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魔幻人生系列</h3> <h3>第一次来到崇山峻岭中的山寨,村落如星星点点散落在群山之中。</h3> <h3>我去的村子叫芭香,从乡里到芭香没有路,我和数学系的女生彩萍跟着村民穿过草深路狭的山崖,踩过高低不平的石牙路,跳过泥泞的田梗才到了芭香。</h3> <h3>想象中的芭香会淹没在浓密的蕉林里,其实不是。</h3> <h3>芭香是高山脚下用石块、青瓦、或竹壁垒起来的,有些破旧而零乱小村子。清一色古老的干栏式建筑,一楼圈鸡鸭猪牛,二楼住人,由石砌的露天平台入户。我们住进村头生活条件最好一户农家。我的房间是用竹笪围起来的,屋里只有两张长凳搁着一块门板的床,散发着草木灰夹着牛屎的气味,有些陌生和不适。接下来,因为不解风俗和语言不通,发生了一些有趣和难忘的故事。</h3> <h3>热情的村民挤了一屋,大慨来看我这外乡人是否红毛绿眼,三头六臂。他们叽哩瓜啦地跟我说土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只好拼命的点头。一身的汗迹弄得我有点坐立不安,想想,去洗澡吧。</h3> <h3>跟他们说我要找地方洗澡。没人听的懂,急了,跟他们比划着洗澡的动作,没想到惹来哄堂大笑。后来,他们找来了一个能听懂一些普通话的小学生跟我讲。我搜肠刮肚的想着洗澡的同义词:“冲凉。” 男孩阿辉摇头。“洗凉。” 他又摇头。“洗澡。” 他点头啦,还指着一处地方说:“在那里。”</h3> <h3>我兴奋地捡衣服,拎起水桶跟他走。心想,这里的风俗好新鲜,居然有专设的洗澡房。村里的房屋高低错落的建在山坡上,没有平路,阿辉领着我上了石阶又下石阶一直往村中央走,这时,我心里有点疑狐,洗澡房在村中央?又转了一个弯,他领我走进一户人家。我想:“哦,可能村里这户人家有洗澡房。” 阿辉冲着屋里用土话喊了几声,屋里走出一个男人,阿辉指着他,用很生涩的普通话说:“这是指导员。”</h3> <h3>天啊,土话里洗澡跟指导同音,他把找洗澡房误认为找指导员。为了掩饰我的尴尬,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指手画脚和他搭讪几句,然后狼狈而逃。后来得知,当地人一生只洗二次澡,也就是生和死各洗一次。</h3> <h3>回到房东家,他们在等我吃晚饭。晚餐是玉米糊,菜是南瓜苗。玉米糊掺了点点米粒来煮,还蛮稠。只是装玉米湖的碗边黑麻麻粘呼呼的,看来是因为他们习惯用嘴贴着碗边吸玉米湖流下的痕迹。我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把玉米糊挑到嘴里。房东雅(阿婆)不住地用筷子点着那盆南瓜苗说“庚遍。” 哦,雅叫我吃菜呢,我立刻响亮回应说“庚遍。”谁知一桌人哈哈大笑,原来我发音不准,把吃菜说成吃锅盖。</h3> <h3>吃完饭,我立刻冲到灶台下,扒了一些草木灰,把他们家的碗全部擦洗一遍,开始雅不让,我拿擦干净的碗给给她看,她就不作声了。</h3> <h3>第二天凌晨四点半起床,雅已经煮好一锅玉米糊,吃过早饭,女儿桃把玉米糊装到七八个竹筒里,和阿嫂每人扎一根草绳编腰带,并分别在腰带上插上一把柴刀,两把大小镰刀和一把勾刀。然后,我和他们一家人叮铃铛瑯的挑着竹筒、箩筐和草绳进山里收黄豆。</h3> <h3>黄豆种在一处山坳里,我们到时,太阳已经出来,雾气正一阵阵地散去。</h3> <h3>桃和同村阿姐用扁担扫一下黄豆棵,顿时,一群足足有一寸长的蚊子呼地飞出来,看得我口登目呆,阿嫂阿姐们不停地喊:“阿罗,阿罗。”</h3> <h3>我想起有一首歌有这样的歌词,至今才明白,“阿罗”是句感叹词,就向我们今天说“哇”一样。