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父亲和夹竹桃

嫣然

<h3>文:嫣然 <br>清明将近,谨以此篇,献给爱花的父亲和他的朋友。</h3> <h3>                      <br> 哑巴是父亲的朋友。 <br> 我记事时,哑巴五六十岁,瘦小,驼背,满脸褶子,油黑的烟袋连同烟袋锅常年别在腰上。<br> 哑巴负责看管村集体的菜园。<br>     哑巴孤身一人,住在菜园里。一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西屋,院外搭了凉棚,上面密密地覆了麦秸苫子,爬满了南瓜秧、葫芦蔓,晴天遮阴,雨天挡雨。<br></h3> <h3><br> 凉棚下几个乌黑的有年头的矮板凳,一张同样乌黑的矮桌,放着简单的茶具。用石头垒的土灶,用来烧水做饭。有干活的,赶路的,累了渴了就在凉棚底下歇歇脚,喝喝茶。领孩子的,小孩子渴了,拎起水瓢就从水缸里舀水喝,眼睛却向四下里踅摸。哑巴心里亮堂,小孩犯馋了,于是摘一根歪把子黄瓜,几个着了雨水裂口的西红柿,比划着让孩子赶快吃,不要让人看见。小孩子早已两眼放光,接过来就吃。<br>菜园在螳螂河下游,离工厂近,种的菜往厂食堂送,也常有工人下班后过河来买菜,图的是新鲜,便宜。相熟之后,菜园里种菜的有时也不称,估摸着斤两,还搭送些。哑巴看见了,涨红了脸,“啊……啊……啊”“嗟……嗟……嗟”,连生气带比划地表达不满,认为菜是集体的,不能送人情。买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推托着,种菜的也不跟哑巴较劲,转身去干别的,趁哑巴不注意,照样打发了过去。<br></h3> <h3><br>菜园不大,也就十来亩地,四周没有院墙,东面是一片杨树林子,靠近菜园的地方挖了深沟,种了密密层层的棉槐,西面靠近山坡,种了花椒树作遮挡。哑巴又聋又哑,可眼神头极好,他经常在菜园四周转悠。有些调皮孩子玩野了,想搞点恶作剧,或上了馋瘾,想偷点瓜果柿子解馋,专挑中午头或傍黑,几个人分工,有望风的,有把哨的,有钻进棉槐或花椒树下,趴在地上伺机行动的。没成想刚窸窸窣窣拨拉几下,一个黑影,接着是一连串“嗟……嗟……嗟”的叫声,外面放风的跑得比黄鼠狼还快,趴在里边的爬起来就跑,慌不择路,等出来时身上留下了一道道剐痕。<br>哑巴并不追赶,只是站在原处,远远看着他们。<br></h3> <h3><br>哑巴和父亲关系好,不仅因为父亲是村干部,经常罩着他,还因为父亲懂他,尊重他。<br>哑巴经常来我家,两人对坐喝茶。哑巴从腰上解下烟袋和烟袋锅,将烟袋锅放进烟袋,敷满拈碎的烟叶,压实,将烟杆含在嘴里,用火柴点燃,猛吸几口,火星明灭间,一缕轻烟伴着一股呛人的烟叶子味,直往眼睛和鼻孔里钻,紧跟着是一连串的咳嗽。有时碰到高兴的事,哑巴眉眼开花,嘴里含着烟管,两手兴奋地比划着,父亲不住地点头,随着他笑,并自说自答,应承着他。有时哑巴受了屈,就坐在那里抽闷烟,喝闷茶,眼睛通红,时不时“嗟嗟嗟”地,像极力辩解什么,父亲默默点头,给他续水,点烟。哑巴从父亲那里得到了理解和宽慰,等茶水喝淡了,烟也抽了几锅,他心里的冤屈也随着消解了,于是抬起一只脚,在鞋底上磕磕烟袋锅,将烟袋重新缠在烟袋杆上,再将烟袋杆别在腰上,背着手走了。</h3> <h3><br>有一天,哑巴送来一株夹竹桃,它树形高大,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显然已养了多年。哑巴的背,驼得更厉害了,腿脚也不如以前利索。他默默地看着父亲拌土施肥浇水,把它栽在一个深灰色的瓦瓮里,放在院子的开阔处,他浑浊的眼中似有许多不舍,又有些许安慰。<br>哑巴孤独一生,生活在无声世界,万千心思,如何诉说?这棵夹竹桃,陪他走过无数春秋冬夏,成了他唯一的牵挂。他知道自己临近生命的终点,为它找了一个安妥的去处。<br>父亲像对老朋友般精心照料着它,夹竹桃似有灵犀,很快在我家开枝散叶,长势葳蕤,开出粉红的花,从春到夏到秋,没有间歇。<br>冬天,父亲把它移到屋内,枝青叶绿,一片生机。<br></h3> <h3><br>来年开春,夹竹桃越发枝叶扶疏,赶着趟儿开花。夏日雨后,父亲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抽旱烟,目光掠过雨水滋润过的夹竹桃,绿生生的叶子托举着簇簇鲜红的花朵,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咳嗽。<br>几年后的冬天,父亲重病卧床,夹竹桃的叶子,落光了。<br>拐过年去,父亲在正月十九去世。<br>已干不动重活的哑巴到我家,帮忙给父亲扎家什,用金箔、银箔给父亲糊了金山、银山,他希望父亲在那边不愁吃穿,不缺钱花。<br>开春后,夹竹桃再也没有发芽。<br>不久,哑巴也追随夹竹桃和他的朋友去了。</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