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是中美打破坚冰,东西方握手,签暑《中美联合公报》,是20世纪世界外交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

这一年,我个人也迎来了新的人生。72年4月3日一早,我们便乘重庆-贵阳的慢车,前往三江站,去四钢报到,从三年的下乡知青摇身变为钢铁工人,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自豪,想着想着都情不自禁流露出喜悦,四钢就在三江地区。重庆距三江站铁路里程大约120公里,需耗时4个小时,蒸汽火车时速约30公里,慢吞吞的,一路上透过窗外看见浓烟滚滚,像火车拖着一条长长的乌龙摆尾,开着窗,时不时会飘进煤屑到眼睛里,或浓烟灌进你的鼻腔中。最难受的是,每站必停,这慢车还像后妈生的一样,早早地就要等后面的快车赶上来通过,有时等一趟快车还不算,更气人的是慢车稍晚点一点,就连货车也有优先权。所以一坐上那慢火车,你就会毛焦火辣,烦燥不安,一站又一站的停留,那目的地却还远在前方,你心也越来越凉——离家(重庆)越来越远。当新工的兴奋,随着每一次火车停靠小站,仿佛都在往外卸下你那高涨的热情和憧憬。哎呀,啷个运气恁格撇,到底是回城,还是下乡哟。


好不容易到三江车站了,下了火车还得坐船过河,那小木船,一人把舵、一人撑蒿,荡荡悠悠……但此时,却没有心情去感受那份悠闲和浪漫的情调。过了河,哪有城市的喧嚣、人流、街道、车水马龙哪去了?揣着失落随着我们资阳来的二、三十人,穿过厂红旗隧道、机修锻工房、厂区、然后去厂办公楼报到。

我们被安置在干打垒老七栋,房间是新的“清水房”还不错,就是上下铺有点挤,但比农村的谷草泥墙屋不知好多少了。同屋的都是资阳来的知青,却来自区上各公社,有黄板、杨柳、祥符、老鹰等公社。大家相互都不熟悉。我睡上铺,下铺是李光明,我们是一个公社各在一个大队,在农村开知青会时见过面,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


进厂的那几天,我们抓紧熟悉各生产车间,见薄板折叠工,脚上穿着反毛皮鞋笼进厚厚的木拖鞋里,踩着火红的钢板,手舞三尺钢钳夹住一张钢板用力撕开,像擒火龙一般,但那火龙就是难以降服,看得你心惊肉跳,要是脚一滑,跌倒在红板上,那不烧烤成“北京烤鸭”或者“白市驿的板鸭”了,心里想千万别分配干这工种。

来到板坯剪,看一工人抱着长长的弯曲的钢坯,站在转动的输送台上,用力将“翘扁担”似的钢坯送进剪机的刀刃上,70吨压力剪下时,钢坯在反作用力下,猛然向上弹起。我的天,这工种也是在玩命。一不小心就会把人弹射上天,随时都处于生命危险之中,好原始落后。这工种也干不得,工作环境虽没高温,却噪音极大,灰尘污染严重,十年、二十年下来,即便能全身而退,怕耳也“聋”;眼也“瞎”;心也“黑”、不惜肺也得“矽肺”。


走到剪边班组:见两人对抬一合薄板,非常熟练和协调地将薄板车来转去,靠尺剪切,剪边机有节奏的上下运动,那薄板规格是2米长,1米宽,就是十足的一扇门,是两人抬着门板的舞蹈,体力消耗极大,机械式重复操作,时间长点,大脑麻痹,脑壳一木,神经不作主,手就容易被切掉,同样十分可怕。

看了剪边,又来到初分“大刀队”,看见工人们手持厚重的大刀,用刀刃在竖立的薄板边缘,一砍一拨,手腕一翻一按,便将粘连的两张薄板分开了。工厂竟然有这么原始的作业方法,手也很容易被划伤,劳动强度也大,跟农村比,就是:不晒太阳可拿工资而已。

在薄板车间遛了一圈,车间比较大,但光线不好,轧机轰鸣,浓浓的弥漫着沥青味,这味是有毒的,所以,轧机班组工作是高温有毒,能享受保健食品的。车间三大跨在当时比较气派,但环境有点脏乱差,随处堆放着成品、半成品、换下来的备件,地上淌着润滑油,横穿车间,你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时常也能看见家属和附近农民,穿过车间从板坯剪班组通过,极不安全和管理不规范。

