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我大姨的儿子――我的表弟完婚。
前来参加他婚礼的表弟表妹们,一个个亲热地喊着我:“姐姐”、“姐姐”。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骨肉血脉亲情,让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我要写写他们,因为他们对待我,和对待亲姐姐一样。
―― ―― 题记

01


第一个是我的大表弟,是我大舅的儿子,与我的年龄隔了四五岁。

我自小在外婆家长大,大弟是我的“小跟班”,他跟我最亲近。


外婆家山清水秀,屋前是一条长蜿蜒一二十里、宽一百多米、深几十米的大水库,屋后和水库的对岸,是绵延不断、高耸入云的山峰。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我爬山越岭、戏水划排,无一不涉猎;再加上胆子又大,哪里都敢去“看看”,日久,活脱脱练成一个放荡不羁的“野丫头”。

大弟生性老实,不过天天跟在我后面闲逛,他的童年应该也是多姿多趣的。
我们去屋后的高山上砍柴,然后一人背一捆柴,双脚使劲撑着地面、双手拄两根木棍辅助,从笔陡的山顶上坐“滑滑梯”下来,一路风啸,一路灰舞。滑过百十米下来,惊心动魄,我们却经常乐此不疲。

说真的,坐过我们姐弟俩小时候经常坐的纯天然、惊险有趣的“滑滑梯”,现在看孩子们坐的滑滑梯,简直就像是模拟游戏梯。

外公好酒,不挑菜,几颗花生米也可、几块咸菜也可,就着就可以喝一大碗酒。
外公待我好,我就想着,在空气甘甜、锅灶清贫的年代里,去给外公弄点儿下酒菜。

我后来就学会了到高山的溪涧里去捉螃蟹。大弟开始很怕“横行将军”,不敢随便下手。我一次次示范给他看:翻开石头,若有螃蟹露面,两手迅速地掐住它的一对大钳子;如果手没有那么快速,用脚先踩住它的后背,再掐住它的一对大钳子,“擒贼先擒王”。

如此三番五次下来,大弟就学会了要领,也成为捉螃蟹的一名高手。后来他青出于蓝,把我的“独门”绝技发扬光大 ,教会了后面的几个弟弟妹妹,领导了一队捉蟹“童子军”,那已经是后话了。

看着他的爷爷我的外公,有滋有味地就着我们弄回来的螃蟹下酒,我们心里乐滋滋的,就像那黄灿灿、香喷喷地螃蟹进了我们肚腹一样甜蜜。

我俩捉螃蟹上了瘾,经常南征北战。屋后的溪涧翻遍了,让它们修养生息一段时间;我俩转移战场,划上竹排,奔水库对面的深山溪涧而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突击,我们把山里的沟沟壑壑全部弄清楚了,腿脚也变得利索起来。我们打着为外公觅下酒菜的名目,整日在山水间闲逛,不用回家被吆喝做家务。

那是童年里最美的梦,世上最美的童话故事也描摹不出那种梦境,我多想在童年停留一生,永不长大。


男孩子毕竟是男孩子,若说在山水之间练本事,我纵然再野,也比不上弟弟们。


我初中暑假去舅家时,憨厚的大弟已经长成一个腼腆的少年。一个日头快要西下的黄昏,大弟对我说:“姐,走,我带你到水库里叉鱼去”。我笑话他:“你新近又学会了叉鱼?水平怎样?要不要让鱼跳到排上来任你挑选一下?”


