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几天,就过年了,但感觉不到一点过年味道。随着物质日益丰富,儿时过年中记得最牢,吃“好下饭”、穿新衣裳二件人生乐事,越来越淡忘,年味也渐渐在消失。那深深刻在记忆中年味是难以磨灭的,似一瓶好酒,年代越久,越醇厚,越香浓,越醉人。今天家里说起祭灶果,联想到了猪油汤团。想到小时候过年,端上一碗老母亲刚刚盛起,热气腾腾猪油汤团,拿起调羹,舀一颗到嘴里,一口下去,皮破馅流,糯、软、滑、甜、香感觉,顿时具足。

  汤圆吃起来香甜,做起来热闹又富有情趣。我们墙门内外共有近四十户人家,记得二户人家有石磨。几乎每户都要磨糯米粉,那就排队,一户完成,接着搬到下户,石磨像接力赛一家家往下传。


轮到我家,每当父亲把石磨搬到家,安放稳当,我搬来浸泡的糯米,开始磨,开始最难的是,调羹舀起糯米,不能对准磨眼,不是过早,就是太迟。等稍有熟练,胳膊开始发酸,最后总是母亲来磨。记得老母亲磨粉,左手磨,右手舀糯米;右手磨,左手舀糯米。速度均匀,糯米倒入磨眼,不早不迟。随着石磨缓缓旋转,乳白色糯米水从上下磨缝隙间徐徐而下,慢慢流向出口,出口处用粮粉袋口套进扎牢,糯米水聚集袋内。磨完,扎紧袋口,吊在八仙桌横档上,下放脚桶,让它自然沥干。数量多的,在米筛上晒干,晒透,放入密封瓶中,随时可用。


  母亲虽是绍兴人,迟迟才来宁波,做猪油馅娴熟利落。芝麻洗、炒、捣碎;板油剥膜去筋、撕碎及糅合成猪油馅,都一人独自完成。

  我喜欢裹汤团,但老出洋相。不是大小不一,或搓不圆,就是馅心放偏,一煮破包,宁波话叫“撑船”。每年除夕那天,母亲同我一起裹汤团,家中一大,二小三只朱红茶盘放满为止,盖上湿纱布,既防尘,又防干。有客来,马上可下锅。


  那时家里用两眼大灶。正月初一早上,母亲早早起床生火煮无馅小汤元,供天地,敬灶神。等我起床,她就煮汤团,洗好脸,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汤团已放在面前。穿着新衣裳,吃着香甜糯软的猪油汤团,幸福、满足、愉悦、温馨弥漫全身。

  记得春节头几天,邻居们总端着热气腾腾的猪油汤团,站在家门口,晨阳斜照,边吃边聊,什么梗米和太多,汤团有点硬,糯米不好粘牙齿,板油买的不好等等。太阳照脸上,汤团入口中,幸福遍全身。

  七十年代在兵团工作期间,记得有次回家过年,忙着在兵团朋友、同学家轮着吃饭,汤团没吃多少就回临平。有天在大礼堂听报告,心里念念想着猪油汤团,意志克制不去想它,过一会猪油汤团又出现,反反复复直至大会结束,不知领导讲了些什么。

  猪油汤团有则鲜为人知的故事。小时候听父亲讲,鸦片战争后,洋人、洋商品渐渐进入宁波。有个钟表店外国老板常到附近汤团店吃猪油汤团。他总百思不得其解,汤团黑馅是怎么进入里面的,而外面竟没有一点痕迹可寻?有次忍不住问汤团店老板。老板笑着说,你把修理钟表技术教会我,我把汤团技术传给你怎样,老外一口答应。后来汤团店老板改行做钟表生意,老外却没有开汤团店。

  宁波猪油汤团要算缸阿狗最有名气。开明街明光电影院隔壁,就是著名的缸阿狗甜食店,猪油汤团名扬宁波,生意久经不衰。民间有顺口溜:“三更四更半夜头,要吃汤团‘缸鸭狗’。一碗下肚不肯走,两碗三碗发瘾头。一摸口袋钱不够,脱下布衫当押头。”读小学时,我最喜欢看电影,那时看完电影吃一碗猪油汤团是不能实现的奢望。只能偶尔看完电影到缸阿狗再向南走几步的羊肉粥店,吃三分一碗羊肉粥,已是心满意足。说是羊肉粥,只有羊臊气,不见羊肉、羊骨头。

  当今,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猪油汤团随买随吃,更不用磨粉,揉馅,裹汤团繁多手续。而从冰冷流水作业产出的猪油汤团,没有家人的情感倾注、热度传递;没有磨粉、揉馅场景,那味总不如儿时香甜浓郁,那心总不如儿时欢喜愉悦。记忆深处一直深藏的情结,一旦外缘触发,那情,那景瞬间浮现眼前。


(图片来自网络)


写于2018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