</h3> <h3>蚊子散去后,我们开始割豆棵,他们边干边象唱歌一样说笑。忽然,我觉得她们好象在笑我,难道又做错什么?我疑惑的看着他们,邻家阿嫂走过来,友善地拉起我的手,再把她的手掌盖在我的手心,还笑嘻嘻地说:“古冈蒙迷罗,蒙冈古迷罗。”哦,她们笑我手板大。后面那句什么猫呀狗的就不懂了。心想一定要记住,回去问阿辉。</h3> <h3>中午,豆棵割完了,大伙在山坡上吃午饭。他们教我打开竹筒的一个小盖子,把玉米糊直接倒到嘴里。可是我那筒玉米糊倒不出来。我又看了一下,发现他们是吸的,也学着吸啦一下,结果玉米糊呼拉一下全流出来盖在我的脸上,这回真的吃锅盖了。大家笑得东倒西歪。以后每次在地头吃饭,好心的房东阿嫂总记得给我带一个碗。</h3> <h3></h3><h3>回村里问阿辉知道那句话是说:“我讲你不懂,你讲我不懂。” 还听说,我给他们洗碗是犯忌了。</h3><h3><br></h3> <h3>阿辉从灶灰里扒出一个烤玉米给我吃,很香,只是有点老,嚼得费劲。我对他说,如果是青玉米就好了。阿辉只说不行的,不讲缘由。后来有人偷偷告诉我,这里的农民一年只有八个月的口粮,你一餐青玉米会吃的掉一个强劳力一天的口粮。原来如此。</h3> <h3>有一天,后山来了一群猴子偷玉米,村里的人扛着锄头扁担飞快的跑到山上赶猴子。可是玉米地已经给猴子摧残了。那些猴子只会摘不会拿又贪心,结果这边丢了那边又摘,还没完全成熟的玉米撒了一地。有一只老猴子跑得慢,被村里人逮着了,五花大绑捆在村头的大树上,第二天才把它放走,村里的老人说,这群猴子以后不敢再来了。</h3> <h3>一天路过乡小学,在窗前听到老师给学生们解析“幸福”的含义。老师说:“给嘛得幸福?岸岸每喉根就得幸福。”(什么叫幸福?天天有大米饭吃就是幸福。)算起来我也有一个月没吃过大米饭了,今时今日身感同受。</h3> <h3>回到家里,桃说今晚吃红豆饭。我兴冲冲地跑到厨房一看,雅已经把大米和红豆洗净拌匀并放到锅里蒸着呢,蒸饭的木桶四周溢着白色的蒸气和越来越浓的香味。饭蒸熟后,雅往饭里洒盐,拌匀后给我们每人装一碗。很难形容当时喜悦和满足的心情,我三下五除二把饭吃精光,伸长脖子看看木桶里还有饭,就大咧咧地去装饭,一勺饭装到碗里,只听见雅喊“得啦得啦。”我一下楞住了,平生没有过的失礼,脸红耳赤地端着已经装上一勺饭的碗回到座位。</h3> <h3>大家吃惊地看着我,雅一把夺过我的碗,装了满满一碗饭再递给我。这时,房东大哥明白过来了,对我说:“得啦得啦”汉语的意思是装啦装啦。我如获释重,原来语言的差异是那么好玩的。我一边吃饭一边想,今天我是一个幸福的人。</h3> <h3>邻村有个同学林子因为贪吃生沙梨拉红白痢,我们几个去看他。他的房间没铺木楼板,只铺了一张厚厚竹席。一脚一个窝,有点玄。进了屋里,不敢乱走,一起坐在靠墙一根木头上,七嘴八舌地讲趣闻。</h3> <h3>这里最有趣风俗的是,姑娘出嫁三天后回娘家要一直住到有孩子才能去丈夫家常住。没孩子之前,她们一个月回夫家一次,但不过夜,只吃一餐饭,挑一担水,出一次工。但是,她要是得了重病快要死的时候,娘家人要把她抬回夫家,让她死在那里并由丈夫把她装棺入葬。</h3> <h3>说到这里,林子说:“你们现在就坐在棺材上。”惊的我们一齐跳起来。仔细一看,这副棺材比以前我们见过的小而且粗拙。揭开棺盖,发现里边更小,棺材是用木棉树做的,板挺厚。“这么小的棺材装谁?” 林子说这是他房东保(阿公)的寿棺。</h3> <h3>这时候,有人提议说,林子故意让我们坐棺材,我们把他塞到棺材里。大家齐声叫好。然后一边喊着:“蒙呆啦,蒙呆啦……。” (你死啦, 你死啦) ……。” (土话说死和英文说死的发音完全一样。)一边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棺材里,棺材太小,平放放不进,侧放又不够高,林子的一条腿还伸在外边象旗杆一样在摇晃,大家使劲的把他的腿按下去,正玩得高兴,房东保来了,对着我们耍手兼拧头说“目奔,目奔(不行,行)。”