他只笑不语,我半信半疑,随他出发。

我们跳上竹排,我站前面划排,大弟站在离我稍远的后面。他示意我:“姐,蹲下来,不要划了”,我闻言,蹲下来停止划排。


我看见排右面的水,迅速地黑了一大片,那是一大群鱼向我们这边游来了。我刚要说话,大弟“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出声。我看着鱼群慢慢地要游远,只见大弟凝声屏气、叉已经举在了肩上 。突然,叉“嗖”的一声像一支利箭从他的手上飞出去四五米远、在水面上晃了几晃,笔直地立在水面上、不动了。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大弟说:“姐,划过去,收工回家”。我把排划过去,大弟取出叉,我看见真叉到了一条大银鱼。看着浓眉大眼的大弟,我高兴得手舞足蹈:“你小子不错了,几日不见,鱼也会叉了”,大弟腼腆地笑了。


他知道我喜欢吃鱼 ,喜欢吃鱼的程度可以和鸬鹚媲美,所以 ,我那天晚上可以一饱口福。


永远也忘不了大弟在排上叉鱼的飒爽英姿,似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比少年闰土却又胜出一筹。


大弟现在定居广东佛山,我很多年没看见他了,甚是想念。前日他加了我的微信,与他聊了很久。

姐弟之情,不受时空阻隔,他在微信上打字的那一声“姐姐”,我从字面上,就听出了他的炙热,对我永远纯真如故。


一辈子的姐弟,一辈子的情深。


02

第二个是二表弟,也是大舅的儿子,是大表弟的亲弟弟。

二弟的年岁与我隔得远,小我八九岁,一个聪明伶俐的小伙子。也是曾经跟随我和大弟在山里大扫荡的一员。

2014年的年底,我回舅家。这个小子说:“姐姐,你在外面看的那些地方也不见得稀奇,我们家里也发现了一个景点。老林之中,108米的瀑布。”

我一向性急,哪里听得完他的吹嘘,赶紧说:“得得得,看你吹到天上去了,赶快带我去看看。”

他又显出为难的样子来:“姐,那地方我也没去过,也没找到,山高路陡,路也没修好,下回吧。”

我一定要去,舅舅们也说不一定能找到地方。二弟已经发动了摩托车,一副“舍命陪老姐”的模样。我穿了厚厚的羽绒服,于深冬的下午,坐上了二弟的摩托车。

我们骑行了十多里路,进入了深山。山里的气候,虽有阳光照着,还是“楚楚冻人”。
不过,山里的空气更加清新、蓝天更加明亮。我看见“咩咩”寻母的小羊并不惧人;我看见久违的一只雄鹰在我们头顶盘旋,等我喊二弟停下摩托,想去给它拍照时,它却已经优雅离去。

我们一路前行,行至半山腰,瀑布的尾巴都没见着一个,我却被山里的风景吸引。车再往上,就比较危险 ,二弟熄了火,陪我一路攀登。
我在山里兴奋得大喊大叫,摆出各种姿势,让二弟给我拍照,已经是两个孩子爹的二弟,对我是耐性有加。
一个净化眼睛的下午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回到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2015年的夏天,我又回舅家。二弟凑到我面前说:“姐,今天老四回来了,他去看过那条瀑布,今天还去不?不过,听说很难爬。”“去,怎么不去”,我一听又来了劲。

老四是我小舅的小儿子。
因为是夏天,我们一大家子人,开了三部车,开到山底下,雄心勃勃地准备去探秘瀑布。

一群人干一件事,最后总会四分五裂。

车到山脚下,有好几个人不登山了,到水里捉鱼虾去了。余下的也有七八个,爬山。爬到一个小瀑布前,又有四五个人削了意志力,一方面以为已经看见了瀑布,一方面也不想再攀登,他们就打道回府了。

四弟说:“姐,实话说吧,最高的那条瀑布,我也没看见,但我知道,就是在这座山顶上,但我不知道山顶到底有多高。你还想上去吗?上去,我就陪你去。”

我说去,很坚定,已经下午三四点了,山里的夜来得早一些。二弟没有一句异议,我们姐弟仨一路向上。

我们找不到路,只好逢水趟水、逢壁攀壁。每次要攀登悬崖峭壁时,二弟总是说:“我先走,探路”。他小心翼翼地在峭壁上找到一个支撑点,然后伸出一只手给我,说:“姐姐,来,抓住我的手,小心点”。每次都这样,他处处呵护着我,像一个热恋中的男人在呵护他的热恋对象一样。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其实他们能够走的路,我都能走;他们能够攀的壁,我也能攀,我只是贪恋他的呵护。所以,在二弟面前,我就像一个处处受宠的小姑娘,变得弱不禁风起来。






