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12

  故乡的春天很朴实,朴实得就像穿着补丁衣服的乡民,就像没有姹紫嫣红的故乡土地。

清明前后,故乡的母亲河――嫩江,解冻了,哗哗啦啦,又唱起了千年不变,无字的歌谣。故乡的孩子们知道,春天又来了。男孩子,无论忙着什么,都忘不了做几个柳笛。有时,赶上好天气,小村的孩子会聚集很多,大家举行一个春天音乐会。长短柳笛齐上阵,高音清悦,低音混厚。孩子们鼓圆的腮帮,暴起的脖筋,是对春天最好的礼赞。在孩子们的记忆中,真正的春天,就是听到他们的吹奏,才快步走来。不然,那些女孩怎么可能挖到满满的一筐筐野菜?

小村的女孩,比男孩更早懂得持家。春天里,她们最懂野菜的美味。故乡的野菜,她们熟悉得如自家的老母鸡。婆婆丁,苣麻菜,灰灰菜,猪毛菜……随口就像喊邻家的小妹。三五成群的她们,或红或黄或粉,在隐隐约约的绿草中,忘情地盛开,那是故乡原野醉美的画卷。餐桌上的春天,碧绿、水灵、清脆……这是故乡最能代表春天味道的青菜。人们说,春天里的笑声所以带着清香味,都是因为吃了野菜的缘故。在小村,春天里不吃几顿野菜,怕是那个春天过得要寡淡无味。做父亲的,常常各找理由,端起酒杯,眯着眼,说着女儿的千般好,女孩们羞红的脸,是春天醉美的花。

  要说春天的味道,故乡还有一种来自于河里的鲜味――开江鱼。物资匮乏的年代,整个冬天很少吃到鲜鱼,因此一顿开江鱼,吃出了多少好心情。对于离家的游子,那是一生的回忆,再大的鱼,怕是也游不出游子一生的回望。故乡的老辈人都说“开江大鲶鱼,下蛋老母鸡。”这样的比喻,极言味道之鲜。不过,能吃上鲶鱼的人家不多,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吃鱼的心情。开江吃鱼,更像是一种仪式,是对春天的虔诚祭拜。会捕鱼的人家,自然吃鱼的优势多多。自己吃不完,送邻居,送朋友,或是沿街叫卖,提醒那些还在冬天里沉睡的人家。春天来了,赶紧吃一顿开江鱼,开启一年的富裕之旅。有的人家手头紧,没关系,几个鸡蛋换几斤小麦穗,或是赊下几斤鲜鱼,秋天手里有钱了再还。但是,这顿鱼就像年夜饭,万不能省略。

关于春天捕鱼,有一次较为深刻的感悟记忆。父亲的好友,为我家做了一个捕鱼工具――抄捞。听说开江了,父亲领着我们去江边。春天的江边很凉,江水清灰色。靠近江边,水清可见底。成群的小鱼,把江水染成黑色。父亲只捞了三次,就是满满的一大筐。本来还可以多捞一些,父亲说,那些鱼是可以长成大鱼的,多留一些,让它们慢慢长大。当时不能理解父亲,现在想来,父亲是大智慧的。那是先民的生存之道,也在告诫儿女,索取要适可而止,才能长久地享用。


祖母的眺望,挂满了春天,就像孩子们放飞的风筝。

门窗打开了,慵懒了一个冬天的灰尘,被祖母用鸡毛掸一阵抽打,它们纷纷逃到屋外,在春风里舞蹈。祖母站在窗台上,透过开着的窗户,把她的眺望放飞。有时祖母踮起脚,把头探出窗外,母亲就会说,小心啊,别掉出去,祖母就会孩子做错了事儿似的,脸上有几点羞红。

很多次眺望后,祖母有些焦急。喊来孩子们,询问孩子们,是否惹了屋檐下的那对紫燕?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怒。终于有一天,几声清脆的歌唱,那对紫燕站在旧巢边,叽叽喳喳,争论不休。祖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满脸绽放着秋菊。

那对紫燕歌唱着,忙碌着,旧巢加固变新。它们欢快的心情,小院装不下了。拥挤的小院,杏花再也沉不住气,一夜之间,满树新装,或水粉,或雪白……满满春意,挂上枝枝丫丫。花香更是肆无忌惮,满院乱跑,像是祖母追赶那些淘气的孩子。紫燕的窝里,是满满的花香,那是春天送给她们婚礼的礼物。祖母剪了几个杏树的枝条,插在水瓶中,于是,一片春天,悬挂在屋子的一角。花香召来几个小飞虫,它们在杏花上寻寻觅觅。春天的味道,它们无法丈量得清楚。祖母,小姑娘一般,细细打量每一朵花。叨叨咕咕,说着往年的花事。

燕子轰轰烈烈的恋爱,进入孵化阶段。一向大声笑闹的祖母,安静下来,走路的脚步轻了许多。祖母召来孩子们,指着紫燕说:“她们大老远来的,不容易,要对她们好。谁要是伤害到燕子,我拿鞋底打他的屁股!今年的杏子,馋掉牙也别想吃到一个!”

  故乡的春天,一直就在孩子们的柳笛上,在第一顿咀嚼野菜的满足旁,在解冻江河的游曳里,在祖母痴痴的眺望时,在故乡的屋檐下,在那对紫燕的孵化中……

2018.0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