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浓的年味,

越走越远的记忆。


1 请裁缝
在我们湘北农村,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大人望插田,细吖子望过年!"小时候的我总是想不明白,插田拌禾那么辛苦,为什么大人还望插田呢?但小时候的我却是真正的掂起脚尖望过年哩!
虽然我们家是个大户头,因为父母的勤劳,那个时候我们家在整个村子里应该算得上是个富裕户了,因此每到腊月初头上,母亲就会很骄傲地去接裁缝师傅给全家大小缝制新衣裳。头天晚上,我母亲就必须去上家把裁缝师傅们的缝纫机和工具箱给挑回家里来,这都是很"荣光"的事情,因为在路上,会遇上很多羡慕的眼光,还会遇上很多热情的声音"又请裁缝师傅啦!"我都会屁颠屁颠地跟在母亲的身后,在小伙伴们面前狠狠地骄傲上一回。
那个时候的裁缝是乡里很热门的行业。一个大师傅,专门负责裁剪布料,我们家每年请的都是同一个老师傅,姓陈,因为名字里有一个妙字,乡亲们都称他"妙裁缝",也许正是这个"妙"字的缘故,他还真是有着一双回春妙手。无需主家多言,经验加上多年的交情,他总是会利用最少的布料为主家裁剪出各自合适的衣裳,而且大大小小的都是那么合身得体。最让人感到兴奋的是,老师傅还会带上两个到三个漂亮的女徒弟,徒弟只负责用缝纫机车缝衣服,每缝制好一件,就会高兴地把衣服的主人喊过来试穿,这也是她们最有成就感,主人最有炫耀感的时候了。
请回了裁缝师傅,也就意味着我们过年都有新衣服穿啦。记忆中,我有一件粉红色缎面的手工棉衣,那是我期末考了第一名的奖励,妹妹也因此沾光了,新衣服刚缝好,我们姐妹两个硬是不肯穿罩衣,就这么穿着秃棉袄在村子里傲骄地走上了几圈。也就是这件棉袄,伴随我度过了我美丽的童年时光,甚至我们村子里很多同年的小伙伴去走亲戚,都还借穿过呢!
过年要给全家大小添置新衣服,这是我们家的传统。及至老父亲去年过世前,还很郑重地交代我们姐妹,不管将来是不是困难,都要在过年的时候,给家里的人添置一身新衣服。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符换旧符"穿上新衣服,欢欢喜喜地迎接新年的到来。这是我可敬可爱的父辈们,最朴实最原始的新年企盼。

  2 磨粑粑

美丽的汨罗江从遥远的幕阜山脉蜿蜒而来,把这片古老的罗子国分成了江南江北两大区域。汨罗江以北属于洞庭湖湿地平原,到了过年的时候都要打年糕,以寄寓来年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而汨罗江以南的这片丘陵则没有了这个习俗,方方正正的年糕,在我们老家换成了圆圆的糯米粑粑,寄寓一家人团团圆圆,生活美满。
过了腊八节,奶奶就会从方方正正的长条形米柜里用枡子量出十枡左右的糯米出来,这都是在收割完晚稻之后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然后用新鲜的井水把米泡上三天三夜,而且奶奶每天晚上都要换上当天打回来的新鲜井水,等到水把糯米完全泡发了,用手轻轻地搓动长长的米粒,把浸泡的水沥干,再换上刚打回来的新鲜井水。就开始进行第二道工序了,磨米粉,我们俗称"磨粑粑"。
这也是我和妹妹早就盼望的,因为这个时候,母亲会带上我和妹妹一起参加劳动。在我们家乡,每个屋场都会有一间磨坊。一个长条形的框式木架,底下一层正好可以插进一个圆圆的大木盆,上面一层正中间摆放着一副石磨,边上的木架是用来搁淘米桶的。圆圆的石磨分为上下两扇,中间的石槽是完全吻合的。下面的那扇是一个整体,上面的这扇靠边上会留一个方形的小孔,这是添米的地方,然后,在石磨的上面还会镶嵌上一个长方形的木质楔子,一端嵌在石磨上,另一段斜斜的升出来,并在末端凿了一个圆圆的小孔,这是连接推把的地方。每次都是母亲推动石磨,奶奶负责把糯米添加到中间的石孔里,要带一点水,因为太干了,磨子重,母亲推起来特费劲,而如果水多了,磨出来的粉又不够细腻,口感不好。看母亲一推一拉,磨子匀速地转动着,而奶奶则正好要在母亲的推把转过来的时候,迅速地把米添加进去,几十年的磨合,她们的配合是那么的默契,磨子不会停,奶奶也不慌不忙的正好添上米。我和妹妹则在旁边跟着磨子打转转,嘴里愉快地哼着:推磨,摇磨,磨个粑粑甜糯糯!有时候兴致来了也想加入她们的劳动,就会吵着奶奶让我们也添添米,可不是磕着母亲的推把了,就是把米添到了石磨的上面,用我奶奶一句话总结"只会帮倒忙。"帮不上忙,只好静静地看着又白又细的面粉从转动的磨子边上流到下面的大木盆里。小时候什么也不懂,总感觉纳闷,她们整整一个下午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怎么就没感觉到累呢?现在想想,母亲推动的岂止只是这一副石磨啊,那是对生活的喜悦和满足啊。
磨完米粉,这才完成了第二道工序,也是最繁重的任务。剩下来的工作就简单了,磨出来的米粉需要在大木盆里沉淀一个晚上,然后把上面的清水过滤掉,把下面饱和状态水装在一个白色的长条形布袋里,把袋口扎紧了,放到两扇石磨的中间压着,经过一个晚上的压榨,袋子里面就只剩下又白又细腻的糯米粉了,把粉取出来,装到淘米盆里,这个"磨粑粑"的工作也就大功告成了。
到正月里,有客人来了,奶奶就会从淘米盆里抠出一大团粉来,放在案板上使劲的揉搓,等粉揉熟了,或搓成一个个圆圆的小汤圆坨坨,或煎成一个个圆圆的粑粑。起锅的时候再浇上甜甜白糖水,滑滑糯糯,香香甜甜,直馋得我和妹妹流口水。
现在时代进步了,古老的石磨早已经退出了生活的舞台,可是,母亲和奶奶那弓背弯腰的默契配合,和奶奶那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慈祥笑容,却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现在回想起来,才终于明白,她们磨出不仅是婆媳的默契,更是对生活的圆圆的憧憬啊!

