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产到户时,家家户户的羊,还是每天赶到队里放羊的张老大的大羊群里。放一只羊看多少钱,年底统交到队里,人们既省了放羊的工夫,张老大还是挣的放羊的工钱,队里又好管理。不然各家各户散放,庄户就倒霉了。

只是每到夏天,青苗全出来的季节。张老大一个人就拢不住这几百只羊了,人们开始轮流出人跟上放羊,谁家几只羊就跟放几天。家家户户派的几乎都是孩子,大一点的孩子是家里的好帮手,轮到的只能是八九十来岁的娃。比如我就是。

我们家有十一只羊,我早已站羊圈门数了,唉,要放十一天羊呢,心里发愁,却不会和父亲母亲叹气。轮到我们家的前一天晚上,父亲母亲轮流安顿我,要好好听羊倌的话,多跑腿,可不敢让羊啃吃了庄户,听一句我嗯一声。

第一天放羊,吃罢早饭就跑去了,羊倌张老大还蹲在地下吃面条呢,让我进家坐坐。我才不进去呢,就在羊圈门口听大羊小羊此起彼伏的绵叫声。张老大六十多了,没有老婆,家里又黑又脏,看不清东西都。身上的衣服油连片,离的老远就闻见羊膻味,我嫌他脏呢。其实我那时也邋遢哩,赤脚片穿的鞋,好多天不洗脚,洗澡?那是炎夏耍水时才有的节目,整个秋冬春,都是不洗澡的,村里的小伙伴们都是这样的,所以那时的人们虱子多嘛。但我们女娃们一念上书,脸和手是每天都洗的,不像一些男娃,手背脏得一层黑垢,开水都泡不下来,老师气得常常让他们去洗一堂课的时间,他们却一点也不害臊,用袖子一揩鼻涕,还在嘿嘿的笑。并不觉多么丢人,大家都是差不多嘛。

张老大见我空手,给了我一把放羊铲,立起来比我还高,他让我走在前头领羊,他跟在后面收尾。我拽着羊铲快步走上土路,身后几百只羊紧紧拥在一起,推挤着叫着走着跑着,瞬间扬起一大片尘土来,羊走过后,路上一层羊粪蛋。头上弯曲粗壮有角的圪羝最是气势怕人,而且所有的圪羝全挤在前面领头呐,它们气势汹汹撵在我屁股后面,吓得我一溜小跑,羊群跟着我全力前进,张老大又喊我又喊羊,谁也没喊住,一直跑到老远的村南头的碱圪卜,羊群分散埋头吃起草停下,张老大才赶将来,气喘马扒一屁股坐在排干陂上,但他并没喝斥我,只说慢点走,圪羝不顶你,放羊就是个磨洋工,慢慢来不要着急。并指着渠陂上的树,让我去树荫下坐,不要让晒了。我远远坐开了去,把鞋子脱了,双脚踩在黄绵土上一个人孤独的玩。张老大眼观六路,不时的叫:三丫头去赶羊个,我就一蹦子跑过去,把试图过渠吃庄户的羊赶回去。一上午跑了个不住气,太阳热起来,又渴又饿。我问多会儿收工了,张老大指指荫凉,说等阳婆照得树下荫凉不多就收工。听了他的话,我就不住气的抬头从树叶缝里看太阳。张老大喊我过去,让我喝他的旧军用水壶里的水,还从黄挎包里掏出一块馍来,我耐不住渴,喝了点水,却拒绝吃馍。很晒很晒了,张老大才宣布收工,羊也晒得懒得叫了,和我一样发蔫儿。

中午吃饭时,父亲清洗一个军用水壶,说是问老姑夫借的,让我下午带水,我满满的灌了一壶凉水。

下午刚出去是热的受不了,渐渐的不甚热了,蚊虫叮咬得人又坐卧不安,张老大说太阳落山才能回。我隔一会儿抬头看太阳,一会儿又看,太阳似乎定在远远的山顶上了,从来没有觉得黄昏来得如此缓慢,盼得我都心焦了,好容易见太阳一点一点坠下山那边,完全看不见了。我不等张老大喊回家,立刻四面围羊赶上路,张老大慢腾腾的起身,慢悠悠的走,我心里嘀咕的埋怨。等到了羊圈,父亲也来了,帮着赶羊入圈,还给张老大递了纸烟,说,我的三丫头放羊行不行?张老大瓮声瓮气说,三丫头不爱说话,跑得可快了,羊连一口庄户也偷不上。他又转过头对我说,阳婆刚落山天还明着哩,回得太早村里人说呀。我低下头,父亲摸着我的头发笑了,说,一开始放,娃不习惯嘛。

