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22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总会不时想起三条老狗来。在过去三十年的漫长的时间内,不管我是躺在农村老家的土炕上,还是工作在城市,不管我是坐在火车上、汽车上,还是穿越在云彩之巅,一闭上眼睛,就会不时有三条老狗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背景是在一个破破烂烂的黄土泥巴砌成的低低矮矮的门楼前,后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院子,靠右的墙根下铺着一层久年的青苔,穿过青苔的疏稀处,三间瓦房在一棵合抱粗的梧桐下迎着风雨……

此时,当我还像小的时候那样,一个人安静的蹲在老屋后院的门框下独自发着呆,无意中就看到了屋檐下那条黑狗的嘴角已然爬满了白须。它老了吗?母亲说,它来家将近十年了,怎么能不老?十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它怎就这样悄然地老了呢?而从它已经不太闪烁的目光和不再轻健灵活的动作以及不时就蜷缩在墙角里那种瘦弱不堪的情态里,我知道,它真的老了。十年前,它走进的是一个穷苦的家,却从没有遭受过风雨的寒迫,也未曾有过忍饥挨饿的日月,正如同来时的我。看着它满嘴的白须,我仿佛触到了这一抹白色背后所承载的十年光阴,一丝生命的悲凉感瞬间涌上心头,那是一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的无奈的悲凉。

是夜,一个人躺在老屋的土炕上,望着无尽的黑暗,我想到了很多很多,已经过去的三十年,往事就像电影一样,一幕幕浮上心头。三十年的悲欢离合,三十年的苦辣酸甜,有成长,有疼痛,也有欢乐。陪我一起走过的人,还在的,已经逝去的,记住的,被遗忘的,爱的,恨的,一时全都涌上心头,万千思绪交织在一起,我抱起头,嚎啕大哭……

阿 黄

在我幼年所有带着色彩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便是老屋前院的木桩上永远拴着一条大黄狗。父亲从集市上把它用铁链牵回家的时候就是一条老狗了,体型硕大,一身绒黄,尾巴总是高高翘起,眼睛里总是冒着绿光,父亲给它取名阿黄。那个时候,每当我拉完屎后,母亲拍拍手,阿黄就碎步小跑过来,伸长舌头把地面舔个精光。说它是个嘴巴低贱的蠢货?不,它的胃又是那样的高贵,周边邻里家养的母鸡,时常被它偷吃。每次看到院子墙角出现鸡毛,父亲便知道它又惹了事,随之便棍棒相交一顿痛打。可这个记吃不记打的狗东西,打了它又有何用,最后总是父亲以笑脸致歉以赔钱收场,为此还曾与一邻家人置气动了手,一时之间,弄得邻里反目,哀怨之声持续了很多年。

阿黄在老屋长了五年,我才出生。而我在老屋长了五年以后,它却走向了刀尖。那是在二舅娶亲的那一年,那天村人捎来话,说来了个卖狗肉的商贩,要买阿黄。最后,阿黄被狗肉贩子带走,父亲拿回了38块钱。不曾想过,这条三易人主的老狗,最终竟走向了屠人的刀尖,在我还没太弄明白人事的幼年时期,便早早结束了生命。至此以后,关于它的所有清晰可辨的记忆也就结束了,一切的怀念,也都只能依着儿时那些模糊而天真的记忆去辨别,而它的死,留给我的却更多是一种思念的承载与灵魂的亏欠。我常自问,阿黄死的时候,眼神里会不会还留有哪怕一丝对人间的温情?我也常自答,它在面对刀尖的时候,恐惧与憎恨一定是它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存留。

是啊,记忆这东西,越忆越是远,越忆也越是深。老黄狗活着的时候,贫穷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时光,而留在记忆中的却是满载的欢乐。一贫如洗的家,含辛茹苦的父母,姐弟三人你打我闹却难分难舍的情感,生活的艰涩与不可逃避的苦难,一路走来,那些老去的记忆里,散发出来的是弥久弥深的情,而也正是这些无声的记忆,在我最脆弱最灰暗的时候一直支撑着我,像太阳一样,给我温暖,给我力量。

虎 狼

十岁那年,母亲胳膊上挽着一个柳条编织的筐子,带着我从邻村抱回了一只灰色的狗崽,刚刚断奶,牙齿白的像雪,我给它取名“虎狼”,希望它长大能像狼像虎一样凶猛。虎狼活了十一年,这十一年,承载了我轻狂年少时期最美好的时光。十一年来,我从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它,即使在我上了大学去了省城,每次打电话回家,临结束也不会忘问母亲一句,虎狼好着没?嘱咐多给它些吃食,气得母亲骂我对人也没这么有心。虽说只是一条狗,可家人吃什么,母亲总会给它留一份,即使在我们姐弟几个不在家的时候,母亲也会多做一碗饭,她说,这样也算是儿女在身边。

