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奇葩时期,西汉肇始的儒家道统风光不再,传统礼教的堤坝分崩离析。老庄学说乘虚而上,终于在儒家一统天下的地盘上,挤出了自己的存身之地。<br></h3><div> </div> <h3> 公元220年,曹魏王朝建立;公元420年,司马帝国坍塌。魏晋两朝,不多不少200年。200年宫庭走马换将,杀气腾腾。君臣反目,手足相残。刀光剑影中,无处逃遁的魏晋文人鲜血四溅,大批名士死于非命。</h3><div> </div> <h3> 这是一段由血、泪、酒三种液体混合而成的乱世江湖。在两千年后的今天回看魏晋,依然让人心惊肉跳。</h3><div><br></div> <h3>一,求贤?求残?曹操离奇的人才标准</h3><div> 说到魏晋思想流变,绝对离不开曹操。曹操对儒家政治的破坏性影响,超乎很多人的想象。而且首先集中体现在他的选人用人政策上。</div><div> </div> <h3> 建安时期,大权在握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开始招贤纳士,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为将来改朝换代做组织上的准备。他连续发布了三次《求贤令》,但他的“求贤”标准却离经叛道,不敢恭维,完全颠覆了儒家崇尚德行的人才观。</h3><div> </div> <h3> 建安15年,曹操发布了执政以来的第一部《求贤令》:</h3><div>“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有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div><div> </div> <h3> 前一句是说要举荐姜子牙这样的军国人才,这没有问题,自周文王以来,姜子牙都堪称将相楷模。但是第二句呢?它指的是汉代的陈平,未当官之前在家里和嫂嫂偷情,眉来眼去;当官之后,又公然收受别人的贿赂,论贿行赏,安排官职。象这样明显有德行硬伤的人,曹操却依然要求各州府郡县大力举荐,“吾得而用之”。</h3><div><br></div><div> </div> <h3> 建安十九年,曹操又发布第二道“求贤令”《敕有司取士无废偏短令》,这是专门敲打干部管理机构的。提醒他们“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不要因为干部品德上有短处、有缺陷、有硬伤而弃置不用,它传达的意思非常明确:选拔干部,德行差点无所谓!</h3><div> 建安23年,即公元217年,曹魏政权建立前夕,曹操发布了第三次“求贤令”。也许是已经看到了新王朝的曙光,曹操不再羞羞答答,而是在文件标题上公开表明自己的用人主张,《举贤无拘品行令》。并明确要求各级领导必须推荐本辖区内的“人才”:“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从最后两句的强调语气中,可以十分清楚地感觉到,曹操对各州县官员没有按自己的标准推荐人才已经有愠怒之色了。</div><div>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儒家忠孝节义的人生观、价值观以一贯之,成为历代统治者选拔人才的重要标准。既便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也不过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悄悄塞进一点自家的“私货”。像曹操这样一二再、再而三强调要选用德行有亏、不仁不孝者担当军国大事,公然颠覆自汉代以来儒家思想在官吏制度上的权威地位,从根本上挑战儒家政治,曹操如此的急不可耐,所为何来?</div> <h3>魏晋笔记:乱世千愁二百年(续)</h3><div><br></div><div>赘阉遗丑:卑贱出身的枭雄恶梦 </div><div> </div><div> 东临碣石,魏武挥鞭;陈兵长江,横槊赋诗。平袁绍,征乌桓,讨江东,图西蜀,曹操弛骋疆场,戎马一生,凭借自己的雄才大略,奠定了北部中国统一的基础。但有谁知道,一代枭雄的内心深处,强烈的出身自卑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贱民心态几乎成为他一生的梦魇。</div><div> 《世说新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div><div>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div><div> 此时曹操已经是“魏王”了,却担心自己这副尊容让外国使臣轻看,就派了个形象高大的替代自己,自扮一个捉刀侍卫,站在旁边。被人看穿之后,又担心糗事远播国际,立即派人追杀了这个外国知情人。</div><div> 其实,曹操的自卑岂止是外表上“自以形陋”,更强烈的是卑贱出身造成内心的孤独、惶恐、不自信。在他记忆深处,所谓“有行之士”,给自己留下了太多的伤害。</div><div> 东汉末年,是门阀世族观念极其突出的时期。