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乡寻稻

莫名

“日暮乡关何处是”,永远是中国人的纠结。一个人的故乡情结,每每和血缘、和情感融合,凝固在一个点之上。唐朝崔颢的这句诗,从来沒有像近二十年那样,牵动中国人的心。“故乡”演绎成了“乡关”,令人茫然,令人无奈。 我在老家还有房子,逢年过节还回去住一住,可以说,我沒有离开过家乡。可是,己经不在那里工作,不在那里生活了,一家大小离开那里几十年,家乡无可奈何地成了“故乡”,可我依然顽固地认为,那是我的家乡。 最令我魂牵梦绕的是,家乡的千顷良田,春,是一望无涯的翠绿;夏,是直连天际的金黄。早年我曾在家乡办过一份小报,就叫《稻香洲》,写文章的,都是耕田种稻的人,写的都是稻生稻长稻熟的故事。那时《稻香洲》流传甚广。 三十几年过去弹指一挥间,《稻香洲》早已停办,而家乡的水稻,我还寻得到你吗? 踏上这条土路,就是我的家乡,土路的尽头便是我的老家,天际处,不再是晚霞中的袅袅炊烟,也不再是鸡呜犬吠的竹蓬茅舍,而是个远看像城镇,近看是村庄,这么一个总让人陌生的地方。 这条水乡人称之为“涌”的小河,承载着我全部的童年记忆。涨潮时,划着小船运甘蔗运稻谷,退潮时,在滩涂上捡河蚬追坦途鱼。 小涌现在成了断头河~高速公路把它拦腰截断,河水尚未涨滿,瞬间退干,沒了舟楫,也没了坦途鱼。 远处走来的老农夫,肆无忌惮地打量我。我搜遍所有记忆都找不着他。原来他是外乡人,叫黄接元,随侄儿侄媳到这里耕作鱼塘。 黄接元说,这里的所有禾田都改成了鱼塘,所有鱼塘都不是本村人耕作。 我们村的人被挤出了这块土地! 鱼塘里时时浪花翻滾,鱼儿们在游弋嬉戏,寻欢作乐。 承包鱼塘的中年夫妇知道我是本村人之后,热情地招呼我。他现在是这里的主人,我唠叨那些童年旧事他不感兴趣。 我们来了个主、客颠倒。 主人黄松根干过运输,开过推土机……,十多年折腾来折腾去,钱沒赚到,连老婆都是外地女人跟他的。两夫妇来到这里,承包了一百亩鱼塘,承包期十年,己经耕作两年。 这八年我再来这里,依然是他的客人。 不论我的镜头如何矫捏,都逃不过避不开这样的风景~他家露天灶台百米之外,便是拔地而起的时麾楼群。 老农夫的眼神告诉我,能在这里棲身多久,他心中无数。 令人眩目的现代建筑,对于我们村的人来说,只是镜花水月。 一栋栋无比华丽,无比坚硬的墙堵在我心里,难道家乡的水稻,就此消失了吗! 我像一头猎狗,在村里四处巡逡。 烟囱早己薰得发黑的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化工厂。数十米外便弥漫着浓烈的臭鸡旦味。厂子不大,围墙却圈得老高,围墙之上还挂了铁丝网,森严壁垒。墙外的人根本不知道它生产什么东西。 也有非常壮观的现代化厂房,但接近非常困难,保安老远就盯着你,反复说明身份,还说只想进去参观看看,回答是,要请示保安班长,十分钟后,保安班长电话里说要请示安保经理……,曾经在这里任性撒野的我,现在想踏进这块土地好像申请出国,我只好放弃。 在路边屹地而立的巨形输热管道,就像它下方的那则“魔方”广告,问十个当地人,沒有一个知道这是什么玩儿。 在连片的厂区中间,夾着一条竹木搭建的小街,狭小的摆卖摊档已经破败不斟,塑料布棚顶在风中飘扬。 在小街一个残旧的摊位上,见到了我们村的阿欢。她说,这条小街是前几年村里搭建的,主要是租给村里沒了田地的农民,为厂区里的打工仔打工妹提供些日常生活用品,自然就成了小市集。阿欢在这里做快餐生意,曾经兴旺过,随着外来民工日渐地減少,生意越来越冷清。 紧挨着小街,是一座并不陈旧的厂房,面积很大,厂房上端拉着硕大无朋的横幅:“本厂房出租,联系电话xxx……”。厂房面前空旷的场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滿杂物,一片狼籍。 离路边摆卖蔬果小摊不远,是一个模仿城市住宅小区的商品房楼群,走近仔细看,入住率低的可怜,它与厂区不足千米之距。当年开发商以为打工者一定买得起这里的商品房。 器宇轩昂的商品楼盘还在不停地建,挖土机、运泥车连节假日也沒休息。地产商总有用不完的雄才大略,“搶楼热线xxxx”,好像全世界都在排队搶买商品房。村里人说,镇上已建成的商品房,五年都卖不完。 一群操湖南口音的年青人,刚下班走出工厂。 在狭小出租屋里过春节的邵界六,在村里一家染织厂打工。他老家远在四川泸州农村,回去一趟来回要花上千元,已经四年沒回老家了,他说省下的钱能供小女儿读完小学。 