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母亲离开我们整整四十年了。思念之情,时时在心头泛起。</h3><h3> 前年在大姐家看到一张久违的照片,那是上世纪五几年照的全家福。照片上,四、五岁的我稚稚地偎在母亲的身旁,母亲目光略下,稍显凝重。当时照一张全家福实属不易,我独不解摄影师为什么竟如此疏忽,作了这么一个定格。</h3><h3> 母亲有个长不盈两尺的小木箱,周身包了一层黑漆的皮子,顶面有一道岁月留下的裂口。箱盖上常放着一个枣红色的梳妆盒。待后来,梳妆盒不见了,却见上面有了几个小药瓶。 小木箱的下面原本有一个大一点的皮箱,几次搬家,皮箱不见了,但小木箱还在。六九年发大水,屋垮了,小木箱却劫后余生,居然没有丢失。其实小木箱只装了母亲的几件换洗的衣服。所以不舍不弃,想必它是母亲唯一留存的嫁妆。带着它,是掖着一份念想。</h3><h3> 解放初,母亲随父亲来到英山,一生就系在这里了。七口之家的生计,不得不让她紧紧张张、忙忙碌碌。特别是几年困难时期,母亲更是煞费苦心,想着法儿紧紧巴巴地度着艰难。那时,每次做饭,总要从舀出的米中抓一把留下来,以备不虞。做饭前,她还试着把米炒一下,然后再煮,这样做出饭来似乎更有胀头。</h3><h3> 虽说日子过得清苦,但母亲总会设法让我们得到一些小享受。当街上响起铁板碰出的“乒乒”声音时,母亲就会赶忙找出一两个牙膏皮来,让我们快拿去换糯米糖。当年还有一种走街串巷现做的蒸糕,象小纸杯那么大,用米粉做成。每当那位蒸糕大叔在街中放下担子,小伙伴就会一窝蜂地围上来,看着大叔添火、装料,看着蒸锅上汽、飘香,看着米糕脱坯、出盅。这时大人递上两分钱,孩子就可以捧起一个白晃晃、香喷喷的蒸糕了。这位大叔还有一项摊蛋片的绝活,摊成的蛋片有盘子那么大,比光碟还要薄,脆脆的,咬一小口,满嘴的蛋香,这也是孩子们的最爱。这些小甜品,母亲都曾让我尝过,至今还回味无穷。</h3><h3> 母亲的关怀是无时不在的,我们谁要是偶尔打个喷嚏,母亲随即就会道一声:“百岁!”第二个喷嚏响起,就要进而“千岁”了,跟着也会投来一片关切的目光。在兄弟姐妹中,我最小。也许应着那句老话吧,“为母最痛断肠儿”,我似乎更多地享着母亲的关怀。我在黄州上学时,家里再紧,也会每月按时给我寄来十元线,除交伙食费外,还有一点零花钱。江边风大,冬天特冷,母亲心细,早早地叫父亲给我订做了一件毛领短大衣。当江风袭来,我再也不感到彻骨寒了,周身似有一股暖流涌过。直到我工作了,每每从百里之外的乡下回来,母亲也总要撑着病体,做一碗我最爱吃的飘着葱香的蛋炒饭。有母亲在,家就象一个暖意融融的港湾。 </h3><h3> 母亲操劳一生,老来抱病也很少歇息。至于娱乐享受,在我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过。记得一次母亲帮细姐做鸡毛毽子,成功后,母亲一时兴起,也试着踢了起来。那是我看到的母亲唯一一次娱乐,当时我不知什么原因感到特别开心。母亲说她们那里管这叫“兜卯”(荆沙一带的口音,至今仍不知是不是这两个字),小时候她也常和同伴一起玩“兜卯”。这一次,母亲的眉头总算有了一些舒展。</h3><h3> 母亲节俭一生,没穿过什么好衣服。“的确凉”流行时,朝群挑选浅灰的布料扯了一段,找到最好的裁缝师傅,为妈做了一件侧面开扣的中式便装。母亲穿上后,露出了少见的笑容。但不久母亲又舍不得穿了,她小心地将衣服收藏了起来。</h3><h3> 母亲最后几年是在病痛的折磨中度过的。我有空就在她的病榻前坐一坐,听听她不时的唠叨话。床头边仍然放着那只小木箱,箱盖上依旧有着几个小药瓶。我坐在床前,多是与母亲作着一种心灵的交流。母亲您为我们子女辛苦了一辈子,我来不及报答,您咋就病成了这样!真是子欲养而时不待呀!愧疚,终成了我越纠越紧的心结。</h3><div> 母亲只住过一次院,住院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家里来了。那是78年年初,一个寒意未脱的早春,母亲70岁。</div><div> 母亲走后,父亲叫我们每人拿一件物品作个留念。我打开那只相伴了母亲一辈子的小木箱,一眼就看见了那件浅灰色的“的确凉”。那衣服,被抚拂得平平整整,搁放得端端正正…… </div><div><br></div><div> (2018.清明前.于广州南沙)</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