刚刚入道的曹操在上流社会游走,受尽冷眼和轻蔑。袁绍四世三公,孔融圣人后裔,何进皇亲国舅,这些显贵呼朋引类,党同伐异,把持着上流社会用人权利,出身卑贱的曹操时常受到这类达官贵人的奚落、戏弄和呵斥。如同“五类分子”子弟被革委会反复强调家庭出身一样,时刻提醒你的“贱民身份”,务必使你尊严荡尽,灰头土脸。</div><div> 既便在曹操位极人臣之后,这种来自优越门第的轻蔑、嘲弄和调戏,也始毫未减。</div><div> 219年,官渡之战中,曹操头风发作,卧病军帐。部下呈上一纸《为袁绍檄豫州文》,历数曹操滔天罪愆,尤其写家世一段,文词刻毒,足令他刻骨铭心:</div><div>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摽狡锋协,好乱乐祸......”</div><div><br></div><div> 这是建安才子陈琳为袁绍写的一篇檄文,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揭家丑,挖祖坟,遍骂祖孙三代。公然指斥曹操“赘阉遗丑”,出身不好,是太监后代。读罢檄文,曹操大汗淋漓,从病榻上一跃而起。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冲动,就坡下驴,自我解嘲说:“太好了!没想到这篇文章还能治病!”</div><div> 强自隐忍中有多少仇恨的种子深埋、植根、发芽?</div><div> 官渡之战曹操大获全胜,被俘的陈琳押到了曹操面前。看到这个白面书生,曹操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你骂我也就算了,你骂我老子干什么?你骂我爷爷干什么?”陈琳嗫嚅半天,说了一句“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曹操一声长叹,放过陈琳一马。</div><div> 有人解释曹操宽放陈琳是“爱才如命”,其实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的身世自卑、缺乏底气?</div><div> 如果说陈琳是听命袁绍,各为其主,那么,名士祢衡对曹操的态度就是肆意凌辱,公开欺负了。读一读《后汉书.祢衡传》,一介书生对国家“总理”的轻蔑和侮辱,亘古奇观,无以复加。</div><div> “衡进至操前而止,吏呵之曰:“鼓史何不改装?而轻敢进乎?”衡曰“诺”。于是先解衵衣,次释余服,裸身而立,徐取岑牟、单绞而着之,毕,复参挝而去,颜色不怍”。</div><div> 需要先把几个关键词解释清楚,名士的放肆和狂妄才能一目了然。</div><div> 鼓史,是击鼓的乐师,此指祢衡。衵衣,衵,念“yi”,是贴身穿的内衣;岑牟、单绞分别是鼓师的帽子和黄色薄衣,指表演服装。挝,念“zhua”,同“抓”,“参挝”是指击鼓的方法;怍,羞愧和不安。</div><div> 这是国家级大型团拜会的场面,一次隆重的节日庆典。祢衡是中央乐团的著名鼓师,他不按活动要求穿演出服到自己的指定位置,而是着便服径到曹操面前。在受到现场导演的呵斥之后,在曹操正前方,先解开贴身内衣,再褪掉其余服装,一丝不挂地站立那里,然后从容不迫地戴帽子、换黄衫。最后象征性地击打几下鼓皮,扬长而去,毫无惭色。</div><div> 有这样作死的吗?</div><div> 祢衡是孔融大肆吹捧的名士,也是他不遗余力向曹操举荐的人才。闹出这样严重的政治事件,孔融也觉得没法交待,就再三向曹操讲情,打圆场。团拜会一结束,他就找到祢衡,好一顿数落,又反复解释了曹操对祢衡的诚意。祢衡似乎被感动了,答应第二天到丞相府赔罪。孔融连夜再见曹操,说祢衡当时犯了癫痫之类的狂病,难以自持,才有冒犯云云。曹操信以为真,传令守门人第二天祢衡来时,认真接待,不得怠慢。</div><div> 但第二天,曹操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秉报:</div><div> “衡乃着布衣,疏巾,手持三尺棁杖,坐大营门,以杖捶地大骂。”《后汉书.祢衡传》</div><div> 祢衡这次变本加利,目标精准,专门冲着曹操,指名道姓,破口大骂。而且发挥了自己在打击乐上的长项,边骂边捶地,捶骂结合,节奏感很强。</div><div> 但是曹操又忍了,杀祢衡怕世人说他小肚鸡肠,惹不起躲得起,只好把这个冤家送给了荆州刺史刘表。</div> <h3> 祢衡也没有轻饶刘表,喜怒无常,狂放自肆。荆州容不下这尊大神,刘表又把祢衡送给了江夏太守黄祖。</h3><div> 黄祖十分抬举这位名士,但祢衡恃宠愈骄,毫不收殓,有一次在公众场合大骂黄祖“老不死”。黄祖可没有曹、刘的好涵养,一剑出鞘,直取祢衡项上人头。</div><div> 一介狂生,在25岁上具结了生命休止符。</div><div> 轻蔑、欺凌、羞辱曹操的,绝非一半个文人名士,而是一个群体,整个士林,包括士林领袖孔融。他们互相标榜,眼空无物,一而再再而三地诋毁和对抗曹操政令。对这类所谓的“有行之士”,曹操充满恼恨和鄙夷,也知道他们不会依附自己。必须另起炉灶,按自己的标准选人用人。</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