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智慧

断鸿吴钩

<p class="ql-block">  我的家族近一百多年来男丁的寿命记录是七十二岁。</p><p class="ql-block"> 这个记录由四叔保有,他是我父亲四兄弟里唯一的健在者,身体还很健康,所以这个记录会在今后可预见的岁月里由他本人不断破新。</p><p class="ql-block"> 除四叔之外,余人皆不得七十而终。我太祖父殁于回乱,去世时应该不到五十岁;祖父大概病逝于抗战胜利到新中国成立之间,享年亦不满五十岁;我父亲是1929年生人,去年刚刚去世二十周年。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我的儿子没有见过他的祖父,我没有见过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亦没有见过他的祖父。</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对祖父的资料均系二手。</p> <p class="ql-block">  祖父的名讳上殿下甲,大概就是金榜题名的意思。这无疑代表了父祖对他的出生抱有一种相当功利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祖父出生时,家业正值巅峰,有不少田地、山林,供应一个读书人不在话下。但祖父并没能在科举考试上有所斩获,进而光耀家族的门楣——因为很快大清就倒灶了。在经过简单的旧学启蒙之后,他成为了县里最早的一批新学生,并在十八九岁时高小毕业。</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不止一次的想,如果祖父在高小毕业之后继续求学,他的成就或许不止于此。但他尊秉父命,很快结束学业,娶妻生子。</p><p class="ql-block"> 对于太祖父,我知之更少。如今想来,他大概类似于《白鹿原》里的秉德老汉,勤快、踏实,唯攀光阴(挣家业)是务。祖父是独苗,自然繁衍生息在太祖父眼孔中比个人的成长来的更加实惠、重要。</p><p class="ql-block"> 但祖父可以说完全是另一类人物。</p> <p class="ql-block">  我父亲四兄弟中,父亲和二叔、四叔酷似我祖母,但三叔却和其余兄弟长的大相径庭。</p><p class="ql-block">  我见过一张三叔在东北当林业工人时的照片,凤目、鹰鼻,身材瘦削,风神如玉。这应该就是祖父年轻时的准确写照。</p><p class="ql-block">  祖父有相当于秀才的高小文凭,他可以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事生产,虽然生了四男一女,但几乎不着家,只是掌着书本满世界的浪游。入过幕,当过老师,甚至做过阴阳先生……反正就是不着家,一年在家满打满算呆不过一个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有一天,祖父居然主动要求去放骡子。这一罕见的举动自然惊动了太祖父,他不太放心的给了从没骑过牲口的祖父一匹体格较小的驴骡。祖父骑着骡子,掌着书本(姑且认为这是一部脂砚斋点评版的《石头记》吧)迤逦上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大概走到半山坡,骡子看见一蓬嫩草,勾头就吃,看书正入神的祖父一下子被撂下骡背,滚进了路边的窟圈(山水在黄土地上冲开的地穴),晕了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傍晚骡子吃饱自己回了家,放骡子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情急之下,半庄人上山去找,却一无所获。第二天,和煦的阳光洒进窟圈,祖父苏醒过来,瞧瞧手上看半道的《石头记》,索性拾起再读。等再度上山搜救的人手找到他,祖父埋头苦读正酣。</span></p> <p class="ql-block">  1936年对祖父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是年十月,贺龙、任弼时率红二方面军过境我县东部。</p><p class="ql-block"> 祖父为红军所擒,被押解到军部。祖父是缘何被抓如何被抓已经不可考,只知道贺、任二公拷问之下,发现帐下这个被缚者方当壮年,居然还识文断字。惊喜之下,拿出携带的马列著作向祖父进行宣介,极力鼓动祖父共同北上抗日。</p><p class="ql-block"> 祖父就着帐下马灯用了一夜的功夫,逐字逐句看完著作,对贺任二公言道,你们的主张和我空闲时候的胡乱上心颇多暗合之处。是这样,我家里还有十几个人手,七八杆枪,要不要我把这人枪带上咱一并出发?贺任二公闻言大喜,当场就放了祖父。</p><p class="ql-block"> 自然,祖父的身影只如黄鹤一去不返。</p><p class="ql-block"> 据说,红二方面军在我县的行程比原计划多耽搁了一天,至于是否是为祖父停留就不得而知了。</p><p class="ql-block"> 不过,长征不愧是宣传队。祖父回家后,开始有计划的用极低廉的价格出售家中的产业。其中有一个在庄间很有名的故事是祖父用两亩半上好的水田只换了旁人的一件半旧的青衫。彼时太祖父早已过世,太祖母看不过去,不免抱怨他踢踏先人挣下的光阴,祖父不以为意,随口说了句太祖母听不懂的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之类的话,该踢踏的照样踢踏。等除过房院以外的田产挥霍一空,祖父索性离家出走,再度开始他业已习惯的云游生涯。</p><p class="ql-block"> 令太祖母始料不及的是,三个半月之后,祖父带着十驮的东西再度返家。驮子很沉,有人说是袁大头,有人说是马蹄银稞子,祖父均笑而不言。太祖母彻底放下了心,认为这个后人是饿不死的了,从此对祖父接下来的肆意挥霍完全不闻不问。</p><p class="ql-block"> 不过令太祖母万万没想到的是,方当盛年的祖父突然病逝!更没想到的是,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之外,是发现这个家其实已经连打棺材、办丧礼的钱粮都没有了——祖父几乎已经把这个家掏腾的一干二净!</p><p class="ql-block"> 祖父还有一个出人意表的举措,是作为一个念书人,在家庭条件完全许可的情况下,有意地不供五个子女上学读书。</p><p class="ql-block"> 四九年后,这种在当时为人所不解的做法有了回响——我们家后来顺利被划为贫农,不识字的父亲也在五零年参加了干训班,并随后成了国家干部。</p><p class="ql-block"> 不能不说,祖父的智慧是敏锐而高远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