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整个村子里,能够在20岁以后还要放牛的,只有我一个人。这样长时间的放牛生活,给了我一种极其独特的时间观念。如果你以为放牛非常单调枯燥,那就大错特错了,要知道,我今天全部关于生活的理解和一点文字创作上的才力都和放牛生活有关系,那是我一生不断的活跃的资源,仿佛春天的草,牛吃完了,不需要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就会冒出来奇妙得很的嫩芽,那种淡黄的颜色,一直被诗人所忽略,小草的尖端依然残留着牛吃过后的齿痕,露珠沾上去以后,你就会觉得那是上天对于一切微小存在的关怀体贴。所以,到了马德里欧洲最大的斗牛场,在我的旅行笔记里变得如此的不安,甚至不舒服。我告诉自己,我必需迅速逃离这个斗牛场,否则我会呕吐,崩溃。


对于牛,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可以在冬天的半夜里,烤完一炉子火,跟着父亲走到牛栏,然后把好几捆干草撒进去,牛会睁大眼睛,挂着泪水,它的瞳孔里会把户外寒天里的月色映照得温暖和美好。我最喜欢初春的田野了,紫云英肆无忌惮地生长,田埂上到处是我至今叫不出来名字的野草和暴露在松软土层的草根,那是牛最喜欢咀嚼的,因为我也喜欢咀嚼那些草根,那种清甜常常会让我忘记生活的艰辛,并且奇妙地给我一种遥远的希望……。牛会在松软的高坎边不停地摩擦自己的皮肤,稀松的牛毛很快磨去,接着是皮肤龟裂,红色的血液会渗透出来。它就在那里摩擦,突然间四蹄奔腾,在旷野狂放不羁,身体后是飞溅的泥土和连根踩踏起来的小草,这是我至今最为铭记深刻的奔腾,牛在旷野沿着山谷的水田喘息着,白色的泡子顺着嘴巴不断地流下来,直到很久之后,牛才会安静,才会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仰起头来,朝我看:那意思清楚不过,它吃饱了玩够了,可以回家了。


所以,西班牙作家所说的让牛在斗牛士的面前,面对“现实”,让我有一种惊悚感。这不是牛的现实,这是牛的虚假的现实,是一种谎言一样的现实 。一旦让一头牛面对这样的现实,结果只有一个:死亡,以及接近死亡之际不断被挑战的疯狂,那种为了存在而别无选择的疯狂,最后,致命一击的不是斗牛士的刀剑,而是牛自己的疯狂。在斗牛场,一切现实都是人的现实,绝非牛的现实。牛的现实在春天的旷野,在丛林的溪流边,在月色星光神话一样的仲夏之夜,在像我父亲在开春之际,拿一个竹筒,给牛喂醪糟的初春——,父亲说,这样的醪糟给牛喝了以后,春天寒冷的水田就不会伤及牛的身体。这样一份感情,你能够理解让一个放牛娃置身在斗牛场吗?我坚信是牛自身的生命力一点一点的被击溃,最终让自己失去了存在。拿斗牛士的英雄形象来说明一场一场人类和动物之间的血腥绞杀,令我不安和惊悸。后来走出斗牛场,遇见那个由斗牛士光临,签字,喝酒,聊天的咖啡馆的时候,我更加有了一种奔逃感。墙上挂了五六只被击杀的牛头,牛头座位下安然喝酒的人显得如此渺小和虚伪,牛的眼睛依然透彻明亮,发着令人不安的光芒,深邃静谧。我有了一种彻底的恐惧感,仿佛我自己所放的牛就如此死在我的面前,它的灵魂一直回望着我,叫我牵它去绿草如茵的田野,或者丝瓜花盛开的水塘边……


有一个最有名的斗牛士,后来在乡下被一头母牛伤及筋骨,不久就死在医院。这是宿命吗?我相信,相信杀戮带来的宿命,相信挑战动物的存在带来的宿命,相信佛教所说的因果报应。我们可以挑战一头牛的底线,让它们进入人类所讲的“现实”,但是,我们从来不会去挑战一头狮子一头老虎,道理过于简单,过于直逼人性的另一面,所以,关于救赎人类灵魂的事情,我常常带着一种悲观的色彩,由上帝执行的律令里,时间成为了救赎不了存在的事实,人类得一再被实验,好在上帝从来不会挑战我们的底线,上帝只是让我们自己面对自己的疯狂,在最后一刹那,放出一只鸽子,还含着绿色的橄榄枝,我们会放出一支冷箭,杀了这只鸽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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