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和云珠来到老城区,走过曲曲弯弯的小巷,来到一个老庭院。老庭院有一个天井,天井有一棵三米多高的桂花树,树冠繁茂,那金色的桂花发出阵阵幽香。

桂花说:“听我爸说,这天井,过去种几棵果树,有栗子、芒果、杨桃等,我爸喜欢桂花,最后只留下这桂花树。”

桂花绕着桂花树转了一圈,桂花对云珠说:‘’看到桂花树,就象看到了家,桂花幽香,就象暖暖亲情,在桂香中休息,睡觉,那梦便格外香甜。‘’

东厢房挂着锁,桂花的爸爸还没有回来,他在西门桥头卖鸟,山鸡。一天下午,桂花和云珠载货路过西门桥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高高瘦瘦,脸晒得黑黑的,穿的衣服有点脏,头发有点乱。他边刣鸟边低头和顾客说话。桂花小声对云珠说:‘’这是我的父亲。‘’说完,桂花便和云珠踩着单车走了。

云珠说:‘’你遇见父亲好象见到陌生人一样。‘’桂花说:‘’我爸离开我们已经很多年了。’’云珠说:’‘离开很多年也是你的父亲呀,父母恩,还不尽,过去的恩恩怨怨让它过去,最珍贵的还是骨肉亲情。’’桂花说:‘’你的话,使我豁然开朗。我父亲和我奶奶关系最僵,和我父亲相认,我怕我奶奶不同意。‘’云珠说:‘’奶奶若有错,她的话就不能听。‘’后来,桂花听从云珠的话,来找她父亲,见了几次面,她的父亲详细地向她讲过去的故事。这次,桂花叫云珠一起见她的父亲。两人坐在天井的石阶上,桂花给云珠讲她父亲的故事。

桂花的爸爸杨加楠是城里人,家里是地主,地主的成份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什么都没有他的份,参军,升学,招工,他只有暗地里叹息。他就象无根的浮萍,渺小,空虚,寂寞。它飘呀飘,没有依托,没有家。

杨加楠的同学林坡住在一个叫西林的山村,这个山村大约有七、八千人。一个月夜,加楠和林坡到村后的山路散步,加楠对林坡说,解放初期,他父亲经不起批斗投河自尽,母亲远嫁他乡,自己寄居叔父家,十八岁便自立门户,孤单一人。加楠经常到林坡家,林母待加楠如自己的儿子,粮食少一点,番薯是不缺的,加楠回家的时候,林母便送加楠一小袋番薯。那山村山明水秀。林坡是民办教师,和加楠都喜欢画画,星期天便和加楠一起写生,公路桉树,杂树,村前的古榕,池塘,村后的山溪,半山坡的石屋老屋,村后的高山,他们都画遍,画速写,水彩。林坡要结婚了,加楠会油漆,便到西林为林坡油家具,刷墙。眠床,橱还要画画,要有高超的画技。眠床的番枋画的漆画用金粉,画的是梅兰竹菊,山水鱼虾,蜘蛛顶做成满池,有七幅画,中间是山水,山水上下是两幅小幅的金鱼和虾,四周是四幅花鸟。七幅全都是油画,大橱是一幅双鸽伴牡丹。邻居大人小孩都来看油漆师傅画画,个个赞不绝口。

一个梳两条短辫的姑娘叫林小叶,她二十四、五岁,壮壮实实,脸黑红黑红的。生产队收工的时候,总进来看加楠油漆,画画,那眼睛忽闪忽闪的,一付天真的样子。她看着加楠画画,也看加楠的人。有时还问这问那,她看着加南笔下的花鸟鱼虫,发出声声赞叹!她对加楠说:‘’师傅,我家里有一个大橱。你有空给我油漆,就画鸳鸯戏莲吧。‘’

加楠给林坡干完活之后,就给小叶家油大橱。小叶收工回来倒茶倒水,对加楠很热情。中午,加楠在小叶家里吃饭,小叶一家都对他很好,把他当一个大师傅招待。小叶的父亲是生产队长,派工喊工,一付威武的样子。小叶母亲在家做家务,两个哥哥也是庄稼好手。

