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岁月,往事如烟,这大半辈子,有过消沉,也有过拼搏;有过颓废,也有过奋斗。现在想来,最难苦撑的日子是在渤海湾的七十多个日日夜夜。    
   那是一九八五年。农历二月初六,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天空乌茫茫的,东北风夹着雨点子和雪霜子,飘飘洒洒的乱飞,打在人们的脸上又凉又麻。在团瓢峪村头的老柿子树下,我和村里的16名青壮年正在这集合,要到六百里外的渤海湾打工。  
包工头是村里的善金,他在胜利油田工作的哥哥,在当地揽了一宗土建活儿――筑路基,筑钻井平台,筑海堤,打围堰。于是,善金就成了包工头,我和村里的乡亲们就跟着他去闯渤海湾。     
当天黄昏,我们跟着善金,推着小车步行近三十里,顶风冒雪来到南朱冬村时,身上都被雨夹雪淋了个半透。在朱冬村,同去打工的春成管了我们一顿热乎饭,晚上在麦穰窝里囫囵着身子待了一夜。    
  黄山铺镇食品站大门口外,有一个大半人高的土台子。是专门运输装卸猪用的。善金租得大货车就停在土台子下,在这里,我们和临近村的三十多个打工汉把各自的独轮车,粪篓,铁掀等工具装上挂车斗,用随车所带罩猪用的大网套固定牢靠。大家又你拖我爬的挤上了主车斗子。包工头善金则理所当然的坐进了驾驶室。车行二十多里到沂水,善金说,要买咸菜疙瘩、油盐酱醋葱蒜姜。为了表示积极能干,我自告奋勇的推着小车跟在后面当了半天脚伕。   
磨蹭了大半晌午,终于出发了。时令虽然已过春分,但昨天的一场雨夹雪又带来了冬天的寒意,呼呼的东北风刮得大伙都缩起了脖子。车斗子里一阵忙乱,大家纷纷解开编织袋子取出被子披在身上,只露出一张看景和说话的脸。脏兮兮的车斗子载着满满当当的小车,随风飘浮的五颜六色的被子下,是一群兴意昂然,嘻嘻哈哈,大呼小叫,吹五扬六的打工汉。远看近瞧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那“风景”若按现在的交通规则,估计出不去沂水就得原路返回黄山食品站。车过临朐、青州,车斗里没有了嘻嘻哈哈声;车过博兴过滨州黄河大桥,车斗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寂静。当大货车把我们拉到地处渤海湾海边仙河镇时,车斗子里只剩下一张张灰头土眼,满面愁容的脸。  
  继续前行!大货车沿着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施工简易路,把我们拉到了距离孤岛镇五十多里外,一个叫孤东五的地方。 这个地方东面北面临海,最近的地方离海面不足八里,南面是黄河入海口,只有西面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周围一片灰黄,黄色的天空,黄色的原野,来来往往的施工车辆卷起来的黄土尘和盐碱末子刮的人们睁不开眼睛。这里方圆几十里没有村庄,没有庄稼,没有炊烟。有的只是零零落落的几簇简易工棚,杂乱无章的红柳棵子。最差劲的是,眼看着干索索的地面,站在上面用脚底咕用着踩踏一会儿,就能冒出水来。用手指头一蘸一尝,是苦咸味道!!  
  在简易施工路南边,我们找了个稍微干爽,背风的地方安营扎寨。搭伙房,垒锅灶,挖蓄水池,架帐篷。胜利油田给民工们提供的帐篷,约四米见方,最多住十人,可是我们硬是塞进去了十六人。中间一条三十公分行道,左右两边各睡八人,帐篷的横铁柱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提包,挎包,还有咸菜罐子,辣椒面瓶子。进篷要弓着腰,头脸一不小心会碰着咸菜罐子,脚下一不小心会踩着别人的头。   
当晚,我“下榻”在帐篷的最西北角。作坊里给了我们两根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下,我看啦一会儿评书《呼杨合兵》,蜡泪流尽,全棚入睡。当呼噜声咬牙声呓语声刚刚此起彼伏时,突然一声大叫“啊呀!俺那个娘哎!!”全棚十六颗头齐齐抬起,七嘴八舌,“怎么了?”,隔铺的元厚惊咋咋的说,“好像有条长虫爬我脸上了”。于是,全棚里的打火机火柴一齐用上,半夜三更逮长虫(蛇)。忙活了半小时,最后逮住的是两只蛤蟆,还有一只螃。一早醒来,都喊潮湿腰疼。揭开铺一瞧,铺底一片湿透。全棚一阵忙乱——晒被褥。好歹我的褥子没湿,我的褥子下面铺着母亲挪给我的一张狗皮。  
作坊工头善金和副作头善利又相继从家乡拉来了两车民工。作坊到了六十余人。善金善利任命了富贵善范长勤三个排长。我们村里的都在一排,排长富贵是我二舅哥。他指定了三个组长,组长又各自选拔自己的兵。亲连亲,友找友,最后就剩下五人没人要。这五个人,一是我的小叔,20岁的树利,从小没有在生产队历练过;二是元厚,十八岁,我曾经的学生,可能是看他力气头小,仨组都没有挑他;三是村里的信贵,此兄也没啥大毛病,就是爱吃点,有次修大寨田,步书记嫌他懒,他能当场和老步一个杠子抬石头——你干多少,我干多少!四是新福,和我同岁,村里的团支书,曾代表沂水县出席共青团山东省代会,和张海迪的合影一直挂在家里的墙上。第五个就是俺纪明了。当兵四年,教书四年,在生产队里干活时,从来没有挣过十分。落选的原因,可能是人家怕我不像个出力吃苦的鸟。我们五个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尴尬极了。新福说,“没有要咱的,那咱们五个人一个组吧?”四人几乎是同时喊“行!”声音里有羞愧有无耐也有点悲壮。    
