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在浙大的日子

王立人

　　2018年3月14日，我与女儿到上海办事。地铁车厢里，一直在翻看手机的女儿突然轻声说：“爸爸，霍金去世了！”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因为在网络上，不少名人都“被去世”过多回了。我立即打开自己手机上的“凤凰新闻”，一行报道霍金逝世、享年76岁的头条新闻赫然映入眼帘！我心头一沉，霍金真的走了！十六年前霍金来杭州、来浙大的一个星期里，与他相伴相处的场景片段，一幕幕浮上了我的脑海……

2002年年中，放暑假之前的一天，数学系的许洪伟老师来到了校长办公室。此前校工会曾组织一批骨干教师去浙中旅游度假，由我带队。参加人员中除阙端麟院士等一批老教授以外，还有几位中年杰出教授，许洪伟老师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也因此得以相识。“王老师，霍金要来参加我们暑期的学术会议了！”丘成桐先生在浙大创建的数学中心要在8月份举办一个“弦理论”国际研讨会，并邀约了一批国际顶尖的数学与物理大师前来参会，校办是知道的；但霍金，这位整天困在轮椅上的传奇人物要亲临出席，不免让人吃了一惊。“确实么？”我问。“丘成桐先生邀请了霍金，现在他已正式答复要来参加”。许洪伟老师说，其他所有与会代表的接待，他们都可以搞定，但接待霍金这样的特殊人物，数学中心是承担不了的，所以来校长办公室求助了。我于是立即向主管科研也分管数学中心的副校长程家安做了汇报，程校长于是召集了一个学校相关部门负责人的会议，布置了任务，并明确有关霍金的接待由我牵头来总策划协调。

　　霍金从年青时就患有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亦称渐冻症），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到21世纪初，外出时只能斜靠在一台电动轮椅上，剩有几个手指尚能活动，用来操纵轮椅和一台特殊的电脑，再通过一台专门的语音合成器来“说话”和“演讲”。但他活跃的大脑仍旧驰骋在人类科学的最前沿，被誉为爱因斯坦之后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霍金这次前来杭州，有几项活动是预先确定的：一次学术报告，一次公共演讲，还有一次记者招待会和出席浙江省领导的宴请。学术报告是学术会议内部的活动，直接由数学中心操办，其他几项都是面向社会的。考虑到霍金的特殊情况，我决定在杭期间除以上几项“规定动作”以外，霍金的另外活动不作预先安排，而根据本人的意愿与身体状况，随机应变，机动安排。这自然大大增加了接待的难度，但对做好霍金的接待工作，让他充分享受浙大、杭州之行，无疑是最好的。

要接待霍金，需要物色一位英语娴熟的工作人员，时刻陪在霍金夫妇身边，作为与我们联络的接口。一开始，考虑在竺可桢学院中遴选一名优秀女学生来承担此任务。那一天竺可桢学院的一名女老师陪同一名女同学，来到我办公室，接受“面试”。女同学显然有些紧张，而且暑期中霍金来杭之前已有一个出国安排，她回国与接待霍金的时间已很近，来不及做一些接待准备工作。这时我注意到了陪同前来的竺院女老师，相问之下方知是浙大医学院从美国哈佛医学院招聘回国的许正平教授的妻子党颖，她曾在美国长期伴读，说得一口流利英语，而且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十分得体，于是当场拍板，就请党颖老师担当这个陪伴在霍金夫人旁边的“联络员”了。

霍金的公共演讲及记者招待会需要配备翻译，这对外语人才济济的浙大本不是什么问题。但一天学校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徐有智老师告知，从媒体界得悉，霍金《时间简史》、《果壳中的宇宙》等书的中文译者吴忠超正在杭州，吴曾在剑桥学习与研究，也与霍金本人相识，无疑他是为霍金的公共演讲做翻译的最佳人选。于是请徐部长联络媒体把吴请来面谈了一下，他原计划过几天就要返回美国，机票都已订好了。我提出想请他在杭多逗留几天，参加接待霍金，并为霍金的记者招待会与公共演讲做翻译，他欣然同意了。