加楠油了两天大橱,油工精细,油画栩栩如生。两只鸳鸯,在莲叶下面嬉戏,私语,荷叶如绿伞,荷花娇艳欲滴。小叶的母亲拿二十元工钱给加楠,加楠不收,推着单车要走。小叶追出门外,把钱塞在加楠的手上。加楠的手象触电一样,他呆了,他还没有接触过女人的手,那钱掉在地上。小叶弯下腰捡起钱,把钱放在加楠的车篮上,说:‘’你不收,我们一家便欠你的人情,人情债是还不完的。‘’加楠红着脸,没有说话,再也不好意思把钱拿还给小叶。没亲没戚,怎就不收钱呢,这不是自做多情吗?加楠只好捡起车篮上的钱,折好放在钱袋里。

小叶说:‘’楠兄,我们农村人挣工分,生活虽差,还有几碗番薯粥可吃。你们城里人,没田没地,又没有工作,吃什么?‘’加楠说:‘’有时给人家油漆,挣一些钱生活。蛇有蛇路,鳖有鳖路,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小叶觉得加楠可怜,偷拿家里的一些番薯和米给加楠。加楠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他也看出小叶喜欢他,但他不敢爱小叶,自己的成份不好,是一辈子打光棍的命。他有三十岁了,一世人捱一捱不就过去了,怎能去拖累人。加楠心里说不要连累人,但心里总想着小叶,她的健壮的身材,她的如花的笑容总在他脑海浮现,他辗转反侧,一夜难眠。他第二天就到林坡家。林坡住在学校,家里有一间老屋。加楠喜静,在林家的老屋居住。夜里,加楠在煤油灯下看书,耳朵总是听门外有没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几次,他以为小叶来了,便去开门,只见门外一地月光,还有草丛中蟋蟀的鸣叫,他笑自己痴,加楠呀加楠,你这痴子,你不是要单身一辈子吗?为什么这样心咚咚跳,总想着小叶。她不会来的,虽然我在村口榕树下走动,在田野边观望,她知道我来了,但她不会来看我的。

加楠走出门外,在路边站着。西林村静悄悄的,人们大都睡觉了,只有几点灯火在亮着。他在石路上走着,脚下是石卵铺成。他来到小叶的屋后,屋里黑黑的,大概她睡觉了。加楠站了一会,吸了一口烟,便往回走。到了林坡的屋前,一个人蹲在门前,加楠小声问:‘’谁?‘’那人站起来,轻轻说:‘’我。‘’加楠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只好强抑狂跳的心,傻傻地站着。

小叶挨着加楠的身子走过来,来到小路上,加楠跟在她的后面慢慢走着。

月上中天,月光如水,山村静寂,青山隐隐。小路只有加楠和小叶两人。加楠说:‘’ 我是弃儿,是被社会抛弃的人。‘’ 小叶说:‘’ 一个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你这样的人,难道就永远没有出路吗?你这样能干,和你在一起是会幸福的。‘’

村口有一座南山,南山下是一条清清的小溪,小堤种满相思树,翠竹。加楠和小叶来到小桥上。两人小声交谈,直至月亮西斜。

小叶的爱,给加楠很高的创作热情,他画了多幅国画,其中一幅《月下嬉雀》画得最好,一个大圆月,几叶绿蕉,一群麻雀正在跳跃,嬉戏,各种神态,栩栩如生。小叶很喜欢,说:‘’这样平凡,安静,快乐的生活,正是我们所向往的。‘’加楠点了点头,说:‘’我逐渐发现生活中的美好,快乐。‘’加楠拿到城里的画店装裱,送给小叶。小叶挂在卧室,日夜观赏,心里涌起一阵阵甜蜜。

小叶和加楠来往的事,不久就传到小叶妈妈的耳里,她对小叶说:‘’ 现在的人最看重的是家庭成份,他家里是地主,我家是贫农,是金字招牌。你是鬼迷心窍,和他谈恋爱 ,我不同意,你必须和他断绝一切关系。‘’小叶说:‘’ 他人好,我喜欢他。‘’小叶妈说:‘’人好有什么用,他身上永远压块大石头,永远也不会翻身。‘’小叶的爹也对她说:‘’ 你想男人想狂了,只要看见他是男人就好,也没有细思量,只长身体不长思想。我已叫人给你介绍山外小镇一个青年,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在工厂上班,你不要再和他交往了。‘’ 小叶说:‘’你们不要管我,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小叶爹说:‘’你是大番薯,人家嫁干部嫁香港客,你嫁地主仔,今后去扫街路去游街,你知道惨字有几划?‘’小叶正在绣花,听不下去了,便拿着花规到邻居家。 小叶爹气得瞪着眼,狠狠地吸着烟,不一会,把烟掐成两节,扔在地上。