慌得我们赶紧把林子抬起来,把棺材盖盖好。一个个靠墙垂手肃立。</h3> <h3>保又跟我们说了一堆土话,然后一屁股坐在棺材上。原来坐棺材没关系,我们就不紧张了,大家继续猜怎样把死人装到棺材去,比较认同的说法是:因为这里有人会巫术—放蛊,说不定也有人会缩骨,把死人变小。保一直在笑眯眯的坐镇寿棺。我想保一定听不懂我们说什么,不然他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h3> <h3>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都要到一里外的一个山洼的水穴里挑水兼洗脸漱口洗衣服。听起来很浪漫,其实不然。</h3> <h3>路不算远,但很难走,除了龇牙咧齿石牙路就是滑溜溜的田梗,最可怕的是经常有毒蛇挡道。地上有金包铁、银包铁、眼镜蛇,山崖上有一尺多长的大蜈蚣,树梢上有竹叶青。</h3> <h3>眼镜蛇是最不怕人的,它敢竖起脖子,呼呼地喷着毒气跟人对恃。每次遭遇眼镜蛇,我也只能是操着棍子静观其变,直至它溜走。这比起晚上走山路要好多了。晚上打着火把走山路,金包铁、银包铁会追在后面吃火灰。</h3> <h3>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危言耸听,我所在乡的前两任乡长都是被毒蛇咬的死的。和我们一同下乡的一位老师也被毒蛇咬了,经历了千难万险,才传奇性地捡回一条性命。我的手臂曾经擦过一条竹叶青冰凉的身体,全靠一位村民眼明手快,才化险为夷。</h3> <h3>每一次危险的时候,总是有男人挡在前面。奇怪的是,这里的男人绝对不挑水,说是男人挑东西会触霉头。秋天收割打谷全是女人做,男人在村头晒谷场晒谷。种晚稻挑绿肥(在山上割的草)沤田,挑秧插田也是女人做。我问阿嫂:“男人干什么?” 阿嫂说:“他们犁田。”</h3> <h3>这里的女人几乎没有什么文化,她们活得很辛苦。除了干活还要上山割猪草,砍柴,洗衣服。晚上要打理牲畜,剥玉米,纺线,织布,编草鞋。她们象背阳的石缝里流出的水滴,面临着枯竭的命运。</h3> <h3>如果那些固守的习俗能被冲破,如果困顿中能多见一些光亮,也许她们的生活会轻松一些。</h3> <h3>双抢过后,我们要转点。晚上所有工作队员在大队部吃饭。老杜和我们同桌。老杜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一张朴实黝黑的脸如果没有文化人的独特气质跟普通的农民没什么两样。老杜说这几年跟家人离多聚少,去年刚从驻外使馆调回来,马上又下乡。老杜还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我还要过二个月才能回家看老婆孩子。”我们跟他开玩笑,帮他设计见到老婆孩子的情景。</h3> <h3>第二天,我们在公路边集合等车的时候,没见到老杜和留守的同学。我心里一直在想,老杜说了要来送我们,他不会不来的。到车子快开时,传来了不幸的消息,老杜死了。原来同村留守的同学约了老杜一起来给我们送行,到时间找不到人,大家分头去找,结果在一个水穴的石阶上发现老杜的提桶和洗干净的衣服。留守的同学轮流潜到水里找,后来在与水穴连通的另一个小水穴里找的到了老杜并把他拉上来立即进行人工呼吸,但已回天乏力,当时时间是中午12点整,但老杜手表里的时针,永远停在上午8点钟。</h3> <h3>老杜的死是一个迷,但他在我们心里,永远是一个真正的男人。</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