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故事

李梦杰

小序<div>  春天来了,奶奶也将迎来104岁大寿。只是原本健硕硬朗的奶奶因为去年春天摔倒造成骨折,至今仍辗转病床,行动困难。病魔肆虐让奶奶的记忆如风中的沙子,纷纷散落。糊涂的时候身边的亲人一概认不出,全天候吵闹如孩童让人哭笑不得,清醒时又会心疼我们的付出,用含糊不清的语言让吃让喝。真是应了那句:"全世界都可以忘记,只是没有忘了爱"。</div><div> 坐在奶奶的床边,我们见证时光流逝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我诧异那个目不识丁却有超高智慧,雷霆手段的奶奶哪里去了,曾经的坎坷起伏,欢乐泪水,曾经的相扶相挈,付出温存难道都被时间老人封存了?</div><div> 但愿我能用手中的这支拙笔跟随奶奶曾经的话语指引,和你一起趟过岁月的长河,去追忆曾经的似水流年。</div> (一)<div>  民国三年,奶奶出生在县城南街一王姓人家,取名春花,寄寓了父辈美好的祝愿。自小家中殷实,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反倒有许多零余可供花销,亲友也多富贵,特别是奶奶的舅舅家铜钱都是一堆堆放在屋里,赶上庙会或是节庆之日,奶奶便由舅家随手抓几把铜钱,用手绢兜着,到得集市之上,听戏喝茶,玩乐戏耍,任意尽兴之后,还会有些节余。</div><div> 在奶奶8岁的时候,奶奶的奶奶不幸撒手西去,祖爷爷又续娶一妻,她性情刁毒,有事无事喜欢夹枪带棒,指桑骂槐,对下人刻薄自不待说,身边的亲友也常受其无故责难。一日更是无中生有,造谣中伤奶奶,欲使皎皎白璧蒙受玷污之辱,惹得奶奶火起,瞅准机会将她堵于房中,大声斥责,条条质问,那妇人面红耳赤,无颜以对,但其不甘之色跃然脸上,自此以后,奶奶每见她露面,必然痛骂之,复逐之,虽有众人圆场解劝,亦未稍松半分,那妇人深感羞辱,又无处申辩,只得避之于视野之外。如此数日,幸而曾祖父从中幹旋,才得平息。 </div><div> 奶奶自小伶俐,深得父母喜爱,婚姻路途却不甚通坦,从9岁起就有媒人上门,却总是阴差阳错,难成正果。</div><div> 一次,城中有一青年公子,高门大户,家教严谨,上门提亲的络绎不绝,外曾祖父也约来媒人递上婚帖,不想紧随之后也有一女子条件不错,男方父母暗自商量,以为后面的女子面皮白净,身量也高,似乎更为合适,后又打听到奶奶虽脸色不白,但机灵体面更在对方之上,遂沉吟不决。外曾祖父多次催问,男方均以各种理由推脱,外曾祖父愤然撤回婚帖,后来男方虽有意结亲,外曾祖父却是不允。</div><div> 光阴荏苒,岁月蹉跎,其间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为奶奶的婚事时常操心无眠到天亮,无奈机缘未到,奶奶依然终身无托。转眼奶奶到了十五六岁,在当时算来已属大龄,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更是心焦非常,常为此事发生争执,却也无他方可想。刚巧有人牵线提亲到了城西的爷爷家。爷爷第一次登门时,特意穿着染青布马褂,深蓝大袍,虽也簇新,却显局促,特别在这种环境之下,手足无措,尴尬别扭之态让奶奶不喜,然而为了免除父母烦忧,奶奶也就暂且应允。</div><div> 后来因县城遭兵祸,出嫁或未出嫁的女子多随夫家避患到乡下,奶奶也随着爷爷出逃数日,在几天的近距离接触中,奶奶已看出爷爷精明不足,偶有憨傻,外曾祖父也有听闻,就劝奶奶无婚帖为证,也当不得真。只是这时奶奶已打定主意,为免家中再起事端,决计不再反悔。</div><div> 接下来的事情就与《祝福》中祥林嫂初嫁贺老六的情景颇为相似。爷爷奶奶虽已成亲,每天晚上奶奶却是合衣而睡,不让爷爷近身,时间久了,就有听墙根的人撺掇爷爷,爷爷却害怕会把奶奶吓跑从不强求。事情的转机是在几个月后的冬天,那年天寒地冻偏又瘟疫肆虐,奶奶在一个月内就送走了双亲,自己也身染重症,眼看着病情愈加沉重,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对瘟疫的恐惧让人们都对奶奶避之犹不及,惟独爷爷对奶奶贴身照顾,不离不弃,最终修得功德圆满,云开雾散。</div> <h3> (二)</h3><h3> 爷爷的爷爷最初是做生意的,经过上辈人的辛苦打拼,家产渐丰,特别是下面的一辈时,已拥有门面十来间,临城田产数处,各房俱有仆役侍候,颇有一些大户人家的阵势。</h3><h3> 奶奶嫁入爷爷家后,却另有番感受,只觉得婆家粗瓷大碗的,虽食足量大,却欠精细,屋阔房高,杂碎破烂之物充塞其中,一应物什俱难上眼。