一天晚上,加楠和小叶刚钻进河边的小树林,一个男社员瞧见,便跑到小叶家里,小声地告诉小叶的父亲。小叶的父亲和两个哥哥,还有生产队的几个男社员,拿着手电筒,绳子和竹槌,匆匆赶到小河边的小树林。抓住了加楠和小叶,两人光溜溜抱在一起。小叶的哥哥抓住加楠就是两个耳光,对加楠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看你再吃。‘’接着又几个拳头打在加楠的身上,加楠护着胸口倒在地上。小叶穿好衣服,哭着跑了。







村口大路旁有一间小屋,住着母女俩。母亲人喊贤婶,性格刚强,做事能干,风风火火,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女儿叫林月琴,她身材高大,五管端正。她出生便双脚残疾,两只脚掌脚盘向下,脚底屈着向上。她会走路,只是慢慢移动,但人却聪明,读完初中之后,便学裁缝。她手艺好,远近闻名,人们都拿布叫她裁衣服。年关临近,月琴工作很多,她一个人要剪要缝,整天忙个不停,常常缝衣服到深夜。

深夜十二点多钟了,月琴刚躺下要歇息,隐隐约约听见门外有呻吟的声音,打开门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月琴叫醒母亲,把那人扶进屋里。那人正是加楠,月琴叫加楠脱下上衣,只见他胸部红红的,月琴先给加楠擦药酒,然后煮了一碗饭给他热敷。

贤婶说:‘’小叶家也够狠了,谈恋爱又不是偷鸡摸狗,把人打得遍体是伤。‘’贤婶对加楠说:‘’你也有错的地方,怎么没过门便和人家姑娘睡觉。‘’加楠红着脸,没有说话。贤婶说:‘’看你斯斯文文,怎就尽想干男女之事。‘’月琴看着加楠发窘的样子,对她妈说:‘’妈呀,你就不要说了,他们家也是太仗势欺人,他爹当生产队长,便耀武扬威吆吆喝喝,我最看不起这样的人。‘’贤婶说:‘’是呀,月琴残疾,不能到生产队劳动,每年都要用钱缴工分,若慢缴,称稻谷分番薯的箩、糞箕便被那些干部踢在一边,比土匪还狠。一次称稻谷,小叶的哥哥说我家超支,把我家的竹箩踢在一边,我妈气极了,对小叶的哥哥破口大骂,小叶的哥哥冲上来便要打我妈,我妈扁担一扬,小叶的哥哥便倒在一边,其实我妈没有打他,只摆了一个姿势,他自己绊倒了。社员们都来劝架。把小叶的哥哥和我妈拉开。从此,我妈会武术这件事便传开了。我妈说,我那里会武术,只不过我哥哥练武看了一些,大概脑子里有印象,不由自主蹲了一个马步,哼,那些恶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听到贤婶母女对小叶一家的评价,加楠一阵寒心。加楠告别贤婶母女,回到林坡的老屋歇息。

第二天,加楠便买一包糖果答谢贤婶母女救命之恩。月琴又给加楠热敷,加楠说:‘’昨夜敷了一次,今天疼痛便减轻了。‘’月琴说:‘’这是我舅舅教我妈,我妈又传给我的。我舅舅年轻的时候学武术,他帮他师傅干了几年活,师傅便把他的秘方传给我舅舅。‘’月琴拿出一大包草药,说:‘’这些都是治外伤的草药,活血化瘀,舒筋活络,对你的伤很有用处。‘’并教加楠每次要用多少草药,怎样煲药效果才好。


加楠忍不住,趁着夜黑,便到小叶的屋后瞧瞧,她正在煤油灯下绣花,不时,停了一会按了心口一下,好象胃里不舒服的样子。加楠要喊又不敢,找了一粒沙子,投进屋里,可能沙子太小,声音也小,小叶没有反应,加楠找了大一点的石子扔进屋里,小叶瞧了瞧,放下花规,走到窗旁,瞧见加楠,过了一会,才走了出来。两人摸进路旁的树丛中,小叶对加楠说:‘’不好了,怕有孩子了,总是吃不下饭,要呕酸水。‘’加楠静静的,没有回答。小叶又说:‘’不知道要怎么办,家里人死活都不同意。‘’过了一会儿,小叶对加楠说:‘’我要赶快回去,母亲整天都盯着我,她若发现我不在 家,便四处寻找。‘’说完匆匆离开。

