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的生命线

断鸿吴钩

纵观外祖父的一生,有两条主线隐然贯穿于他八十多年的坎坷岁月。一条是来自层出不穷的舛运,一条源于始终如一的职业选择。<div>  这两条线时隐时现,或明或暗,但始终与他的生命紧密傍随,仿佛一切自有天定。<div>  老话说,人有三大悲苦:一曰少年丧父,二曰中年丧偶,三曰老年丧子。外祖父几乎终其一生都饱受着这三大悲苦的轮番煎熬。</div><div> 精干麻利的人容易注重仪表。据说年轻时候的外祖父一表人才,有着明显的洁癖倾向。衣服上决不允许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泥星饭点,空闲的时间大都用来做个人和居住环境的清扫。但我印象中的外祖父却完全是另外一个形象——七十多岁起就患上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土著把这种病叫颠懂,似乎更能形象的描述患病者内心和行为的那种混沌状态。具体的表现是大小便往往不能择地进行,喜欢到别人家的菜园里抽取做豆角支架的木棍,投到火盆里烧茶喝。以至于他居住的阁房最后被烟火熏染到墙壁和椽棒檩条如同被生漆浸染,一片乌黑。一个爱干净到骨子里的人如何会在晚年出现这种塌方式的行为颠覆?我想也许是少壮时代充沛的精力和坚定的意志尚且能让他在破碎内心的四周撑起一层防护罩,等经历完人生最后的磨难,垂垂老矣,这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完全松垮,不断积攒发酵的痛苦如同破堤的洪水,再也没有可能收拾。</div><div> 关于贯穿外祖父一生的这两条主线,似乎并不能做出清晰的切割用来分别说明,他终其一生都与手艺结缘,也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苦命人。姑且让我将这两个特征杂糅,一并描述吧。</div><div> </div></div> <h3>  外祖父祖上是伏羌县的烟匠,加工售卖水烟,家境殷实。家中一弟一妹,有勤快能干的父亲和会过日子的母亲。 按说,外祖父这一生会是岁月静好,天下太平。</h3><h3> 可是, 关键时刻,生命的起承转合出了问题,外祖父的父亲英年早逝!作为一个孩子,他才刚刚展开的人生在瞬间陷入了困顿。</h3><h3> 他的外祖父是个心硬的人,女婿抔土未干之际,为了再拿一份彩礼就把女儿另许了旁人。本家的叔伯关键时候也毫不含糊,顺势把这兄妹三人赶出家门,稳稳地夺走一份原该属于他们的产业。这对刚过十岁的外祖父而言无疑是暴雪之后再加严霜!</h3> <h3>  娘走的时候并没留下行踪,外祖父只有拉扯着弟妹沿路乞讨寻亲。我无法猜测年幼的外祖父和他的弟妹在寻亲过程中经历了何等的磨难,只知道在流落到宁远县洛门镇时,弟妹先后饿毙。</h3><h3> 所幸,在这个有名的通衢大镇,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并糊口的所在。</h3> <h3><font color="#010101">  洛门镇古称乐善镇,开阜两千多年,繁华一时冠于陇右。炉院大概是这个镇上最早的手工业工场,以铸造火盆和钟磬为业。</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炉院的陈掌柜惊异于这个孩子在经历了绝不算短的流浪生涯之后,居然还能够较好的保持着他衣裳的整洁和面容手脚的干净。他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几乎已经沦为饿殍的外祖父,让他在学徒的同时兼职伺候茶酒。</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在炉院,铸造火盆只求形似,并不苛求精密,铸造钟磬则有相当的讲究,匠人的功力稍差就不能得到圆润清越的音色。外祖父聪颖,没几年就完全掌握了铸造钟磬的全套工艺。更重要的是,在这几年时间里,他终于找到了改嫁在离镇上不远处的的母亲。</font></h3> <h3>  这个与镇子一水之隔的村庄有个质朴的名字叫大柳树。等他找到娘时,娘改嫁在一户汪姓人家已有数年,并已经育有子女。娘的心硬,为了不影响新家既有的生活秩序,她拒绝了这个从心底里早已抛开的儿子——新家并不宽裕,收养他就等于给本已紧困的家庭凭添一张吃饭的嘴。出乎外祖父意料的是,汪家的继父在关键时刻体现出了乱世中罕见的人性光辉,慷慨的接纳了他。</h3><h3> 至此,外祖父终于在渡尽劫波之后迎来了一段短暂的人生坦途。</h3> <h3>  离开了炉院的同时,外祖父也相应的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本。男上十三有脱父之力,虽然得到继父的接纳,但他明显已经过了寄人篱下的年龄,此时的他急需要一个养家糊口的本事。援之以手的还是汪家继父,他教给了外祖父一个酿醋的手艺。</h3><h3> 匠人或者说手艺人的这个身份对外祖父而言似乎是命里带来。如果现世安稳,外祖父无疑会成为一名烟匠,事实是他又阴差阳错成了一名铸造工匠,至此,一个酿醋的吃饭本事又在人生的歧路上等着他。</h3><h3> 学手艺并不难,能下苦就成,学精就需要禀赋和灵气。外祖父能吃苦,更不乏灵窍的脑瓜。很快,他不但学会了全部的酿醋工艺,还花了大心思将这个工艺进行了大幅的改进,一方面优化了口感味感,一方面提升了产比,降低了成本。没几年功夫,他获得了比汪家继父更高的职业声誉,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黄金岁月。</h3> <h3>  随着外祖父酿醋手艺的不断精到,他从下四川的脚夫那儿引进来了乌药做酿醋的引子,购置了可以放满整个仓房的麦麸和十八个口径逾三尺的大缸。经历了无法言说的磨难之后,外祖父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番。</h3><h3> 最多的时候,有数个县区的人到他跟前买醋,无数人认他的手艺,更认他的人。外祖父终于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在肉汤里下面”的好日子。</h3> <h3>  还是那句老话——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h3><h3> 外祖父享受了二十年的黄金岁月终于在五十年代初画上了句号。先是从不生病的妻子突然去世,不隔几年,又是刚成家的大儿子撒手人寰。舛运并没有因外祖父的勤快、诚实、与人为善而网开一面,注定要来的终于还是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走向衰年的外祖父已经承受不起命运无情的打击,他终于在那场有名的“自然灾害”肆虐之际轰然倒下,长睡不起。</h3> <h3>  人最终是搭救活了,但外祖父的精气神开始像破损的水管不断渗漏。虽然丧妻之后他很快又成了一头亲事,给年幼的三个儿女算是补缀了一个完整的家,但家庭这个舞台的主角已经不再是他——继娶的外祖母在危机时刻毅然登场。在接下来的光阴里,这个非同寻常的女人撑起了整个家庭的大梁,不但在灾难时代保证了全家没有饿死一个人,还供应先室留下的一儿一女读完了高中,直至结婚成家。</h3><h3> 外祖父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就是在这样一棵大树下的荫蔽下度过的。虽然一生灾难频仍,他仍然活到八十多岁。</h3><h3> 这一方面源自于晚年以来树下乘凉的松快,一方面又或者说是得益于癫懂之后的混沌状态——阿尔茨海默症适时的替他过滤掉了那些有损健康的劳心杂念,让他得以重返婴孩时期的清浅与纯一。</h3><h3>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苦难在蹂躏了外祖父身体和心智的同时,也曾重塑甚至绵长了他的生命。</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