加之兄弟妯娌又多,俱虎视眈眈。曾祖父倒颇为慈祥,对奶奶爱护有加。</h3><h3> 奶奶坐月子的时候,亲朋好友送来的鸡蛋,米面,衣物不一而举,曾祖父依然为奶奶在外面的店铺上立下帐户,还特意叮咛下人,奶奶但有所缺,尽管去取。满月的时候,奶奶把所剩的东西收集到一处,仔细清点分门别类后,让人并折子全都交到曾祖父的手上,曾祖父深感欣慰,自此之后对奶奶更是高看三分,但凡奶奶有所求,没有不答应的。其他妯娌虽有抱怨,曾祖父也不理会。常在繁忙之隙,抱得孙儿在怀,撩拔逗弄,笑声不绝,偶尔会被屎沾身尿浇背,也自不亦乐乎,常对人讲:"我家气数已尽,我死之时,众儿孙必将买酒吃肉,指望全在老二家的(爷爷在兄弟中排行老二),万望众位好友多加照顾,存此一门香火,下一辈又自不同"。</h3><h3> 当时的人多说,曾祖父睡着都比醒着的人精三圈,此话不差,等得奶奶进门五年之后,曾祖父病重,各房登时没了管束,男的在外吃喝负债,嫖娼聚赌,乐不思蜀,女的在家打鸡骂狗,私藏转运,把家财掏得见底,不几日好端端的一个家竟有人讨债上门,曾祖父在此重击之下一口气没有上来,就此饮恨而去。</h3><h3> 停棺在家的日子,众兄弟白天客来送往,人模狗样,在夜里则作鸟兽散,各自寻乐去了。听奶奶说埋殡前的夜里,家里照例还是剩下奶奶母子二人,夜半时突然风声骤起,大风吹得门上的扣环叮当作响,盖在棺材上的绸布也忽闪忽闪一声高过一声。顺着门洞过来股旋风,地上烧的纸钱,高处挂的纸幡,并扬起的尘土都跟着旋转到半空。借来的桌子、板凳掀翻在地,砸在旁边的锅或碗上,破碎之声一片。一道闪电划过半空映在四散飘飞的灵堂上,摆在旁边的金童玉女好似灵魂附体活动了起来,在寂寂无人的夜里,更是森然可怖。紧接着一串闷雷似朝人的天灵盖砸来,孩孑吓得哇哇大哭,与外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切都响,一切都乱,在此情景,奶奶叫不应一个人,又无一处可躲,只能抱紧怀中的孩子,在瑟瑟风雨中气一阵,骂一阵。待到天将亮,风雨也渐息,各路神仙在外银两、精力散尽,才如鬼魅般打道回府,奶奶将一夜中所受的怕、担的心一并化作怨气、叫骂声,只是无人回应。</h3><h3> 出殡当日,外面早己围得里外三层,密不透风,小城里本来闭塞,大家难得有一个看热闹的机会,另外还有一层意思,要看看曾经的高门富户衰败到何种地步!</h3><h3> 可等到拿纸扎的人顺次出来,只见金山银山明光闪闪,丫环仆人一应俱全,有高耸的楼房,满囤的粮圈,宽敞的家院,各色的花木,时兴的家具,甚至还有大城市才有的黑色轿车,里面竟然还像模像样的扎着个司机。四邻不禁心中暗叹一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特别是奶奶抱着孩子和爷爷出来后,又赚得大家不少喝彩声,原来一家人都穿着奶奶新赶制的孝衣,孩子又生的机灵体面,在此场面中,他竟也不哭,一双滴溜溜的大眼晴只是乱转,难怪众人要连连称奇。这边倒也应付了过去,那边却又炸开了锅,曾祖父人刚入了坟,各房兄弟已把家给分个停当,并因几个小钱的不均在坟地上互相指责,谩骂,不知是谁先动了粗,一家人顿时分为两派互相拉扯,厮打起来,场面之经典,许多年后还在小城的茶余饭后被人谈论不休。</h3><h3> 分家后不过几年,其他的弟兄就把所分的财产吃喝嫖赌一空后,又靠招摇撞骗,耍奸赊账了一遍好歹又维持了一段时间,到实在没有来钱的门路后,不知是无颜偷生,还是遭了黑手,从此杳无影踪。</h3><h3> 大奶奶为了赚得一口烟吸,竟不顾廉耻地枕着当时一名恶霸的胳膊在炕上白日黑夜的云里雾里,不久还怀上了孽种,眼见得肚子越来越大,被几个本家绑起卖到了乡下,其他各房的媳妇也相继改弦更张,嫁往别处。正如曾祖父所言,曾经枝繁叶茂的家人从此只剩爷爷奶奶一家。</h3> <h3>  曾经的繁华热闹落下,只剩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干净,人散了,家也就不在了。这个家或许是你的依靠,或许是你的负担,只是没有了它,从此人生路上负重前行的只有你一个。</h3><div> 奶奶就是这样,家庭的重担从此就压在了她的身上。一百来年的风雨路,吞咽下的泪水增添了她的力量,滚落的汗珠见证了她的勇气,历经的苦难磨砺她的坚韧,她早就站立成打不倒的风中芦苇,活成风雨彩虹下的铿锵玫瑰,成就那属于自己的人生传奇。</div><div> 惟愿我们所有的人都现世安稳,不改初心。也致敬所有像奶奶一样坚强的中国妇女!</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