加楠回到城里治好了伤,两个月后回到西林村的时候,林坡说:‘’小叶已经嫁到山外小镇,是一户很好的人家。‘’并拿出一包东西,是那幅《月下嬉雀》,几本书和一封信,小叶信中说:‘’楠兄,你走之后,我承受了巨大压力,家里人逼着我去流产,我不知道怎么办,你又没有音信,我只好屈服,找了一家有熟人的医院做了人流。楠兄,我俩有缘无份,把我忘记吧!我相信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姑娘。‘’

由于郁闷,伤心,晚上又着凉,加楠病倒了,发高热,浑身酸痛,头昏脑胀,他只好躺在床上休息。月琴来看他,问寒问暖,又回去拿来一包英仔草,说:‘’感冒发高热,效力很好的。‘’林母赶快去煲青草,端来给加楠喝。加楠趁热喝,盖着被单,流了一身汗,便坐了起来,说:‘’我感觉几乎好了。‘’月琴说:‘’早晚要注意穿暖,不要再着凉,否则会重感的。‘’说完,便和众人告别,慢慢走回家。

林母望着月琴离开的背影,对加楠说:‘’这倒是一个好姑娘,可惜就是双脚有残疾。‘’林坡说:‘’人家虽是残疾,却心地善良,是一个能干的姑娘。她眼界还很高呢,听说不嫁出的,要招养老婿,给母亲养老送终。一般的男人她不要,要招一个好男人却是很难。加楠,你同不同意入赘,若同意,叫我妈去提亲。‘’加楠说:‘’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我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呢!月琴是一个好姑娘,她瞧得起我吗?‘’林坡说:‘’她对你有好感,要不,怎会来看你,还送药给你治病。你长得一表人材,又有才能,我看能成。‘’

林母和贤婶说起加楠和月琴的婚事,贤婶说:‘’加楠是城里人,到我家落户,城里人娇生惯养的,怕不会干农活,吃不起农活的苦。‘’林母说:‘’他会油漆手艺,闲时,也可帮帮月琴缝衣服。‘’贤婶说:‘’手艺活,也是三天打鱼,四日晒网,我们这穷山村,发展什么都难。‘’过了一会儿,贤婶说:‘’月琴要找一个合心意的也很难,加楠刚和小叶断线,不知他还在迷恋人家不?‘’林母说:‘’他太伤心了,简直绝望了,说要打一辈子光棍,真是太可怜了。他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人长得好,又聪明能干。月琴也是一个好姑娘,心地好,又孝顺,听说想招养老婿,加楠是一个不错的人材。加楠生病,月琴来看望,我才给加楠说月琴的事,他顾虑他的家庭成份,怕月琴看不上他。‘’贤婶说:‘’他虽出身不好,我家是贫农,把他招上门,就是我的儿子,就是贫农,这不解决了出身问题。镇上有几个老师,出身都是地主家庭,都做人家的养老婿,不都生活得好好的?还是尊重月琴,我和月琴说说,看看她同意不。‘’

贤婶和月琴一说,月琴没有意见,便合八字,却是六合,是一段好姻缘。贤婶象娶媳妇一样,看日,送聘。结婚那日,没有送亲队伍,加楠自己骑自行车来到贤婶家。贤婶做了几样菜,和林母,林坡吃了一顿中餐,就算是举行婚礼。丨



加楠和月琴结婚之后,生活过得还算平静。他在铺前围了篱笆,又种了两畦菜,篱笆墙种了牵牛花。屋前还种了一棵桂花树。他每天跟着社员出工,虽然很累,但心里觉得很充实。第二年,便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金桂,接着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取名桂花,二女儿取名桂香,希望生活象桂花香,芬芳,美好。