霍金是位轮椅上的科学家，一切活动离不开轮椅，所以为了接待他，一辆能装载轮椅的专用车辆是必不可少的，但哪里去借这样的专用车辆呢？这又是一个难题。好在不久，学校交通部门负责人打听到浙江省残联有一辆这样的中巴，车后装备有将轮椅提升进车厢的机构，是日本送的，多年闲置未用，可以借用。于是学校将此车送修理厂维修保养了一番，便可备用了。还专门从校行政车队选派了一位驾驶水平很好的傅小蒙师傅来为霍金做专职驾驶员。

霍金来杭的日期越来越近，但仍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如何在浦东国际机场进到飞机前相接？我想到了一位朋友，时任浙江省驻沪办主任的曹大立先生。他曾任香港富春公司总经理，我在主持浙大港澳台工作时跟他多有往来。于是请他出面与浦东机场方面联系，他欣然承诺，并表示愿意亲自去机场相接。

　　终于到了8月9日，霍金抵达上海的日子，由小 傅驾着省残联那辆专用中巴，我们到了浦东机场，先与曹大立与吴忠超会合。不少杭州媒体人士也专门赶到浦东机场，希望对这位传奇人物先睹为快，钱江晚报还专门制作了欢迎横幅，在机场大厅等候。等霍金乘坐的飞机停妥，其他旅客下机完毕后，我和曹、吴等顺着廊道来到了飞机舱门前。先有助理将霍金的轮椅抬出，并安装妥当，随后一位强壮的女护士抱着霍金出来，将他安放到轮椅上。这时，吴忠超先上前向他问候，接着曹大立与我先后代表浙江省政府与浙江大学跟他握手表示欢迎。轮椅上的霍金的形象在中国也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了，但近距离看到，还是让我惊奇于一个年逾花甲的智者眼神的澄澈，加上红润的脸色与微笑的表情，让人感受到非同寻常的魅力。我们跟着霍金的轮椅顺着廊道来到机场接客大厅时，欢迎的人群沸腾起来，让霍金一下子感受到杭州人民对他的一片热情。

轮椅顺利地提升进了车厢，霍金也离开轮椅被抱到后排座位上，霍金夫人紧紧抱住他，扶着他的头，车辆起动了。驾驶员小傅小心翼翼地将车开得慢一点，稳一点。不料车行到一个路口，突然一个刹车，原来另外一辆车斜刺里插了过来，小傅只得急刹车。幸亏霍金夫人将霍金的头抱得稳，有惊无险。车一路稳稳地向杭州行进，天也黑了下来。忽然党颖告诉我，霍金夫人想跟我商量点事情。原来她已听到消息说，香格里拉酒店门口已聚集了一大批媒体记者在守候霍金的到来。她问我，能不能避开这批记者进入酒店。我赶紧跟酒店方面联系，决定不走正门而走酒店后门。车开到离酒店大门几百米处，已看得到正门前大批记者人头攒动，就悄悄拐进一条小道，从后门进了酒店。程家安副校长已在酒店迎接，代表学校欢迎霍金夫妇的到来。

　　按计划，国际会议在黄龙饭店举行了一场晚宴，宴会之后学校为会议代表举办了一场文艺晚会。事前考虑到霍金身体条件的特殊，曾要求数学中心不要把一应活动的完整计划发给霍金，以便根据情况给他专门安排，像那晚的晚会原计划霍金就不参加了。不料数学中心还是给了霍金一份完整计划，所以晚宴时霍金夫人跟我说，霍金想观看宴会后的文艺晚会。我只好让其他客人按原计划，宴会后直接去玉泉校区永谦剧场，并让晚会按时开始。霍金因需夫人喂食，吃得很慢，待他吃完后，我陪同他们来到永谦剧场。第一个节目正在演出，我们在场外等了几分钟。待第一个节目演完，全场灯光大亮，主持人宣布霍金前来观看演出，全场起立鼓掌欢迎。我们就在剧场中间过道临时安放的椅子上就坐，演出继续。当台上一位女高音歌手深情演唱起冼星海“黄河大合唱”中的“黄河怨”时，霍金夫人突然让坐在身旁的党颖看霍金。党颖清楚地看到霍金脸上流淌的泪痕！演唱是用中文的，霍金听不懂，但音乐是跨语言的，霍金听懂了！后来我读霍金的传记，方知道霍金是酷爱音乐的，特别喜欢瓦格纳的歌剧，显然冼星海的音乐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整场演出结束后，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欢送霍金离场。上了车，霍金用他的合成语音器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的公共演讲就在这个会场吗？”我回答他：“不是，是旁边的体育馆，比今天的剧场大得多，有三千听众”。霍金夫人听了大吃一惊，因为以前霍金演讲，听众最多时不到两千。