晚上一吃罢饭,我就睡了,迷迷糊糊中听见父亲和母亲说,今天把娃熬坏了,给烙个饼明天让带上。睡梦中我还在想着,啊,还放十天羊呀。

  第二天,我身上斜挎着军用水壶,兜里还揣着一块烙饼。很熟练的去开羊圈门,俨然一个老羊倌呢。忽然见眯眯眼老石大跟张老大说话,跟前站着个男娃。我又看了眼与我一般高的男娃,立刻不自在起来,別扭极了,连张老大跟我说的话都没听清楚,倒是那男娃立即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我低头手忙脚乱开大羊圈门,他马上用手去推另一扇门,一副机敏的样子。我断断续续才听懂老石大跟张老大说话的意思,他孙子放假来这玩,正好能给他顶的放羊了,不然他们老俩口老胳膊老腿的谁也走不动,就让两个娃搭伴放哇,他跟队长打招呼去。

石老大是个眯眯眼,头朝得老高,儿女们都在潮格旗里住,是公家上班人呢。所以在村子里威信很高。

张老大让男娃跟我前面领羊,男娃也不住回头看屁股后面紧跟的长角圪羝,一副紧张的样子,我把羊铲递给他,手里有了武器,他似乎心安一点。到了碱圪卜目的地,他也跟我到渠陂树荫下,但并不坐地下,学张老大用羊铲铲土赶羊,不料往起一举,羊铲上的土全倒在头上了,我看了大笑,他并不恼,也咬着下嘴唇笑了。看见他白白的牙齿,我不再笑了。他离开我几步,挥舞羊铲耍杂技给我看,夏日清丽明媚的阳光下,我终于敢仔细正视他了:白褂子,天蓝色的裤子,白网鞋,脚上竟然还穿着白白的袜子,头发剪得短短的,一看就是理发店推的头,干净清爽极了。不像我们村里的小子,头发长了是村里人剪的,七长八短。他的脸和手都是白白净净的,圆圆的脸上漾着笑,说话时,亮晶晶的眼晴认真地看着人,等人把话全说完了,才说,一点不像房后的刘三刘四,没等你说清楚,一哇连声抢着说。更要命的是,他还说得普通话,比我们老师说得还标准。声音清脆圆润,叮叮咚咚,让人听了还想听,希望他不停的说。

他一点儿也不忸怩,看见什么也稀罕得很,指着地里滩里的庄户、草一样一样问叫什么,当说到臭蒿蒿时,他俯身使劲嗅嗅,问为什么叫臭蒿蒿,闻着并不臭呀,你闻着臭吗?我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也俯身闻闻,嗯,还有点香呢,他立刻咧开嘴笑了,为我的认同。然后两人商量叫它香蒿蒿。

张老大喊赶羊,我奔出去赶,他也跟在我后面跑,几次以后,再喊,他铿锵一声,我去,就立刻拎着羊铲飞奔而去。我提议一人赶一次,他男生气十足:不用,就我赶好了。大太阳下,他跑得脸上红扑扑的,也不叫累。

  两人玩得惯了,我才好意思把热得打滑的鞋脱了,脚放进树荫下绵土里舒服舒服,他看了看,也坐下把鞋脱下又把袜子也揪下来,将干干净净的脚丫子插进绵土里。收工回家路上,他已经面目全非,灰头土脑,白布褂也不那么干净了。但他拍拍身上,一点也不介意,蹦蹦跳跳赶羊回圈。