还没干活先蒙羞。我丢人,我自卑,也不太服气,我想弄点动静遮羞,也是自嘲安慰。思来想去,干脆来个”剃头宣誓”吧!我对四人说,这里水缺尘土多,以后洗头成问题,咱们剃禿头吧!卫生,麻烦少。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致通过!作坊的“理发师”善平不到一个小时整理出了五个锃光瓦亮的光头!晚饭时,我们从作坊里打来两缸子沂水白干。啃着咸菜疙瘩,蘸着辣椒面,吃着伙房里炒的萝卜页子,两茶缸子白干酒很快就见了底。从大家爽快的酒风中,看得出都憋着一股气,一股劲!    
第一次分组干活是垫一条五米宽三米高的路基。每人三米,垫四十公分高。我们禿头组共分了十五米的路段。新福是一马当先的排头兵。他干活特麻利,装土手脚快,推车步子快,倒土动作快,空车返回更是一溜小跑!一个小时休息时,他运了十二车,我们最少的元厚只有九车。我们陆续歇息,元厚继续猛干。他说,累死也不能拉下一车。新福则又推起车子,帮元厚推了一车。新福一干,我们也都不休息了。五个人你追我赶,谁也不甘落后,谁也不遗余力!都在知耻而后勇!这天,太阳刚刚偏西,我们禿头组,每人运土近六十车,圆满完成当天任务,进度比所有的排和组都快一大截子。  
“开门红”!秃头组五人的郁闷情绪一扫而光。我心里也特高兴,翻拢出随身所带的笛子,走出帐篷吹起了小曲儿。吹够了笛子,就回到帐篷在昏黄的烛光下看我的评书《呼杨合兵》 一连五天过去,我们禿头组,都是用大半天时间,完成全天任务。质量进度全作坊第一!禿头组工段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五辆车子一字儿摆开,你追我赶!推车的五个“禿头”,精神振奋,斗志昂扬,太阳照着亮光头,一走一闪光。周围的民工,有的羡慕我们,也有人说我们“拉趟子”,选能!可善金善利却不时的过来给我们香烟抽。最让人笑的是,相邻的垦利县作坊的一个小伙子,竟然查问,我们禿头组五个人是不是都是党员。孤东油田工地上,禿头组名声大振!   
这天晚上,我又在烛光下看《呼杨 合兵》,邻铺的兆田叔说,纪明哎,念出声来呗,我也想听听。兆田叔是我尊敬的一个人,我不能推辞,当即亮开嗓子开了腔。一会儿过去,帐篷里安静了很多,人们都围拢了过来,我受到鼓舞来了劲,把帐篷当成讲台,又念又唱还比划。听的大家聚精会神。以后的好多天,棚里的两根蜡烛都放在了我的铺前,每晚我一开腔,铺前地上就会挨个儿放上好几缸子水。是啊,不通电,不通电话,不通车,不通邮,荒凉闭塞,供给困难。在生存条件极为恶劣的孤东五,一天拼命之余,听听念书,也可以解解闷。    
随着天气转暖,作坊的日子过得越来越难。孤东这个地方原来就是海滩,几乎没有人烟。八十年代孤东才开始大开发,八四年才在十里外的渤海湾筑起海堤,此地才隔成了旱地。这里交通闭塞,信息不通,造成了极大的生活用品供应紧张。作坊里常常三两天吃不上菜,一日三餐吃老家带来的咸菜疙瘩,在家里喂兔子的水萝卜缨子,都成了我们的美肴。久不见油腥,肚子里都作酸,嘴里冒酸水。好在柴山村的伙夫黄培伍大爷有一手蒸馍馍的好手艺,白面卷子做得又大又软和,我们都能吃饱。天暖了,帐篷里白天像个蒸笼,钻进去热气灿脸。汗腥味,脚臭味,熏的人作呕。每逢下雨,帐篷滴滴答答四处漏水,帐篷像个破团瓢漂在泥汪里,上湿下潮,难以安息。施工地段也延伸到了八里外的海边。每天早上,不到五点就会响起善利那烦人的催叫声“起来了,起来了。卷子熟了水开了。抓紧吃啦上工了。”我们背后都说,作坊里就少个鸡窝了,那样就是标准的“周剥皮”了。早上,我们每个人推着两块几十斤重的铁板(用作铺垫路面)上工,步行近一个小时到海堤,完成推土七十多车的工作量。中午,就在海堤上啃馍后小息。海风吹,烈日晒,每个人都晒成“印度人”,嘴唇干裂,只露一口白牙。挣命似的累一天,再推着铁板汗碌碌的回帐篷,却又缺水洗漱。灰头土脸,一身酸臭,筋疲力尽。刚开始的那股热乎劲慢慢的消退,那股不服输的“将气”儿也慢慢磨平。    
人们累怂了,愁急了。就盼望着老天爷下雨,只有下雨天,才是我们的“星期天”,可又怕下暴雨,来海潮,把我们卷到海里去。因为,我们听说过,这里曾经发生海潮卷走民工事件,心有余悸。在这最艰难的日子里,作坊里陆续的有民工溜号了。六十多人的作坊减员到四十多人,三排的长勤竟然成了光杆司令。 信贵已经把我当成了知心人。他悄悄的约我一起溜。面对此串撮,我脸露苦笑,可心有定规。――作坊包工头是善金!经济拮据的困境下,是他给我们提供了一天挣五元钱的机会。再说了,我的目标是给家里抱一台黑白电视机回去呢!一个村的好爷们,再苦再难也不能拆台!我和秃头组没有当逃兵。最终,我们排只有排长熬不住了。我这个二舅哥借故回家待了十天。回作坊时还给我捎来了好东西。――是贤惠的妻子怕我潮坏了身子,花23元钱去李家庄村,找马文庆老人给我制作了一块牛毛毡。  
继续操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艰难度日。 
终于熬到了麦季。打工汉们要返家忙麦收。四月十七日,黄山食品站的运输车又来到了孤东五。归心似箭的人们,你拥我爬的上了大卡车。    