霍金在玉泉校区邵逸夫体育馆公共演讲的火爆场面超出了我们的预计，全部固定座位再加前面添加的座位近三千个全部坐满。一些拿不到票的热心观众甚至爬到了体育馆后面的窗户外，为了一睹这位科学家的风采。当霍金坚持不用别人推，由自己操纵着电动轮椅缓缓驶上主席台时，全场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在学校授予霍金名誉教授仪式结束后，霍金开始了题为“Brane New World”的演讲，虽然这是个十分前沿的科学题目，但霍金风趣的演讲在数千听众中取得了热烈的反响，掌声一阵阵响起，本地的《钱江晚报》对这场演讲作了详尽的报道。

　　霍金游西湖的要求是霍金夫人提出的，我自然答应了。为了安排好这场活动，我就请杭州市政府秘书长娄延安帮忙了。当时浙大与杭州市的市校合作，我与娄秘书长正好对口。我提出此事，秘书长满口答应，不多时他给了市园文局局长的电话，告知已跟局长打好招呼，让我直接跟他联系。局长又将任务布置给了西湖游船总公司的老总，由他根据我们的要求安排游船服务。我原计划安排三条手划船，第一条让丘成桐陪着霍金夫妇和导游坐，第二条让霍金的助理、护士等乘坐，第三条由我方的工作人员乘坐，这样的手划船游西湖最具情调。为了给霍金找一个好的西湖导游，我联系了一位在旅游局当处长的朋友，他一听我的要求就笑了，说省里最好的英语导游就在你浙大啊！相问之下方知道当时在浙大任教的陈刚教授曾是浙江省唯一的特级英语导游，介绍杭州西湖的旅游手册英文版大多出自他的笔下。联系上陈刚后，他欣然答应那天亲自为霍金做导游。谁知时近中午，西湖游船总公司老总告知，下午据天气预报湖面将有四级风，手划游船一律停止出动。只好改变计划，临时调用了一艘大画舫，霍金的轮椅停在船头，在湖面上慢慢游弋，让他尽情欣赏西湖美景。八月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游船还专门靠近荷花区，让他近距离观赏荷花。就在船游西湖时，丘成桐先生向我提了一个建议：霍金那么喜欢杭州，可以请杭州市考虑授予霍金杭州市荣誉市民。后来我将丘成桐的建议转达给了有关市领导，促成了后来杭州市授予霍金荣誉市民。

　　在船上，霍金夫人又向我提了一个要求。原来，此前我们专门派了一个南京外国语学校毕业考进浙大竺可桢学院的女同学陪同霍金夫人去河坊街定制了一件旗袍，还在一家饭馆品尝了杭州菜。她想让霍金也能去游一游河坊街，吃一吃杭州菜。于是原来她安排的当晚让丘成桐、我及吴忠超一起与霍金共进晚餐的计划取消，我又立即求助于娄秘书长，帮助安排霍金游览河坊街并用餐的活动。他立即把任务交待给了上城区区委书记，后来区委张书记与区公安局长都到场指挥维护现场秩序。傍晚霍金兴致勃勃地游览河坊街，热情的市民闻讯都赶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但热闹而不混乱，让霍金尽了兴。在一个草编小动物的摊位前，霍金对这些颇有特色的编织品很感兴趣，我当即向摊主买下了一只，插到了他的轮椅前。在“钱塘人家”饭馆用餐时，霍金饶有兴味地品尝了本地的酒，并风趣地用他的合成语音器说了句：“现在我可以解决M理论了……”，听了丘成桐的解说，在场的人都为霍金的幽默风趣大笑起来。