一个城市青年要适应农村生活,真难。生产队的劳动是繁重的,一年四季忙不完,割稻插秧,加楠每天累个不完,回到家里便不想动。贤婶家里家外忙个不停,她看着加楠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说:‘’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就是吃不起苦。不象农村人,苦活累活都能干。‘’还说加楠:‘’真懒,你这样的后生,是做不过活的,看看人家,生产队下工便干自留地,整天忙个不停。‘’加楠想:自己象一个小媳妇,真是受累受气,她若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定会可怜自己。自从进了她的家,瘦了一圈,脱了一层皮。真是隔层皮,差一倍,别竟和自己没有血统关系,大不一样。

加楠对月琴说:‘’你妈,真是的,对我说个不停,把我当孩子一样,不留面子,一点也不尊重我,好象我是一只牛,只会劳动,没有思想感情,只把我当做传宗接代的工具。由于我的出身,经历,我是一个内向,敏感,也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月琴说:‘’我妈命苦,我五岁的时候,我父亲便生病去世,她一个人抚养我长大,我出生就有残疾,苦活累活,外面的体力活都是她干的。她不仅出生产队的工,还包工种萝卜,晒菜脯。后来我学裁剪,赚钱贴补家用,她才喘了一口气。一个女人扛起一个家,真是不容易!我们都要对她好。‘’加楠也听月琴的话,总是忍忍忍,但是忍字何时才到头,他也知道贤婶的辛苦,她也知道她辛勤操劳也是为了这个家,他想:‘’这样下去,我要发疯了,我也不是一个好心性的人,我并不软绵绵,并不柔情似水。我感谢她母女给我一个家。但爱是平等的,我不做爱的奴才,我需要的是平等的爱。

贤婶和月琴都是极勤劳和俭朴的人,加楠会花钱,他有时去油漆,赚了几个工钱,便买鱼买肉。他其实是疼惜三个孩子,怕他们挨饿。平时米粮不够吃,只喝番薯粥,很少吃干饭,菜也只有几点油花,很多时候是咸菜,萝卜干和稀饭。月琴埋怨加楠不会过日子,贤婶也说他花钱大手大脚,加楠气愤了,说:‘’我在外心情愉快,刚踏进这个家,便惹来满肚子气。‘’说着,他举起饭钵,砸在地上,地上尽是钵碎,粥也撒了一地。月琴流着泪,说:‘’说了你几句,便砸饭钵,真不讲理!男子汉大丈夫,真没有气量,心胸真狭窄!‘’加楠说:‘’我怎样做,你们都不满意,你叫我怎么办?‘’

加楠到林坡家大吐苦水,他甚至说:‘’我住不下去了。我要离开这个家,回到城里。‘’林坡说:‘’家庭家庭,没有矛盾,就没有家庭。你不要总是带着理想主义生活,生活是琐碎的,平凡的,有苦也有甜。你也应该改改自己的生活习惯,也要体谅她们母女的不容易!贤婶也是太强势!她一个女人又当爹又当妈,这都是生活所逼,她多年习惯形成她的性格,她要改变也是很难的。‘’林母也说:‘’清官难理家务事,各人都退一步,互相谅解,圆圆满满才是家。加楠,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争吵,发泄了,就过去,不要记着它。回去继续生活,要多想想月琴的好处,她对你也满关心体贴的。贤婶,就是心直口快,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回到家里,月琴已经把地上的一切收拾干净,正在忙着裁缝,加楠心里一阵内疚,觉得自己太冲动,为什么就不能冷静一下,自己太自尊了,也太脆弱了。也许是最近自已太压抑了,一点儿的打击也经不起。他默默地帮助月琴烫衣服。两夫妻谁也不理谁。