中午一进家,我立即要求洗头洗脸,并翻箱倒柜找干净衣服穿,家里人说我,放个羊,又不是上学,奇怪。

下午出工,他竟然又换了上衣,是一件海军衫,配上蓝裤子,白网鞋(这回没有穿袜子),头脸也洗得干干净净,还斜背了一个小黄书包,整个人又漂亮又帅。我背的小书包是妈妈用各色布拼的。但我并不觉得別扭,也没有早上那股不安了,因为我也觉得自己收拾的干净了嘛。

一路上我们又说又笑,但他说的多,我喜欢听着他伶俐叮咚的话,他讲着他们学校里老师同学,讲他的小伙伴们,讲他们的日常趣事,令我觉得新鲜,是与我们村里不一样的新奇呢,比如电视,自来水,电灯,自动铅……但他没有一丝骄傲显摆。反而对我说的事惊奇不已,一个劲追问。我教他把细砂土抚平,握拳,伸出食指印在沙上移动四次,画极逼真的小脚丫; 脱了鞋在小渠边的湿泥里踩水泡; 在浅水圪卜筑坝拦水围鱼; 怎样屏声摄足捉草尖停歇的蜻蜓……他玩得不亦乐乎,兴奋地说,你们这儿多好呀,我以后每年暑假来爷爷家住,咱们一块儿放羊好不好?一下午又赶羊又玩,累得我坐在沙土上歇,他却依然兴致勃勃,清脆地唱起嘹亮的歌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上繁荣富强

……

呵,夕阳将他的影子送得老远,和暖的风将他美妙的歌声,吹在田野上空四面八方,他激情昂扬地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羊群和我,放声纵情歌唱,脸上满溢着晚霞灿烂的光辉,小小的挺拔的身影,握着长长的羊铲,像一个古代执戟的武士。他的歌声萦绕在我脑海,心田,一直到现在。后来普及了录音机电视音响,每听到这首歌时,所有的画面一下子就全部模糊,我又恍惚看见那个小小美丽的倩影,在昂扬的唱。所有的童星歌星都没有他唱得那么动人心魄,直嵌入人的灵魂深处。

放羊的日子过得飞快,回到家我也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说话了,平时的我执拗倔强,因为口吃更少说话,家里人都小心翼翼待我,见我突然的活泼惊喜不已,我一说话,所有人都停下来惊奇的听,听我描绘电视自来水……,父亲一边扒饭一边说,老石大孙子也来放羊了,大家才一脸恍然大悟,一齐噢的一声明白了。

老石大家只有七只羊,但他一直跟我放了十天。这十天,是我童年时代最愉快,印象最深的记忆。他不跟着大人们叫我三丫头,也不跟那些臭小子刘三刘四喊我三结巴,他叫我小名,占梅,他也告诉我他的大名,可惜如今我全然忘记了。他每天都会给我拿出一个惊喜,一个红艳艳喷香诱人的苹果,一颗香甜的大白兔奶糖,一块酥得小心的用纸包着的精美点心。一开始我拒绝吃,自尊地拒绝着自己的没有和无,他不解的扑闪着眼晴,看着我,犹豫着咽口口水又塞回书包。但渴了饿了就问我要水喝,要烙饼分着吃,一点也不见外。我终于觉得自己过分了,接受他的赠予,他立刻高兴地将东西一分为二,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好像那些好东西是我给他吃的。

我们进渠水里逮蜻蜓,他的脚踩上刺流出血来,我跑进草滩揪了几片叶子,嚼烂,用草汁擦伤口,血止住了。他忍着疼,惊奇不已,自己也嚼嚼看什么味道。然后将田野里每一种草叶都要试着嚼,我一一告诉他这种草甚味,那种草不能吃,有毒,会发麻,但羊吃了不会有事。他睁大着洁净的眼,满脸真诚祟拜的听。令我一直以来自卑的心结终于渐渐放开。我才明了自己并不是个笨小孩。

开学后我很快入了少先队,并当了学习委员。第二年戴上二道杠:中队长。第三年三道杠,成了全校唯一的女大队长。开始读课外书,给伙伴们讲出精彩的故事。尤其爱运动,跑、跳所有能接触到的球类运动项目,上手几天就会,一直到现在。良好的体质从那时的爱好而来。那个放羊的男孩无意中将我的轨道扳正,而他的干净整洁,成了我以后对男人的欣赏标准,可惜我的老公却邋里邋遢令我一直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