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曲:徐善云《不忘阶级苦》

配图:网络

作者:行者.李上校

1971年1月26月星期二,是我当兵后过的第一个年三十。

分队把晚饭时间提前了半小时。训练了一天的我们个个饥肠辘辘,再闻到从伙房飘出来的年夜饭的香味,肚子里早有一百个小人在打架啦!第一次在部队过年,新鲜、好奇、期待……不知有多少种滋味在嘴边搅和着。


指导员和分队长走进食堂(小礼堂),值班员一通报告完,俩头头一个对视,分队长让文书给每桌放上一盏马灯,然后叭的一声将食堂灯光全部关闭。大家伙全楞了神,不知道他们这是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借着闪烁的灯火,指导员领进一位穿着蓝色棉大衣的老人。这时,指导员拉起了开场白:

"同志们,今天是大年三十,在分队会餐之前,我们先上一堂忆苦思甜教育课。让新战友懂得为谁当兵?让老同志们记住当兵为了啥?″


听了指导员一番话,我把舌头底下涌出来的唾沫一口吞了下去。


"为了提高阶级斗争观念,今天特意请来了乐山林场老职工赵师傅,给大家讲讲旧社会穷人的生活。让我们新年之际,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握紧手中枪,站好革命岗。″指导员请老人在前排坐下,亲自为他倒上一杯水。坐我身傍的G小声嘀咕着:"真是河里冒泡~多鱼(余)!"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把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煤油灯灯光十分朦胧,把人影子印在墙上,一个又一个紧紧粘在一起十分鬼魅,似乎有点盗墓贼的气氛。

老赵,那年六十多,生于清末,长于民国,贫苦生身,忍饥挨饿,破衣烂衫,身微卑贱,受尽欺凌,家人疾困,战争摧残,历历总总,九死一生。


老赵,讲这些旧事老话十分的平静,并无时下文坛谬论描述的虚伪潋滟,只是他的叙述语气开始略有些急迫,讲到后来却是越来越慢,最后连他啜水的声音都如轻风似的。


而我们这些半青小子(济南土话~北园罗卜↙半青,指不太懂事)开始还惦记着炊事班上来的一桌酒菜,对老赵的絮叨心有怨气,可是,十来分钟过去,我竟发现临坐的大G开始用手背擦鼻涕,连马灯昏光里的老班也在揉眼角……


其实,不是我麻木,也不是我坚强,我的阶级觉悟可不比他们低,之所以没被老赵的悲惨世界所打动,是因为从小我从父亲那里已无数次听过痛说家史,饥荒饿死的奶奶,鬼子打死的爷爷,牺牲的叔叔们,这阶级苦血泪仇最已打下了底,这种社会烙印在我这小兵心中已有了免疫力。


大家沉浸在对旧社会的痛苦中,马灯里的身影有坐有倚还有爬在桌上的,忆苦的确可以思甜,如果你家前辈有此经历,任谁也难生戏谑之情。虽然五十年代的人已没有了受剥削受欺负受压迫的体会,但他们相信自已的父母绝不会瞎编历史丑化贬低自已。



当我还和大家在昏昏沉沉地马灯前难过时,突然,饭堂里的灯光骤然打开,刚刚适应了昏暗的眼睛一下被光亮闪的有些迷糊。老赵半个小时的诉苦,让灯光下的大男人们显得有些尴尬,大G的清鼻涕在鼻尖聚成一个光点,老班哭的双眼通红像兔子,还有大胡子分队长也用那双大手使劲抹了一把腮帮子。只有指导员像我一样显得十分地平静。哦!他比我多了一点表情,是他的唇沟更深更长。


马灯熄灭拿走,我们又回到饥渴大餐的心态,可是炊事班端上来的是一簸萝黑乎乎的窝窝头。"每人两个,必须吃完!″值班长向全体人员宣布命令。


那窝头实在难吃,用粗面粉和着白菜帮子又掺上麦麸,又苦又涩还剌嗓子眼,我们是干瞪眼咽不下。可是见指导员正站在那里监视着,再难吃也得吃下去呀!两个鹅蛋大的窝头费了十分钟才咽下去。当时心里就起火,不是指导员太狠,就是炊事班那几个傢伙变态,本来老赵的诉苦就把过节的喜庆吹散了,这会又整出这么难吃的玩意,连胃口也没有啦!


这时,就听指导员问道:窝窝头好吃吗?

那个缺心眼的大G立马应声道:好吃!

哗一片笑声……

好吃?再给他两个!

对!猪圈边上还有一盆哪,去吃吧!

……


指导员也被这戏剧般的转折弄得哭笑不得。


会餐终于开始了,七碟八盘,酒入大碗,锅响盆跳,三十夜的欢乐立刻吞没了每个大兵的心怀。连刚才痛说家史的老赵,也吃的不亦乐乎,喝的脸红脖子粗,全不是刚才苦大穷深的样子了。


其实,痛苦的记忆是短暂的。据心理学家测试,痛苦的记忆最多只能维持十来分钟,而喜悦则可以长达一小时。当然,这是讲的心理的条件反射,而不是精神意识。


但是,当人已非身处其境,而又无受迫之感时,对于别人的哭诉,引起的反应更多的是同情。然而,当大环境都在渲染这种阶级苦血泪仇时,人,仍然会身不由已的从同情渐变成悲伤既而演化成仇恨。或许,这就是那个时代用阶级矛盾的教育,达到提高阶级觉悟,从而紧跟领袖继续革命的作用吧?