后来,又去了带钢车间、冷轧车间,带钢车间宽敞明亮、整洁,十八冶工人正在安装快收尾的设备,几个车间不用比较,自然都希望去带钢车间工作。

刚来时,晚上在寝室里,大家都对分到哪个车间,干什么工种怀着希望,或者有一丝不安,讨论十分激烈。最为突出的是邱开洪,他多次提到带钢车间,对它深情渴望,非常希望分到带钢车间。由此,大家给他取了个外号“带钢”,命运总会捉弄人,你越想的也就越得不到,人生这样的玩笑多的是了。结果,邱开洪是被分配到薄板车间轧机班组。时到今天,我们见面或者摆谈,说到他,都用“带钢”称呼,他也不见外,大家都叫习惯了嘛,反而亲切有加,成了时代烙印。

刚进厂时,一切都很新鲜好奇。记得进厂当晚,我们几个资阳来的新工,就顺着厂区边公路走到三江街上去了解了一番:街上有吊脚楼茶馆、餐馆、照相馆、百货商店等,还不错。逢赶场天,那就热闹了,十多二十里的农民就会早早地在这里买卖。三江:有两条河在三江街边交汇,往下流淌便成了綦河。三江街周边有三个较大型的国有企业:重钢四厂、重庆冶炼厂、重庆钢丝绳厂、重庆第六人民医院;还有一些地方企业:面粉厂、砖瓦厂等。三江地区的居民有两、三万人,每天的生产生活,使那里充满了生机,热气腾腾。

我一直怀着好奇,我们一道进厂七百多人,劳资科是依据什么来分配:哪些人到哪些车间?当然事先,劳资科的周庆喜到新工宿舍拿着小本子记过,问我们一道来的人中谁有什么特长,我们一同来的李权生嘴快道:夏书龙跳舞很出名;还有人说:罗仁恕打篮球嘿得行……我们一个公社来的窦必强,他也曾炫耀:他皮带上的不锈钢钥匙扣做得如何精致,研磨已达钳工七级水平。遇巧了,一般那些有特长的,包括窦必强都分到了当时比较好的工种。是否是周庆喜那神奇的小本作用,不知道,何况那小本也记不下几百人呀!即使分到了想去的车间,干什么工种,车间还有一次再分配,一路亮绿灯,那真是美死了?


还有一次周庆喜来我们寝室询问什么事时,他与王长春没几句话就扛上了,周庆喜当然盛气凌人,根本没把你这新工人放在眼里:地盘都没踩熟,敢与我握有分配“生杀”大权的人较劲,真是不想“活”了(干什么工种的活)。他摸出那神奇小本,厉声喝问: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哈,王长春也真不知天高地厚,就撞上了,也叫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周庆喜走后,王长春也开始感到可怕,大家七嘴八舌说道:绝对遭夹毛拘。新工分配,果不其然,被分到炼铁铲石灰。下班回到寝室,头戴搭肩的防尘帽,灰头土脸,气息奄奄,活像打败了的日本关东军。


我不想分配到薄板,也没得任何特长,结果还是分到了有可能弹射飞人的板坯剪。先前考察了薄板车间生产工种,确实都存在一定的危险,不是我们觉悟低,怕苦怕累,这也干不得,那也不能干,其实还是想学技术而已。设备工段的电、钳工还不错,令人想往。可这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行的,四钢又不是你家开的是不是?我想:劳资科分配可能是随意在新工名单上刨堆堆吧,分到哪个车间,纯属运气,犹如拈阄,用什么科学理论都不好解释,当然除了那神奇小本子……


在单工宿舍,我们睡的是上下铺铁床。一床薄薄的壩絮和薄薄的盖絮,一到冬天,所有的外衣搭在被盖上,踡缩着身体,睡半天也不见暖和。都说小伙有火,可那团小火,哪敢与天老爷叫板。那时缺钱少物,什么都凭票供应,日子也只能慢慢熬。慢慢还学会了缝被盖,在窄窄的单人床上,把棉絮和包单对折,一边一边的缝。有时洗了被盖没晾干,我们还带到轧机加热炉链道下烘干。(那阵文革时期管理不规范,晾衣服的、在作业现场过路,带着小孩乱窜的时有发生),那加热炉链道下,又长又空旷,链道上布满了一块块钢坯,天然气将钢坯烧红,加热到上千度再轧制。刚分到班组,冬天上夜班,利用工作间隙就往加热炉下面钻,想眯会,我们年轻人时常被班组长从那里揪出来。那时,哪管天然气未能充分燃尽产生的废气污染,只要暖和就行了。


