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除夕

  这是2013年除夕夜看春晚时写的一篇文章,再次重温,以怀念那逝去的美好岁月。

  儿时的记忆是美好的,童年不再,记忆犹存。

离开故土多年,最难忘记的日子就是那时的除夕。 这是满怀喜悦、充满期待的一天,春节马上就到了。
按我们当地习俗,农历的腊月二十四日是“辞灶”日,也就是常说的“小年”。“君辞三,民辞四,忘了辞五别辞六”,这是当地有关辞灶日的民谣,顽皮的孩子总会把最后一句演绎成“王八辞五鳖辞六”。那一天傍晚,家家户户都会在灶台旁边贴上灶王爷的画像,当地的一种年画。画像的周边是一副对联,上联是“上天言好事”,下联是“回宅降吉祥”,横批是“一家之主”。在年画顶端,还贴上三张不同颜色的过门签(这种充满民俗气息、五颜六色、非常漂亮、像剪纸类的长方形纸签,似乎也是当地特有的)。在风箱上面供上几个菜肴、水果盘,水果都是柿饼、软枣之类的东西,在那个物质匮乏、生活清贫的年代,是没有香蕉、桔子之类的奢侈品的。晚饭吃过水饺后(水饺在吃前自然是先供灶王爷的),一家人在灶王爷画像前焚香、磕头,再在院子里放几颗鞭炮,欢送灶王爷到天宫汇报一年的工作。正如对联所言,希望灶王爷在玉帝跟前多说好话,回来时带回更多的吉祥。小年过后,家家户户便正式进入忙年的状态。
除夕那天是“接灶”日,就是迎接汇报完工作的灶王爷归来。记得清晨总是会被几声清脆的鞭炮声惊醒,那是父亲正忙着在“接灶”。每当此时,就会一骨碌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向大院门口。大门两侧会有刚刚燃烧过得黄豆秸留下的白灰,赶得早还会看见暗火。门前横放着“拦门棍”,一般使用推磨用的“磨棍”,院里头还会撒上芝麻秸,这是当地的习俗。据说古时有一户人家过年时一家人只顾欢聚畅谈,夜晚忘记关闭大门,有一小偷溜进院子,心惊之下踩到了院子里的干芝麻秸,芝麻秸被踩后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主人发现有贼后追赶出来,小偷赶紧逃跑,逃到大门口时被一根倒了的棍子绊倒,于是被捉,从此就有了除夕日门前放置拦门棍、院子里放芝麻秸的习俗。距大门稍远处会有爆炸后残留的鞭炮皮子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仔细查看有没有哑火的,捡起来把火药扒出来用于自己做的玩具枪。所有这一切对一个孩子来说是那么的新奇。
除夕这一天全家人都很忙碌,但都怀着一种喜悦的心情。要说最忙的人就是父亲、母亲了。他们最重要的事情是上午要做豆腐,这是一年仅有的一次,制作工艺复杂、程序众多,雾气腾腾的,至今我也不会,只记得新鲜豆腐做成后有一股非常诱人的、清新的豆香味,母亲总会接着切出几块鲜豆腐给孩子们吃,鲜豆腐沾韭花酱特别好吃。记得制作过程中,爸爸还会吃一碗老豆腐脑,那时的我吃不了那个味道,可父亲觉得挺香。除此之外还要炸鸡、炸肉、炸丸子等,把鸡剁成块、猪肉切成条,外面裹上面糊,炸出来呈金黄色,留做烩菜用,也可以直接吃。最好玩的是炸麻花,妈妈手巧,做的麻花样子既多又漂亮。我们那里所说的麻花,不是天津大麻花那个样子,类似济南人说的麻叶,和面时妈妈都要掺上一点煮熟的地瓜,据说这样炸出来又脆又甜,颜色也好看。哥哥们上午的主要任务就是卫生大清扫。农村的草屋,一年下来会有很多尘土和蜘蛛网,房顶的蜘蛛网需要在一根长木棍上绑上个扫把才能够得着,有时还要在屋子里放个炮仗,把尘土震下来。所有的项目,我都只能是打个下手,补个补丁,可有可无。大哥高兴时还会扔给我一副破旧的扑克,算是奖赏,我总是如获至宝,以后会和小伙伴玩得起劲。而小妹更是一个纯粹的看客,还要逗她玩耍。
