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学读书, 放学回去家里经常没人。母亲总是在下午去人民医院打针。开门的钥匙就在门外的炉灶上。我自己打开锁,那是一把很小很不结实的锁。我觉得使劲拉一下就可以打开,挂在那里只是做个样子,有隔壁好婆在家是很安全的。


夕阳斜照在红漆脱落的门窗框上,庭院里暖洋洋的。中庭的地上铺着整齐的灰色大块砖板,被扫得干干净净,看上去特别舒服。靠墙角有个小铁炉子,上面总是有个小锅,正在热气蒸腾。那是一定是隔壁好婆在烧饭,她总是把周围的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总会朝着走廊里面紧挨着我们的邻居家喊一声,好婆。隔壁好婆会走出来,大圆脸上本来就眯缝着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变成了一条线,两边嘴角弯起来往上翘着。我认为隔壁好婆和童话故事的善良的仙女婆婆长的是一个模样。她身上永远系着一条小围裙,习惯地把双手放在围裙上擦擦。还没出声先笑得脸上满满的皱纹,然后再叫我"丁清",一口纯正的南通口音。


隔壁好婆总是不停地忙着做家务,提水洗衣服,跑来跑去烧饭,低头做针线是她最安静的时候。我坐在窗口做作业,听见她的急促的小步子来来回回地走过,到中庭那个放炉子的角落里去端锅,灌开水。我抬头就看见她的背影,圆圆的发鬏盘在后面,有时还插着一根发针。

邻居们叫她小鸣的好婆。我家隔壁有小兄弟俩和一个小妹妹。老大叫小鸣。旧时的风俗习惯不重视妇女,好婆的身份被附加在外孙身上。小鸣的父亲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母亲是好婆的女儿,在菜市场工作,天不亮就上班去了。全靠好婆帮助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们。


我至今不知道她姓什么,名什么。当面我叫她好婆,背后叫她隔壁好婆,有时随别人称她小鸣的好婆。

那时我大约7岁,梳着两条小辫子,细细的。做完功课就坐在门槛上看小人书。院子里常常有几个阿姨好婆们在一起聊天,做针线活儿。她们中总会有人说,丁倩,把辫子剪掉吧,细得像条老鼠尾巴,真难看。


我一听就烦恼,摇晃着头说不。有人还真的来拉拉我的辫子,我吓得紧紧抓住这两条"小尾巴",忿忿地走开。


我非常喜欢梳两条小辫子,可以经常换花样,把辫子卷起来就粗了。小人书上有好多女孩子都梳着各种发式。有时我会自己照着图画中的发式给自己梳着玩。


这个时候,好婆常常会笑吟吟地拿起一把梳子,问要不要替我梳头。她走到我身后,一下一下,慢慢地给我梳起头发来,有时还浸点水,然后细心地辫好两条小辫子,再用好看的头绳把辫梢扎好。我很信任好婆,乖乖的不动,觉得头上痒痒的挺舒服,她不时地用那只大手爱抚地摸摸我的头,我心里觉得暖暖的。


我发现隔壁好婆低头做着针线活儿的时候,常常嘴里哼着小曲一样的声音,拉得很长很慢,悠扬动听,哼到高处时,声音很响,到尾声时总是婉转地低下去,渐渐消失。沉默一会又再开始,久久地继续着。


我觉得奇怪,莫非是她的南通家乡小调吗。我在旁边瞧着她的手拉着一针一线,一边听着。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好婆在唱什么呢?她好像被我从梦境里惊醒过来似的,定了定神,又低下头做针线。我仰起头看见她细眯的眼睛里有点泪光。过了一会,她重重地叹一口气,说道,她有个大儿子,二十岁那年,在河里救了一个老头儿,被淹死了。我听了震惊,问道,谁是那个老头? 她回答我,不认识。是儿子路过,看见老头掉河里。我呆呆地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说不出一句话,连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好婆头也没抬,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的大儿子好啊,懂事,孝顺我,没了好几年了。然后又旁若无人地接着又哼唱起来。有时候,她的身体也随着韵律微微地摇晃。 好婆沉浸在一个人的悲伤世界里。


每逢好婆低头哼唱时,我也默默不作声,心里觉得很难受,充满爱怜地注视她,一边听着。在侧面看她低头的轮廓,那丰满的额头,后面有个圆圆的,鼓起来的发鬏,犹如一尊塑像,叫做"悲伤的母亲"。这形像至今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无法猜想出来,这吟唱的旋律里面包含着多么深沉的爱和无尽的悲哀。

好婆家在南通,还有个小女儿。她来常熟帮助大女儿照料,有时回南通去。每当她再来时,我兴奋得好像是自己的外婆回来了。后来她走了,好久没有来。再后来,这个院子被划为危险房屋,小鸣家搬走了。


邻居们陆续都搬走了,我家是四类分子,有关部门迟迟未给我家分派房子。我再也没有机会和好婆做邻居。好几年以后我曾经在街上瞥见过她,上前打招呼,她似乎没有认出我来,匆匆地走过。从那以后再也没见她。前几年回国时打听老邻居,才知道她早已去世了。


全文完

写于纽约


文/吕丁倩

图片/网络

Briarcliff Manor

NewYork

2018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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