　　相处多日之后，霍金夫人向我和党颖提出，霍金想见一见我与她的家人。党颖和许正平带了他们的儿子来见了霍金，腼腆的小男孩拘谨又兴奋地跟大科学家合了影。我因内人外出，便带了女儿王宁舟前往宾馆看望了霍金，我告诉女儿，霍金十分喜欢西湖的荷花，她便去买了几支又大又新鲜的莲蓬，送给霍金。霍金也赠送了一本《果壳中的宇宙》，扉页上由助理签上：“Dear Ning Zhou, ‘To boldly go where Star Trek fears to tread’ Right-thumbprint of Professor Hawking 16-8-02 （亲爱的宁舟：“勇敢前往《星际迷航》未敢踏足之处吧” 霍金教授右手拇指印 02年8月16日）”，并盖上他的指印。

　　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一天下午，霍金在宾馆休息，我也便回到办公室处理一些工作。突然党颖有点紧张地打来电话，说霍金的护士在为他作护理与清洗导管时发现清洗用的消毒液找不到了，只好向我们紧急求助。党颖电话中告知了消毒液的英文名称，我立即向几家附属医院询问，邵逸夫医院回了电话，这款消毒液原来就是国内最常见不过的“洗必泰”！正请院方给宾馆送一瓶去时，电话又来了，告知霍金的护士已找到了那瓶消毒液，虚惊了一场。

在我请娄秘书长帮忙安排霍金游览西湖时，秘书长不无遗憾地说，明天我要陪茅临生市长去外地，不然我真想亲自陪一下霍金。他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当时已安排了柴松岳省长会见并宴请丘成桐、霍金及其他会议代表，但作为杭州本地东道主的杭州市委市政府领导也应该有机会会晤一下这位传奇的科学家，于是跟秘书长商议后将霍金的活动计划作了调整，安排霍金离开杭州飞北京前的最后一顿午餐由市领导出面宴请。这又是霍金在杭州活动的一个高潮。8月16日中午，市领导的会见与宴请安排在刘庄。由于王国平书记下午已有安排，在与霍金等短暂会见之后就离去了。临湖餐厅的午宴由茅临生市长主请。席间霍金谈笑风生，提起了他父母数十年前曾来中国访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使得他对中国也一直很向往。并说他在剑桥的办公室就是原来李约瑟教授使用的，墙上还留有李约瑟挂上的一幅中国书法，这实在也是他与中国的一份缘分。宴毕，霍金的轮椅又被推上了湖边的拱桥，夫妇俩十分高兴地在媒体记者咔咔的相机声中观览了刘庄的西湖美景。

至此，霍金整整一个星期的杭州之行结束了。我们将他送至机场，与他们夫妇依依不舍地告别。霍金表示有机会他还想再来杭州。

霍金离开杭州后，继续到北京参加国际数学大会，按理说，北京的接待规格更高，但后来霍金夫人给党颖的来信中表示，他们最难忘的还是在杭州的日子。是啊，热情的浙大师生，热情的杭州市民，热情的本地媒体，让霍金在八月的杭州掀起了一股“霍金热”、科普热。霍金与杭州、与浙大是有缘的，相信这是霍金走遍全球也难于忘怀的。

霍金来访两年后的2004年，党颖来到我的办公室，告诉我她将带领一批竺可桢学院的学生去英国作交流，想让这批同学去剑桥看望一下霍金，特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完全同意。后来党颖在与霍金夫人联系后，带了这批幸运的浙大同学专程去了剑桥，霍金夫妇热情地接待了同学。恐怕这次与霍金的会见会影响其中某位或某几位同学的人生历程，也像霍金一样走上终身探求宇宙奥秘的神圣道路！霍金夫人还委托党颖带给我一张霍金的近照、一件剑桥大学的T恤衫，和一张她亲笔书写的致意卡片。

　　然而，这颗科学巨星就这样突然陨灭了！不，这颗巨星是不会陨灭的！他将永恒地在苍穹之上，以他明亮的光辉照耀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而我有幸跟他近距离相处的日子，也将永远刻在我的脑海之中！

（2018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