新兵下连第一顿年夜饭,如同戏剧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没有一丝半点对历史的嘲笑,听忆苦课,吃忆苦饭,这是那个时代的符号,无论从政治还是生活的角度去回忆,它,都带有着必然性。


其实,对于解放军这个特殊社会集团,忆苦思甜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阶级教育的一种形式,在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中曾广泛使用。通过控诉旧社会和反动派所给予劳动人民之苦,使部队认清敌人,仇恨敌人,万众一心,英勇杀敌。这一运动有效的提高了部队的阶级觉悟和战斗力,对团结自己、战胜敌人起了重大作用。


阶级诉苦教育始于1947年解放战争的东北战场。东北民主联军从1947年9月到翌年3月接连发动了秋季攻势和冬季攻势,共歼敌20余万人,解放包括四平、鞍山在内的城市33座。

在秋季攻势和冬季攻势期间,在西满、南满新收复区也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千千万万农民翻身做了主人,站在共产党一边。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战争的前途。解放军指战员绝大部分来自农民,他们都曾身受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每人都有一本苦情账。配合土改,进行诉苦,乃是提高指战员觉悟的最有效形式。


1947年,以诉苦为主要方式的阶级教育在第三纵队开展起来。罗荣桓发现这一经验后紧抓不放,立即组织机关干部下去了解这方面的经验。

第三纵队的诉苦
第三纵队的诉苦,最早是在第七师二十团九连搞起来的。他们结合土改教育,选择了苦大仇深的战士房天静、任纪贞和被俘后参军的“解放战士”罗玉祥,向大家诉说他们入伍前所受的苦难,启发大家回忆各自的苦。然后分班讨论,引导大家都来“倒苦水”、“挖苦根”。战士们一面诉苦,一面和蒋介石算老账。“解放战士”也迅速提高了阶级觉悟,纷纷检查自己在国民党军队当兵时“不知本,忘了本,忘了祖宗父母所受的苦,忘了天下穷人的苦”,表示一定要跟着共产党闹革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1947年9月28日,毛泽东亲自修改并向全军批转了东北民主联军第三纵队进行诉苦运动的经验。随着广大指战员阶级觉悟的空前提高,各部队都因势利导,开展群众性的练兵运动,号召大家“磨刀杀敌”、“复仇立功”、学好五大技术和林彪总结部队实战经验而提出的“一点两面”、“三三制”等战术,提高杀敌本领,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诉苦和群众性大练兵极大地提高了广大指战员的战斗力,为即将到来的对国民党军的战略决战,准备了一支精锐的大军。

建国后,在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期,为了开展阶级教育活动,全国各地也兴起过类似于诉苦运动的忆苦思甜活动,让苦大仇深的老贫农诉旧社会的苦,思新社会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并配合吃忆苦思甜饭等活动,以唤起人们的思想觉悟,达到教育后人的目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部队吃的忆苦思甜饭。不管时代如何变化,印象却成光影保留在心中。让一个懵懵懂懂未成年的少年,最终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钢铁战士,这顿饭总有它的意义,对社会,对阶层,对人生,差异的对比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不忘阶级苦》这首歌的词虽已模糊,但那熟悉的音律仍会唤起当今50岁以上中国人的记忆,那是一个青春如火的岁月,让年轮染上红,带着热,走过那个燃烧着的年代。

《不忘阶级苦》


天上布满星,

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申,
万恶的旧社会,
穷人的血泪恨,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
挂在胸...

不忘那一年,
爹爹病在床,
地主逼他做长工,
累得他吐血浆,
瘦得皮包骨,
病得脸发黄,
地主逼债、地主逼债好像那活阎王,
可怜我的爹爹,
把命丧。

不忘那一年,
北风刺骨凉,
地主闯进我的家,
狗腿子一大帮,
说我们欠他的债,
又说欠他的粮,
强盗狠心,
强盗狠心抢走了我的娘,
可怜我这孤儿,
漂流四方。

不忘那一年,
苦难没有头,
走投无路入虎口,
给地主去放牛,
半夜就起身,
回来落日头,
地主鞭子,
地主鞭子抽得我鲜血流,
可怜我这放牛娃,
向谁呼救。

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世世代代不忘本,
永远跟党闹革命、
永远跟党闹革命,
不忘阶级苦啊,
牢记血泪仇,
不忘阶级苦啊,
牢记血泪仇。

本文作者:行者.李上校,山东济南人,退休老兵一枚,平生历经风雨,颇为周折,无多钱财,却攒下一肚子故事,虽欠文釆和笔功,但有码字之冲动。于是,时常拾掇一些文字,以慰寂寞,以演生活。欢迎文友评论指点,谨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