72年年底时,我突然患了急性阑尾炎,在厂里不明病情下耽误了点时间,在厂区路上碰到我们一个公社来的,又同时分在一个车间的罗仁恕,他见我痛得实在不行,就陪我在厂医院开了张三联单去重庆第六人民医院看,将三联单放在结算处,就相当于放了张现在的医保卡,其实它比现在的医保卡还好,没有比例分摊自费部分。进六院,不到两个小时就做手术了。医生说已穿孔,再晚点就麻烦了。我吓了一跳,暗自庆幸,要是晚出来一年当工人,县医院又离我们生产队五、六十里路,那肯定我的小命就没有了。当晚同病室的有人说我,麻醉醒了就会喊痛。可第二天一早,我就下床在走廊上活动,医生说不然容易得肠粘连。刚动完手术,咳嗽、打喷嚏肯定痛。那时的人谁没吃过苦?也没有谁把自己看得金贵。我动手术到七天拆线出院,没输一瓶抗生素的液,没吃上一份肉,也没一个人陪护。令我感动的是:车间连领导代表组织关心,还借了五元钱给我住院。那时车间职工近千人分三个连,轮流上三班制,没有工段,一个连比工段管得宽,从生产头道工序,一直管到成品完成,是时代的印记。那时,厂里还驻有军代表,炼铁车间是一车间,薄板车间是二车间等等依次排下去。进厂先到新工连,分配到了车间,现场作业,还是按连编制,还有连长、指导员职务。总之那特殊时代,现在看来有些滑稽,当时文革时期,破旧立新,一切都很自然。


一天,我快要出院时,班组的同事来六院看我,然后,我们几人又到三江街上去喝茶,还去小餐馆买了糍粑吃。哪像民间说的:有伤口的人不能吃糍粑呀、糯米呀、酱油呀那些种种禁忌。什么要长疤,皮肤印记要变深,我看也是鬼扯的多。

人是很奇特的,条件越差越能激活身体的各种数码,自动清除身上的垃圾。自驾车、舒适的空调、丰富的鱼肉蛋白、香嘴的动物内脏、酥脆的油炸食品……在方便和享受中,也将自己的健康在刷卡消费。


三江火车站后面巍峨的大山,冬天常积雪,夏天凉爽宜人,风景秀丽,梯田层层叠叠,茶树郁郁葱葱。

绕厂区边小河清澈透底。

河水清清,绿草油油。

三江火车站

绿荫掩映中的白色房子就是三江火车站。

平淌的河水十分温顺,夏天下暴雨,小河便汹涌澎湃,过河小船也只能停止摆渡。

绿水青山,幻想着渔夫撑蒿,小船上有一妙龄女子抚琴,琴声随着小船顺江飘送。

原来摆渡船是撑蒿摇撸木船,现已随时代更新为机动大船了,又快又安全。

厂区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大山。

站在厂区边的山上看三江河的新老两座大桥。

三江河上老大桥,时逢暴雨洪水,便要洪水封桥。

三江河上老大桥边的吊脚楼。

三江老街

三江老街的木板房。

三江老街青石板地,已部分更换成瓷砖。

三江老街过道洞上是铁路通火车。

三江街上临江老茶馆。

已重新整修了的老茶馆。

图片左角是三江面粉厂。

四钢厂的江边起水站,四钢有自备水厂,自备电厂。

四钢轧钢生产区厂房。

72年新工进厂住的三栋楼房。

厂区的红旗隧道是,连接炼铁区与轧钢区的火车唯一通道,隧道全长500多米。

出隧道口,就是轧钢区,顺着石梯往上走,可到厂医院、体育场、电影院、食堂、厂办公大楼、家属区。

以前是商店、饭店、理发店、薄板食堂卖饭票处、户籍组办公室、大集体办公室等等。

生产区空压房。

带钢车间和冷轧车间紧相连。

薄板车间厂房。

薄板车间堆放的热轧轧辊。

薄板车间轧机跨。

两辊热轧机和30吨的行车。

薄板车间共四台两辊热轧机,年生产硅钢片十多万吨

矫直机操控台。

大型减速机上的接轴。

轧机后台。

大型减速机与轧机连接的中套。

图中长长的就是轧机加热炉,图中近处是堆放的半成品。

薄板车间加料段厂房。

薄板板坯库。

图中是炼铁区隧道入口。

厂里的自备机车忙着运输原料和产品。

厂轧钢生产区2号大门处。

板坯库行车。

板坯库行车是全厂跨度最大的行车。

正在板坯库行车操作。

这是男单工寝室,床就是写字台。

70年代老厂部办公大楼。

图中左起陈光烈,邱开洪和我。

我与李绍荣在厂区边草地上。

我与池洪荣、陈世华、钟世成在厂区边小河雷神店渡船处。

厂区小河是天然游泳场。

小河水清澈,坐在河边石上享受凉爽的河风。

那河水养育了四钢人。

每年春暖花开,厂里的职工就邀邀约约到厂周边山上、河沟处踏青野饮。

每年厂里各部门也要组织职工踏青春游,赏花观景,热热闹闹做游戏。

1972年进厂,那年刚好20岁,美好的青春年华,懵懵懂懂,充满活力,激情四射,没有奋斗目标,也就谈不上理想抱负,但渴望上进,想学东西,拥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