幽谷里。这声音,让我对南溪多了一份无形的眷念和记忆,也使我对民间艺术多了一份的崇敬。</div><div>八零年秋天,我高中毕业,接到了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在家等待入学。这时候,我四姑妈已经去世。在南溪小学教书的三姐生下我的可爱的外甥。我早出晚归去南溪给三姐顶课两个多月。南溪,让我在上师范之前就获得了课堂教学实习的好机会——带两个年级学生的复式班——三姐教我的方法是:给这一班孩子上课的时间里,安排好另一班孩子写作业的内容。因此,南溪里还有年轻人管我叫老师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满山遍野山菊花芬芳、细雨绵绵的难忘的长长的秋天。</div><div>南溪最有观光价值的河段,是四姑妈家以上一段叫“大娃娃鱼潭”的地方。当年里面有过一米来长的大鲵群。那是一段瀑布群,连绵跌落,高差数百米高。</div><div>南溪里,传说早年有过粪便里残留竹节的动物,估计那一定是熊猫了。地方还给予南溪一个较为粗鲁而恐怖的名字——“野猪圈”。</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