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 这个深冬的寒冷似乎更甚于往年,三九过后气温仍在直线下降。为探望重病中的表叔,我和几位亲戚冒着严寒驱车前往他在富顺乡下的家中。<br></h5><h5> 这条老公路多年前我走过几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面曾颠簸得我头昏脑涨,今天再行其上,道路的宽阔平整实令我惊讶。轿车很快驶过石寨,进入富顺地界,尽管此刻已拐入乡村公路,路面狭窄,但仍为平坦的水泥路面,看来近年政府在改善农村基础设施方面确实取得了不俗的成果。<br></h5><h5> 表叔家坐落在乡村公路旁不远一个小土坡上面,找一户熟人家停好车后,我们步行十来分钟后便到了他家。表叔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几年前食道发生重大病变,住院期间拒绝手术,后回到家中调养,一直维持到现在,也算是很不易了。因病灶在食道,表叔已很久没进任何食物了,甚至连一滴水也无法下咽,全凭输液维持着生命。我原想他多年被重病所累,一定早已被拖得筋疲力尽,衰朽不堪了,见面后看他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好。交谈中表叔颇硬气地说,这一带还有两个与他同样病症的人住了手术,钱花了不少,却都先他而去了。表叔有一儿一女,女儿一家在昆明做水果生意,现已定居在此;儿子成家后又离异,现独自一人在外省打工,常年难得回家,丢下女儿燕子给爷爷奶奶带着,说好听点是给老人作个伴,其实也是无奈。<br></h5><h5> 表叔的房子是独屋,周围没见其他人家,房屋外表粉刷得很光鲜,而且是上下两层,比起一般农家土屋显得洋气不少。表叔自豪地向我们讲述着他当年修建此屋的种种往事,言语间流露出满满的成就感。屋后几笼翠竹,前面是一片宽阔的场坝,边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表叔说这些野草长势很猛,几个月不打就会长过场坝,他每年都要花好些功夫来打整这些杂草。表叔又指着屋外的道路说,这一截原来都是泥巴路,又是下坡,雨天路滑常摔跟斗,也是他下力用石子填了路面才整得好走了。听着他平静的讲述,我真不相信这是一个重病在身仅靠输液维系生命的老人在家休养所为,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方使他的生命始终充满着活力,如果成天躺在床上长吁短叹,也许老天早就把他收了。<br></h5><h5> 孙女燕子已十二三岁,现由爷爷在富顺县城陪着读初中,放假了又一起回到老家,也就是说平日里爷爷还要负责照顾孙女的日常生活,这又是表叔现今生命中一项重任。燕子是个长相清秀的姑娘,听说学习很好,但就是不爱说话,对我们的问候只是表情上略有变化,算是作了回答。因为家庭的变故,小姑娘从小一直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生活中几乎享受不到父爱和母爱,这该是人伦上多大的缺失呀!我们的到来给这个平常比较冷清的人家带来几分热闹,表婶上上下下招呼着,还提前把干女儿叫来帮着做饭。烟囱上冒起袅袅炊烟,寒风中飘散着腊肉的香味,想着我们的到来给这家人带来的麻烦,我们很是过意不去,主人家却一叠连声地说你们几十年才来一趟,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燕子在一旁漠然地看着我们热闹的寒暄,面部没有丝毫表情变化,我真希望小姑娘也能加入大家的交谈,那怕只有一两句话也好!<br> 趁着主人做饭的当口,同行的小舅妈提出要去看看她本家大姐,小舅妈就是这一带的人,以前就和这个大姐最亲,她家离表叔家不到半小时路程。行走在狭窄的田坎上,川南冬季的乡村景象尽收眼帘。阴沉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象一锅搅不开的浓稠浆糊,密密地封死了苍穹,寒气侵袭肌肤,使我连打几个冷噤,放眼望去,阡陌纵横,田畴交错,却极少行人,收割后的水田里枯黄的稻茬参差不齐,不见关水。我不谙农事,但记得小时在名山,冬天看见农村水田里都要关水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块块水田在天空下闪着明亮的光泽,名曰“冬水田”,算是冬季农村一道打眼的风景线,但现在川南农村冬天却极少看见冬水田,是地域还是时代的差异?我实不得其解。农田短暂告歇,菜地里却兴旺有加,青菜、油菜、胡豆、豌豆等各种蔬菜一派青绿。忽听小舅妈大声招呼前面土坡上一个正在赶鸡的老妇人,原来那正是她大姐,<br> 老妇人面色泛黄,脸上遍布老年斑,一边赶着鸡一边领着我们走向前面一幢外墙贴满瓷砖的漂亮农家小院。