一天中午放工后,加楠正在自留地上浇菜,小叶也到自留地摘菜。她看四下没人,来到加楠的自留地,加楠对她说:‘’过得还不错吧?‘’小叶说:‘’不好!‘’接着说:‘’新婚之夜便闹开了,说我没有处女膜,不是处女。我哪能承认,若承认,今后的日子怎过。我说,我整天劳动,割山草,挑肥,割稻,骑自行車,那还有什么处女膜?你若这样说我,我就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他嘴里虽然没有说什么,我看出他半信半疑,我接着说:‘你不是处男,否则怎么老到,你一定有过女人。他说:‘我没有过女人,谈过几个对象,手都没有牵过。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我说:’谁看过?谁相信?你们男人哪有一个是好人?都好色!我们现在过得不冷不热,凑合过日子。‘’加楠也说:‘’我现在也过得不好,后生给人招,食老归回乡。比你们女人还不如,我现在只好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全国农业学大寨,西林村是全县的典型,开山造田,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天未亮,便打铜锣,喊工,人们紧张刷牙,洗脸,吃饭。天蒙蒙亮,便举着红旗,社员们有的拉着板车,车上载着钢钎,锄头,有的挑着糞箕,浩浩荡荡向山里进发。中午挑饭到地里吃,摸黑才回到家里。开山造田四年多,地里的收获减少,人们饿到肚子叽咕叫,还要干个不停。贤婶和加楠每天都早早到山坷,两人都累得又黑又瘦,社员们都忍饥挨饿。姑娘们都不愿嫁西林村,西林村的姑娘都嫁往没有开山造田的村庄。

西林村开山造田还拍摄成电影,山坷上人来人往,板车载着红土,社员们肩挑红土。高音喇叭正响着,播放着革命歌曲。民兵们在工地围成一圈,锄头架在地上当凳子,有的坐在锄头上,有的倚着锄头站着,一个女民兵做样子读报纸,坐着或站着的民兵做着认真听报的样子;公社干部也到工地上拉板车,平时从没劳动的干部们,拉着板车奔跑着,镜头紧紧地跟着他们;公社书记钎土块的镜头是这样摄成的,由社员钎到土块差不多松动的时候,公社书记站上高崖,他做出用力钎,撬的样子。摄了几次,终于摄出精彩的镜头。加楠想:干部们真会弄虚作假。社员们也小声说:‘’原来电影就是这样摄成的。”

限制资产阶级法权, 加楠成了‘’运动员‘’。家里的厕池是生产队的。自留地的菜久没浇肥,长得又黄又小。加楠乘着天黑偷挑家里猪寮的屎沟水去浇菜,不想路口有民兵把守,把加楠抓个正着。连夜开批斗大会,‘’地主分子偷挑屎沟水浇自留地,是资产阶级法权的表现。‘‘大家呼着口号:’’打倒地主分子杨加楠!‘’‘’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加楠回到家里,受到贤婶的奚落:‘’可以勤的不勤,可以懒的不懒。专专要向枪口上撞,一点儿也不机灵,你是当家的,怎么一点社会经验也没有?‘’加楠没有回答,口袋里有几角钱,便到商店买了半斤白酒,还未到家里,便喝个一干二净。敲开门,便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加楠从此养成喝酒的习惯,他把他油漆赚来的钱用来喝酒,买来鸭头,鸭脖和二丶三两米酒,便自斟自酌起来,一个人静静的,没有开口。贤婶和月琴再也不说他,她俩也各自干着活,贤婶做家务,月琴缝衣服。

金桂已经经十二岁,读小学四年级。一天傍晚,北风怒号。加楠拿二角钱叫金桂去买酒,不想金桂才挤出门,那北风便把他手上的二角钱卷走,金桂便大声喊:‘’阿爸,我手上的二角钱不见了。‘’加楠走出门外,墙角,地上四处寻找,哪见钱的影子?气得他在金桂的屁股上一阵乱打。

一天中午,加楠叫金桂到井台上洗菜,金桂借了同学的一本连环画才看一半。他把菜盆放在井台上,又看剩下的一半。加楠在家里等着炒菜,等了很久,还不见金桂的影子,走到井台上一看,金桂正看得津津有味,气得加楠一把抢过图书,把它撕得粉碎,然后撒在井台上。一次,不知因为什么事,加楠又要打金桂,金桂赶忙跑上楼棚,赶快把门关上,加楠追上楼顶,见门闩着,便推推窗户,窗户是杉木做的,用力推便推开了。加楠跳进屋里,想要打金桂,手举到半空便停了下来,自己便慢慢走下楼梯。这个情景给金桂的印象很深刻,他后来多次回忆,觉得父亲是爱他的,生活的苦难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压住愤怒,忍住气,没有打他,就是一种爱的表现。

加楠变成了酒徒,桂花胆子比较大,她走近加楠,说:‘’阿爸,不要喝酒,好吧?‘’加楠说:‘’ 何以解愁?唯有杜康。‘’桂花不知道杜康是什么,只瞪着两只不解的眼睛。桂香稍小,她躲在墙角,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满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