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广大的世界的岸沿,我独自站定、沉思,直到爱情、声名,都没入虚无里。——济慈

一、得成比目何辞死——济慈

出生于18世纪末的伦敦,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济慈与芬尼的爱情,不为家庭所容,又不幸被肺病缠身远赴意大利救治的济慈曾说:"我能够忍受死亡,但我不能忍受离开她……"刻骨铭心的爱情总是难以逃脱残酷的命运,年仅25岁的济慈孤独地客死异乡。Still, still to hear her tender-taken breath, And so live ever---or else swoon to death. (不断,不断听着她细腻的呼吸, 就这样活着,或昏迷中死去。)他的爱人芬尼得知消息后,肝肠寸断:连续一千个日子身着黑衣痛彻心扉深切缅怀,在星月与残灯陪伴的时空里重温济慈写给她的书信,独自流连于二人曾居住的城区看无关苦痛的世人匆匆过往,独自于深夜去曾经约会的树林任零落漂泊的秋叶堆满心空……那枚当初济慈求婚时给她戴上的戒指和着金色的爱恋一生都不曾摘下。其实,爱,这一力量,往往可以瞬间抵达白发苍苍的彼岸……

  世间还有永恒的爱情吗?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明亮的星!我愿和你一样坚定不移。多少千回百转的哀愁是这个世界淡去的背影,25岁的济慈,这个句号画得让人如此忧伤。

二、心似双丝网千结——陆游

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无瑕时光;青春年华时的互相唱和的丽影成双;成年的情爱弥深和棒打鸳鸯;收拾起满腔的幽怨,从此披上仕途的风霜……我曾经去沈园,鲁迅故里游人如织,沈氏园人迹寥寥,人们敬仰民族魂的傲骨,忽略一份绵延的柔情倒也在情里之中。园林深处时光与目光不期而遇的幽径还在,后人修缮过的墙壁"钗头凤"还在:"春如旧,人空瘦"的怜惜还在,"人成各,今非昨"的泪痕还在;陆游与唐婉毁于世俗的风雨中的爱情还在。

  曾经沧海难为水。与陆游那份刻骨铭心的情缘始终留在唐婉情感世界的最深处,"…怕人寻问,咽泪装欢…"和完陆游的题词,她的心就再难平静,追忆似水的往昔、叹惜无奈的现世,感情的熬煎,使她日臻憔悴,终于在萧瑟的时节化作落叶悄悄随风逝去。只留下一阕多情的《钗头凤》,在红尘中叹息。

  此后,几十年的风雨生涯,陆游无论北上抗金,还是川蜀任职,依然无法排遣心中的眷恋,63岁又作情词哀怨之诗: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67岁重游沈园,眼见当年的半面破壁,感慨万千: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75岁,住在沈园的附近,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85岁,那个春日再到沈园,满怀深情地写下了最后一首沈园情诗: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不久溘然长逝

  世间还有永恒的爱情吗?沈园几次易主,陆游亦风烛残年,他想着沈园,怕着沈园,生死以之,以至在"红粉成灰"之后的几十年,还让诗人蘸着将枯的血泪吟出"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的断肠诗句?"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也许人间的万事可以消磨殆尽,而情爱的清香历久恒新吧。

三、取次花丛懒回顾——金岳霖

"在现代中国的文化界里,母亲也许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多少带有一些文艺复兴色彩的人,即把多方面的知识和才华文学的和科学的、人文学科和工程技术的、东方的和西方的、古代的和现代的汇集于一身,并且不限于通常人们所说的修养。而是在许多领域都能达到一般专业者难以企及的高度。"

  "现在的人提到林徽因,不是把她看成美女就是把她看成才女。实际上她更主要的是一位非常有社会责任感的建筑学家……一生从事建筑却从未为自己建一座温馨的居处……"

这是被善良幽默的老金戏称的"梁上君子,林下美人"的梁林的一双儿女对母亲民国奇女林徽因的评价。

  这是一位值得去爱的人。这爱她的人中就有一位哲学界和逻辑学界的权威与泰斗金岳霖。

  从毗邻而居,梁氏沙龙的上宾,到昆明风雨如晦的岁月里的关爱与守候,甚至恋人离世后的30年时光里,自始至终都以最高的理智驾驭自己的感情,终生未娶,就这样澄澈纯净地爱了林徽因一生。这一点是完全为诗人气质所驱遣,致使狂烈的感情之火烧熔了理智的徐志摩所不能匹及的。

  我偶尔会想,在老金的世界里,爱应该是什么呢?

是对精神伴侣的人品才貌赞羡至极?是对她的无私呵护从中得到对方的十分钦佩敬爱无限欣慰?是始终让心中那份情感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美好的守望而只在乎心有灵犀?……

  "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1955年,建筑界正在批判"以梁思成为代表的唯美主义的复古主义建筑思想",林徽因癌症病变香消玉殒。追悼会的规模和气氛因受节制而倍显冷清。老金的挽联,化用林的诗题,炽热颂赞背后,是贤良寺后的痛悼的泪水和拂之还来的眷恋悲凉。我想1955年4月1日,应该是老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晚年的老金告诉学生他养蟋蟀是为了听它们的鸣声。不堪想象,夜深人静之时,蟋蟀们节奏分明的鸣叫声从房屋的一隅发出,是为那静寂的屋子增加了几分生气,还是加重了那永远没有办法解脱的遣之不释的孤独呢?林徽因去世后多年,一天老金郑重其事地邀请一些至交好友到北京饭店赴宴,众人大惑不解。开席前他宣布说:"今天是林徽因的生日!"闻此言者无不潸然泪下,对一个人的至情竟可如此珍重一生吗……

  这是我这俗人解不开的迷,也许从老金对他一个突受婚挫打击萌生自杀念头的钟爱的学生苦口婆心地开导中或许觅得些许答案:恋爱是一个过程,恋爱的结局,结婚或不结婚,只是恋爱过程中一个阶段,因此,恋爱的幸福与否,应从恋爱的全过程来看,而不应仅仅从恋爱的结局来衡量。

  1983年,老金去世的前一年,编纂林徽因诗文的编者们去探访这位衰残病弱的垂垂老者,当请求可否为文集写篇东西附于书中时,他抚摸着诗文样本长久地沉默,半个世纪的情感风云在他脸上急剧蒸腾翻滚,终于,他一字一顿、神圣而庄重地回到:"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林徽因早已作古,但这位爱他的人仍要深藏心曲,她若在天有灵,会心有戚戚,泪洒江天吗?

  这种襟怀和境界,我想是梁思成的续弦林洙女士,拿家人的隐私混名换利难以望其项背的。

  林徽因1955年去世,因其参加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有贡献,安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二墓区。梁思成1972年文革中含冤而逝,文革后平反,因其生前是全国人大常委,骨灰安放于党和国家领导人专用骨灰堂,跟林徽因墓只一箭之遥。1984年最后去世的金岳霖,骨灰也安放于八宝山革命公墓。

  世间还有永恒的爱情吗?老金一生"择林而居",也许不仅仅是天意吧。

  也许,我们有时会莫名地去别人的故事里觅自己的影子,在这样的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愿天下有心人不离不弃,莫失莫忘。但愿此情不只天上有,人间也得几回闻……


仅以此文,记念我碰巧疗伤的身体和恒久静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