成群的蝙蝠在村庄外的老槐树上空盘旋着,飞起了,又落下,街巷的天就麻喳喳的黑了。灯光下,虎狼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蓝色的光芒。十一年里,它用这双眼睛告诉我,它爱着我,爱着个这个家的每一个人。姐姐出嫁后,每次走的时候,虎狼总是跟着她到村外很远很远,怎么打它都不走。而就是这样一条灰色的土狗,它在这个家里度过了十一个年头后,悄悄的走了,直到它入土我也没能见上一眼。有时我会想,它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些什么呢?会不会想起我,想着它的主人为何迟迟不归家,想着十一年来一起走过的那些贫穷多于富足而欢乐多于忧愁的难忘时光?它会不会抱着深深的思念深深的遗憾而迟迟不肯咽下最后的一丝气呢?虎狼有没有感情,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它一定深含着热泪。

虎狼死了,在一个寒冷的冬季。我再也不能带着它一起在漫天的雪地里尽情奔跑了,再也不能和儿时的伙伴成群结队撒网逮野鸡捕野兔了,而虎狼也再不能在老屋的院子里不知疲倦的往来奔跑撒欢了,再也不能……回想着逝去的一幕一幕,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思绪又飞回到了少年时代初尝生离死别的那个寒冷的下午。我骑着一辆二八圈的凤凰牌自行车,从二十公里外的县城回家,经过村口时,碰见了在路边拾捡柴禾的母亲,她说,虎狼死了。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之后母亲还说了什么话,我已全然不知,只晓得泪水在那一瞬间迷满了我的眼眶。回到家,推开门,扔掉车把,直奔狗窝。窝还是那个窝,还是那个用一百零三块青砖和两页旧门扇搭成的狗窝,而它的主人永远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望着墙上挂着那条被年月磨得光亮的铁链,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捧起那个系着铜铃铛的空项圈,放声嚎哭,就此与虎狼永别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说我是个心软的人,极容易感动。后来她告诉我,虎狼死后,父亲本想着埋了可惜,要杀掉吃肉,她极力阻扰,为此和父亲红了脸。最后,父亲拉着车子,用一张旧草席把虎狼裹了,埋在了村子东头的菜地里。十一年的人狗情缘,从此,阴阳两隔,永远不再相见。直到后来,我时常会梦见自己出现在那片菜地里,高声呼喊着虎狼的名字,可是,久久的等待以后,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北风呼呼的从耳边吹过,眼泪便流了下来。

虎狼,一条陪伴了我十一年的老狗,对于它,我不愿简单的用感情的幌子把它捆绑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心中,它是青葱岁月的见证,它是忠实和可信赖的朋友,随后的十年里,这种忠实与信赖一直是我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寄予精神世界的想象与追求。

马 麟

是的,心软。我确实是个心肠柔软的人,很容易被周遭的人和事触动。如今,蹲在老屋的门檐下,当我呆望着这条长满了白须的老狗的时候,心里竟委屈的像个挨了揍的孩子一样,悄声的抽泣起来。在虎狼死后的第二个月,父亲又从邻村一个朋友那里一次抱回了两只小狗崽。黑背黄腿,腰身纤细,毛发短而密,瘦小的体型,两只耳朵已经竖了起来,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子,淡红的长舌一进一出,倒是惹人怜爱,可我一时却怎么也转不过思绪,再也没了以前的尽心尽意。不曾想,这两只不知世事的莽撞鬼,在抱回来的第二天便糊里糊涂的钻进了家里的粪尿池,呛得一个当场就咽了气,另一个倒还存着半丝气息,父亲用清水刷洗又按压胸腔,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这一次大难不死的富有戏剧性的遭遇,也注定了这条狗与这个家的又一场剪不断的情缘,我给它取名马麟。

十年了,不知是否与当年的那次淹溺有关,马麟的身子一直没能长开,始终保持着一副贵宾犬式的身形,可怜它没有贵宾犬的命,只能默默的蜷缩在这方破旧的屋檐下,望着旭日东升,守着夕阳西下,年复一年,孤独终老……

是的,十年。正是这十年,我才深切体会到了一个人漂泊在外的难,而也恰是这条狗,在我远离故乡的十年里,它却时刻见证着父母的辛酸与默默的老去,它也歪打正着的承载起了我对故土的眷恋和那份永远也割舍不开的思念。我常想,这十年里,自己对父母的陪伴竟不如一条狗。

我已经快跨入而立之年了,三十年,三条狗,串起了我生命的全部记忆。幼年童话里的阿黄,少年歌谣里的虎狼,青春恋曲里的马麟,童真梦里的十年,年少轻狂的十年,安静眷恋的十年。当我对着长长的黑夜回望这三十年走过的路,一瞬间犹如闯进了梦境。我光着膀子,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村庄外原野的小路上张望,夕阳已经快要落下了,金色的余晖染红了西边的天,村庄的上空,正飘起来一层淡蓝色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