走进院子,首先看见的是蹦蹦扎扎的鸡群,细数有二十来只,公鸡雄壮,母鸡肥硕,看得出主人对这些鸡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屋里走出一个满脸深刻皱纹的老头,和老妇人一起热情地为我们张罗着,又是泡茶又是递烟,还专门打来热水给我们擦脸。小舅妈的大姐和姐夫都是八十多岁的耄耋老人了,身体多有不适,大姐经常风寒腰痛,小舅妈还专门给她带来了暖宝宝。老人的几个孩子全都在县城等地定居工作,老家盖了这么气派的一幢大屋,但平时就只住着两个老人,偌大的屋宇显得很是空荡。快过年了,到时儿孙们会回来看望老人的,这应是一年中这个家庭最快乐的时光。两个老人指着各道门絮絮地向我们介绍说,这个是老大的房间,那个是老二的房间......言语间分明显示出一种热切的渴盼。<br> 我环顾家里的摆设,各种家具都是现代样式,走进厨房,宽大敞亮,最令我惊奇的是水缸上竟悬着自来水龙头,这偏僻农村的单门独户哪里来的自来水?听主人解释后,方知是自家把地下水打出泵到屋顶的水罐中而成,想必也是这家孩子们的杰作吧。应该说两个老人的物质生活还是很有保障的。<br> 走出屋外,两个老人已从地里砍回来一大堆蔬菜和甘蔗,硬要我们带走,老人说这些都是自已种的,不用客气。看着老人蹒跚的脚步和佝偻的身影,想起八十多岁的老人侍弄这些有多么不易,我们怎能忍心拿走,况且我们先前已从厨房拿了不少红苕了,可再三推却仍无济于事,面对实实在在的情意,最后我们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br> 回到表叔家,饭菜已经备好,荤的素的摆了一大桌。自贡菜在川菜中本有特色,富顺作为自贡下属县,一般的家常菜也非常可口。除却各种鱼和肉,我对桌上的红油菜尤感兴趣。城里买的红油菜一般都略带苦味,此刻吃进嘴的红油菜却是甜蜜蜜的,特别好吃,可能有此感觉的不仅我一个,面对满桌的美味佳肴,被吃光的却仅有这个素菜。表叔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们吃饭,神色十分平静。疾病使他再也无法享受各种口福,我们却在他面前大快朵颐,这是何等的残酷,一时间,我心中突然涌出了几分负罪感......<br> 燕子一直沉默着坐在那里吃饭,当我们说起她爸爸小时候各种调皮的往事时,小姑娘却象没听见似的毫无反映。刨完碗里的饭食,小姑娘又默默下桌走到门外,掏出衣兜里一个小本认真看起来,我们夸她爱学习,小姑娘抬头看我们一眼,既不肯定也没否定,复又埋下头继续看她的小本。半天接触下来,我没听这小姑娘开口说过一句话,想来一定有很重的心事。她紧闭着自己的心扉,不轻易与人沟通交流,可能也怕别人触碰,为此她那幼小的心灵需要多么坚强的承受力呀!<br> 下午表叔要去几十里外的飞龙观医院输液,我们主动提出用我们的车送他前去,一车坐不完,我们趁主人收拾碗筷的时间先去半路上小舅妈老家兴隆场等着,二车返回来专门送表叔前去就医。兴隆场算是四周一个小集镇,较周围农村稍有人气,但比起城郊的小镇却是冷落多了。小舅妈兄妹几家多年前就已到远近各个城市去谋生了,原来的老屋空无一人,房门紧锁,门框边和屋檐下结着陈旧的浮土。我们就在旁边的商店等着。空旷的街道行人稀少,且多为妇女儿童和老人,一个多小时里不见商店有任何顾客,如此惨淡的生意何以为继,也许再过半个月过年时会有起色吧。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了前年回山西农村老家看到的同样一幕,冷清的村落杂草丛生,窑屋空置,除却妇孺老人难得见到几个青壮年,一些少人居住的村子干脆就撤了并点。我原想这未尝不是好事,可后来听说失地农民的生存还是很具体的,青壮年可以外出打工,只是苦了老人,既缺谋生之道,又无熟悉环境,个中况味只有当事人独自品尝。四川农村住户本就散居,想来不会遭此命运。<br>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的车送完表叔返回,上车后听说表婶陪着表叔去飞龙观医院输液,燕子本想相跟着去的,但爷爷令她在家看屋,小姑娘当时就伤心得哭了。返程途中,我一路想着燕子独自一人守着偌大的空屋,该是怎样的孤寂呀!如此寒冷的天气,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四周没有一个玩伴,她该怎样打发那难捱的分分秒秒?!燕子本就是个心事很重的小姑娘,如此孤冷的环境势必使她幼小的心灵更趋封闭。对一个即将步入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她的身心应该象她的名字一样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飞翔,现实中的她却因缺少亲人陪伴,在严寒中被禁锢在家一人守着空屋苦捱时光,我不知输完液后表叔表婶今晚能否赶回家,如果不能,小燕子今晚可怎么过呀!</h5><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