我没有走!善金让我留下来,帮他把作坊的工日统计好,善后事情处理一下再走。我无法推辞。急火火的忙活了三天,我坐上拉水的拖拉机,輾转到了一个叫“桩三”的地方。等了半晌午,哀求从青州来的一辆运石头的卡车师傅,把我捎到青州。由于我没“意思”一下,太“死相”,司机师傅半路把我拋在了孤岛附近的军马场。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欲哭无泪!我像个傻瓜,无助的坐在路边的树荫下苦等。还算幸运,下午六点多,一辆孤岛至东营的短途客车把我拉到了东营汽车站。

  在东营汽车站里,我发现周围的人都用怪怪的眼神瞅我。我有点纳闷,对着玻璃一瞧,自己都乐了。脸黑的放光,胡子半寸长,麦季时节了,还穿着我那当兵时的破黄绒衣。手里提着脏兮兮的编制袋子,肩膀上还斜挎着破黄挎包,怎么看也像个要饭的。加上七十多天没有洗过澡,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出啥味的怪味。难怪众人注目。跑到自来水管前洗刷整理了半天,才勉强看的过去。

当日已无有到沂水的车。在车站门外的厦底下,蹲了一夜,被蚊子咬了无数口,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到了沂水。恰巧遇上弟弟,用自行车把我从杨家庄子老桥头带回家。此时,家中的麦子已经割完。我黑的变了样,妻子也累得走了形。相视而笑,默默无语,两眼发潮。

善金秋后结账,每个工日四元二角,除去饭钱,我收入了244元。是当年最大的一笔收入!那年我29岁。


三十多年过去,地处黄河入海口东营孤东早已旧貌换新颜。昔日荒滩漫漫处,如今托起石油城。我们秃头组的伙伴,除了信贵已经远去东北外,其余的也时常相见。啦起当年的劲头,也相互调侃,都说是那叫穷逼的,让没钱逼得!想想也对,为了心中的目标,有时候苦和难也能逼出一个人的血性来!穷则思变!幸福是靠奋斗得来的。也只有撸起袖子加油干,才能获得更多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