一群刚从老家回到工厂的四川人在湘菜馆聊着自已村里的趣闻逸事。他们告诉我,春节回去时是二十几个同乡,节后回广东时少了七个。这群人中,有人可能今年也要回去。 来我们村子的新农民工日渐地少。小广场路边一溜排开的十几个招工摊档,工种、月薪、福利……,明细详尽。尽管招牌很醒目,而摊位前往往空无一人。 这是一家知名品牌公司的招聘摊位,守摊的小伙子说,两天了,沒招到一个人。 我们村里的人很少在村子里的工厂上班,他们情愿外出打工去。世代是农民,沒有大本事,就靠出卖体力讨生活。 半辈子耕田种稻的女人,现在扛锹挑锄进别墅为有钱人家栽花种草。 已经一把年纪的村妇阿凤,田地沒有了,老公去了邻镇的工厂当保安。她就在地产商囤下还沒开发的土地上种点香蕉,拿到公路旁边卖,顾客都是过路人。阿凤说,挣两个小钱都是吃风沙尘土得来的。生活迫着,沒办法。 那些上了年纪的,或尚未上年纪却无所事事的村里人,就经常聚在街头巷尾,打麻将、玩扑克赌几个小钱过日子。 在村里见到了以前的邻居云婆婆,她耳背,眼力不好,差不多认不出我了。“我是阿牛!”我大声说,她记忆清晰起来了:“哦,是阿牛,牛医生!”三十几年前村里人对我的称呼,叫得我心里五味杂陈。 云婆婆的儿孙全都搬到外面去了,大儿子在顺德做门窗加工,二儿子在邻镇当司机,孙子都在城里读书去……。这老家,就剩她一人过日子。 假日里,沒爹管沒娘管的孩子就整天泡着街边游戏机。 村里的“隆记理发铺”变成了发廊,还有洗头妹。 不知什么时候起,村子里有算命先生当街设摊,好像顾客还不少,几乎全是年青人。 沉寂了好些年的土地神爷忽然间变得香火兴盛。 村里人说,光膀子拿酒瓶这汉子本有个完整的家。老婆是从广西农村娶过来的,相安过了七、八年。自从沒了田地之后,两夫妇无所事事,也沒找工做,逐渐就断了生活来源。几年前,他老婆不堪窮困,带着五岁的女儿跑回广西去。自此后他更放荡,有几个钱就喝酒,喝醉了就当街躺。最近,好像有点精神幌忽。 我老家隔篱邻舍,谁愿意离开它,谁忍心堙灭它。 距我老家只数百米之遙,便是这繁华之地,是我们生产队的田地,原是广袤的水田。现在应是放水开耕的时候了,我曾操着浓浓的孩子腔:“呃……!”帮我哥哥鞭牛耙田。 古份桥,本是跨河的小木桥,桥下是滿满淌淌的河水。每逢寒暑假,我总是光着脚丫,或赶着牛,或挑着担,或戴着竹笠蹦跳着,一天在小桥上来回走几趟。现在小河己经干涸,改建成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古份桥每天有数不清的车辆飞驰而过。 离古份桥不远,有个宽阔无比的摩托车场,无数倒后镜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原来,这里是管辖本市北部几个镇的违法违章车辆扣车场。成千上万辆违法违章车辆密密匝匝在这里停放着,可见刚刚洗脚上田的农民,对于交通规则、对于文明,是多么的陌生。 大片大片已经填了沙土的田地,是不知被荒废了多久的沃土良田。站在高高的人造沙丘上,看得见一幢幢等待出租的厂房,这两者之间有着何等荒唐的内在逻辑~逐利的动因,沉沦的苦果! 在这荒漠一样的土地上寻找水稻,我发觉自已好像在瘌癞头上找头发。 正当我懊丧不已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坑坑洼洼的泥泞水沟,在夕陽下闪闪发光,我立即兴奋起来,凭直觉,这是耕田人走的地方,太熟悉了。我踏着泥泞,沿着七拐八弯的小路走去。 天空豁然开朗,我眼前居然出现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收割,半腿高的稻茬在夕陽下一片金黄!无由的激动,竟使我淚盈眶。四周寂然无声,我静静坐在小田塍上,足有半个时辰。临走,我把只有半个足球场大的这块稻田拍成了一望无涯。 稻谷,上天赐给人类的主粮,在这个曾以“鱼米之乡”著称的地方,却几近绝迹! 走出那小块稻田,又是一片建筑中的楼盘。我怀几分敌意呆望着半空中的农民工,他们的村子濒临荒废,我们的村子即将消失,中国不需要乡村了吗? 不知道谁在楼盘蓝色的围栏上刷上“生存”两个字。我啄磨了许久,谁刷上去的呢,地产商?建筑工?我们村里的人? 村北的李老伯,房子四壁通风透光。大半生种稻割谷的他,现在每天的食粮要靠低保金到市集上买,才能有米下鍋,更何谈去住商品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