3 送恭喜
七十年代的农村,经济落后,物资匮乏,儿时的我们,能够填饱肚子就很不错了,零食对我们而言,简直就是最大的奢侈。那时候的我们,唯一一个可以积攒零食的机会,就是大年三十晚上"送恭喜"了。从一放寒假,我们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啊数啊,就盼着大年三十的晚上快点到来。
好不容易盼到过年了,刚吃过午饭,奶奶便开始张罗着给我和妹妹洗澡,然后穿上今年刚添置的新衣裳,这个衣服可一定得有个讲究,那就是口袋足够大,要准备晚上可以盛下足够多的糖粒子。然后,就坐在大门口等啊等啊,只等到日薄西山,我们姐妹两个就打上爷爷早就为我们准备好的纸糊灯笼,再约上比我们稍微大一点的邻家大哥哥,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个"送恭喜"也是有讲究的,第一,必须规划好路线,最好在中途可以回一次家,这样就可以把我们的"劳动果实"卸载一次,再轻装上阵,第二,要约定好在哪几家经济条件好的人家喝一碗茶,既解渴,又有喷香的姜盐豆子芝麻解馋,第三,要挑选出一个队长,指挥我们统一行动。
"恭喜哦!恭喜过得热闹年喽!"队长一个手势,我们便异口同声地大声吆喝起来。"齐恭喜!齐恭喜!"主人家会很热情的回答我们,然后张罗着给我们发糖粒子或者其他零食。有经验的大人们都清楚,大年三十送恭喜的小孩来了,你不用张罗别的,只是快点给他们发零食就好,免得耽误他们这一晚上的宝贵时间。等主人把零食分发到位,小队长一声令下,我们齐刷刷的一声"多谢啦!"便又开始了下一家的造访。等到把一个生产队跑完了,如果时间还早,我们便会继续去邻近的生产队,继续抓收入,一年才有的一次机会啊,绝不能浪费了这宝贵的大好时光。
虽然我们可能把腿都跑痛了,可在那个贫瘠的时代里,能够给上两颗糖果的已经算是大户人家了,还有些困难的家庭,只能每个打发一把爆米花,入口便化了。所以,一个晚上的收入,也就是两到三斤糖果吧。这可是我们的珍宝啊,回到家里,先总结劳动果实,每次都是妹妹比我多,每年我都会郁闷好久。等我们开完总结会,奶奶会给我们姐妹每人一个可以密封的塑料袋子把糖果装起来,有时候一直到过端午节,我们还可以享受到甜甜的牛奶味。

"三十的火,元宵的灯!"除夕的晚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淳朴的乡邻们互相串串门,互道一声"恭喜!"互送一份祝福,增进了感情,联络了友谊。小孩子们热闹的吆喝,更为浓浓的年味又增添了一份喜庆的温馨。

4 玩龙
"咚咚锵!咚咚锵……"只要锣鼓声一响起,我们家的"新闻发言人"妹妹便就开始满屋子大声大声地嚷嚷了,"玩龙喽!玩龙喽!"。
玩龙是我们家乡的传统新年习俗。约二十米长的红布长龙,九人撑起,另有打大锣,敲鼓,打钗,打小锣,拎马灯等人,组 成一个庞大的舞龙队伍。人数约有三十多人,再加上围观者,随从,浩浩荡荡。黑圈铜心大锣,两个劳动力抬着,敲一下,声震九天,连心房也仿佛跟着颤动!再伴着有节奏的鼓点,让人振奋不已。最重要的是那个指挥者,我们这儿称为"珠叉",由他指挥整个舞龙队。九个人的队伍中,最重要的是龙头和龙尾,大家会随着珠叉的指挥,玩出各种不同的造型:蛟龙漫游、打马游街、骑龙送子、八女拜寿等等。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自会根据各家的实际情况,表演出适合各家的喜庆节目。如刚结婚的,就来个"骑龙送子";有老人的,就舞个"八女拜寿";家里有学生的则先来个"打马游街",再来个"状元拜塔"……总之,玩龙的尽兴,看龙的开心,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每家在龙进门时,开始燃放爆竹,十余挂甚至几十挂,直炸得天昏地暗,硝烟弥漫,讲究的也就是个气劲和喜庆。舞完龙,在锣鼓声中,龙缓出,舞龙者、领龙者人手一马灯,蜿蜒地行走在乡村小路上,颇有龙之气派!玩龙所到之家,则早早准备好红包和烟酒,犒劳这群不畏辛苦,只为给大家带来喜庆带来欢乐的人们。
玩龙也叫"舞龙"、"龙灯舞",是我国独具特色的民间娱乐活动。从春节到元宵灯节,我国城乡广大地区都有耍龙灯的习俗。经过千百年的沿袭、发展,耍龙灯已成为一种形式活泼、表演优美、带有浪漫色彩的民间舞蹈。这个习俗起源于人们对龙的迷信,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在古代人们用舞龙祈祷龙的保佑,以求得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又是一年新年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随处可见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期待一个热闹祥和的美丽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