03


穿红格子衬衣的,是我舅舅家的四表弟,我小舅的小儿子。


他与我年龄相差甚远,我们已经是有代沟的两个人了,我们平素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就是他说:“姐姐,如果你想看瀑布,我陪你上去,不知道还有多远,不过没关系……”


要趟水的时候,他穿着凉拖鞋,我穿着白皮鞋。他蹲下高大的身子,背对着我说:“来,姐,我背你过去”。我不想要他背,就说:“算了,我脱了鞋袜自己走过去”。他坚持着说:“不行,山里水凉,还是我背你过水吧”。
没办法,一段又一段的水路,他背着我过去了,回程也是。

我的四弟,他让我感觉到,原来我虽然是他姐姐,但也是个女人,也可以得到如此温柔的对待。

04


这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表弟,是我大姨唯一的儿子,于2018年2月7号完婚。


大姨已经过世十七年了。大姨过世那年,他才十三岁。姨父不久续弦,与我们就断了联系。


确切地说,我已经有十六七年没看见他了。


去年的某天,姨父来我工作的灯具店,找我,说:“你表弟买了套房子,正在装修,灯具就跟你买吧。”


我正不置可否时,姨父拨通了他的电话,扯开大嗓儿门说:“理理(表弟小名),你房子装修的材料,很多都需要订了,灯具是你表姐在卖,跟她订好不好?”


我听见电话那头弟弟说:“其余的先不急,姐姐在卖灯具,先在姐姐那里把灯具订了……”

姨父把电话挂了后,说:“他说其余的先不订,灯具是姐姐在卖,先订了……”

我其实已经全部听见了。


即至见着他,已经是个二十九岁的男子汉了。他拉着我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姐姐,这么多年,想你们,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又一起长大的……”

我多情多义的弟弟。


他历经了丧母之痛、精神分裂之苦、出去白手起家创业之累,终于有了自己的妻子、有了自己的一个家了。


在他的婚礼上,我看见风度翩翩的他,已经把所有的苦难泯灭到了脑后,从今以后,有一个虽不太漂亮、却关心体贴他的妻了。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惟愿他与妻子一世长安、幸福到白头。

05


这个是舅家唯一的表妹,大舅的幺女儿。泼辣干练却又重情重义,比我小了十来岁,却与我很有共同语言。

她与夫君在广州办厂。
2017年四月,他们兄妹几个回故乡扫墓,我闻讯也回了舅家。

她说:“姐,每年到这个季节,我在外面就呆不住,干活也没心思。我想着家里的花花草草,春笋该扯了,鱼腥草等着我去掐回来做粑粑……我想得心里发慌,这个时候,必须要回来一趟。”

是的,借“扫墓”的东风之名,行扯笋掐鱼腥草等野菜之西风事,我率真可爱的妹妹。

我们在水库里划排,她跟她女儿划一张排,我划一张排。
风大浪急,她大声冲着我喊:“姐,我发现吧,这人啊,越大越不快活,有钱也不快活。我在外面不快活,我常想起小时候,我们在家里‘打山(到山里扯竹笋、挖野菜之类的事)’,无忧无虑,多快活。山里呢,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出产,我一整天呆在山里,也不烦躁,不用揣摩别人的心思、不用勾心斗角。姐,你说是不是啊?”

我大声回答:“是啊……”
一个与我有着共同血源的妹妹,一个也与我有着共同心态的妹妹,喜欢大山的清净,也喜欢大山的单纯无邪。

我们是三四十岁的孩子,与尔虞我诈的社会还是格格不入。
幸亏,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娘家”,故乡的山山水水,随时欢迎我们回家。

还有一些年龄较小的表弟表妹们,与我的孩子们差不多年纪了。

我就不一一赘述了。

或许,他们与我的孩子们,将来要结一段亲情情缘了。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