下午贴对联是我大显身手的时机,一般是我和四哥完成的。熬一小锅浆糊,拿一个小炊帚头,用簸箕端着对联,大门小门、桌椅板凳、粮囤橱柜都要贴,都是四哥贴我来挑选,一贴就是许多年,直到四哥参军离开家乡。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俩常常争论是上联在左边还是下联在左边。贴完自己家的还要挨家挨户去参观邻居家的,边看边念念有词。有一年,有个小学同学家的对联是他自己写的,上联是:“全心全意地”,下联是:“为人民服务”,至今记忆犹新,不是因为字体歪歪扭扭,呵呵,你懂得。贴完对联贴年画,年画是四哥自己画的,虽然没有买来的那么漂亮,但也生动、省钱。中堂一般是四条屏,可不是梅、兰、竹、菊之类的传统国画四条屏,那个年代都是样板戏情节的影印版。哥哥们则是把水缸盛得满满的,劈好未来几天烧饭的木柴。
傍晚前是最隆重、最热闹、也是最吸引男孩的,就是去祖坟“请家堂” ,这是族中男性的事,女人不参与。族中一干老老少少男子,在德高望重的、捧着祖先牌位的族长率领下,浩浩荡荡来到祖坟地,摆好祭品,燃烧纸钱,在鞭炮齐鸣中、一起行叩拜大礼,仪式完毕后,恭恭敬敬地把代表着祖先的牌位请回,放入堂中供奉。
回到家后, 妈妈早已准备好一桌酒菜,父亲带领我们兄弟几个喝上几杯。忙碌一年,全家人聚一聚,庆祝新年的到来。酒是老白干,说是喝上几杯,除了父亲和大哥酒量颇好外,其余兄弟几个都酒量甚小,只能是意思意思,这是父亲一年当中最和蔼、最亲切的时刻。父亲脾气不太好,在那个困难的时代,拉扯我们兄弟姊妹六人,相当操劳。几个哥哥都是半大小伙子,成长过程中,经常有让父亲不满意之处,因此父亲经常发火训斥、甚至打骂哥哥们。我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养成了内向、不愿说话的性格。但是,我不埋怨父亲。最和睦时刻,也是母亲最高兴的时刻。母亲是个贤妻良母,勤劳善良、心灵手巧,我从小没见过母亲发脾气、埋怨人,无论岁月多么艰难,都默默地为这个家操劳,无怨无悔。母亲是我今生最崇敬的人。谁不爱自己的母亲,但我认为,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善良的母亲;我也自信,我继承了母亲很多优秀的品质,在工作生活中,从不争强好胜,从不恃强凌弱。就算担当了一点责任,也从没把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
喝完酒、吃过饭,就是我们家一年中最祥和的时候。母亲一个人包饺子,妹妹幼小,父亲和我们兄弟几个不会,一家人就边喝茶边吃炒花生边聊天。那时我们老家一带不种花生,都是哥哥们到好远的西乡山区复刨的,在那时是稀有之物,平时不舍得吃,留待过年,因此吃起来就格外香;聊天的话题也是今古传奇、邻里轶事,不谈政治。父亲是个老革命,解放战争时期的伤残军人,一个对革命有功的人。从小到大我就没听父亲讲过一次自己的革命经历,只从他的伤残证上得知是在定海战役负的伤,现在我还珍藏着父亲的帽徽、渡江胜利纪念章、淮海战役纪念章。虽不提过去,但他还是先后送三哥、四哥参军,因为大哥、二哥文化程度都不高,要留在家里挣工分养家。饺子有两种馅,一种素的,一般是豆腐馅,寓意都有福,清早吃;一种肉馅,一般是白菜肉,上午吃,寓意着包有百财。包完饺子,放几个鞭炮,就休息了。家家如此,这是老家的风俗。听到谁家放鞭炮 ,就知道他们家包完饺子了。
清早起床后,习俗是不大声说话、不多说话。静悄悄的洗漱完毕 ,母亲就煮好了饺子 ,父亲在院子里燃放一挂鞭炮,这是过年在家里唯一一次整挂燃放的鞭炮,其余都是拆开的几个,特殊年代,节约持家。兄弟几个都穿上粗布新衣,给父母亲拜年。一家人高高兴兴吃完饺子,孩子们就蹦蹦跳跳出去给长辈拜年、玩耍去了。
新的一年就此开始了。

注: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