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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我已去世的姑母】


转瞬之间,姑母去世已经一月了。一月来,每当忆起姑母,如烟往事便萦绕脑际。俄而,一阵阵悲恸之情便如被搅动的池中之水澎湃于胸。止不住的伤痛顿时让我哽咽在喉,泪水盈眶。每当此时,我常常想放浪形骸,觅一无人之处,就此嚎啕一番,以泄郁积在心中的悲恸。
姑母之于我犹如吾母也。我年少时命运多舛,尚在襁褓时,一场变故如飞来横祸砸向我家,使我顿时失去双亲的抚育,沦为孤儿。在我半岁时,父亲因为经济问题,他当时身兼县供销社会计、出纳、仓库保管之职,在与我母亲恋爱时,为了买手表、衣物等用品贪污了公款300余元(案发后即退回了钱款)。本来只是区区几百元的金额,且已如数予以退回,这种问题完全可以作为内部案例,给予当事人警戒教育,或调换工作岗位来处理。因为当事人毕竟还是一个刚进入社会不久的小青年,又是因为恋爱原因手头经济拮据挪用了一点公款而已。但因为我父生性梗直,他一女同事为其单位领导的老婆,因她家庭出身为地主,在当时那种政治挂帅的年代,本来这是一种忌讳。但他却偏偏揭人伤疤,时不时拿此抨击、揶揄。当我父出事后,该领导便借机报复,并落井下石,罪上加罪。除将退回钱款情节向司法机关隐藏不报,使其由挪用定为贪污。还将由我父保管的一批仓库物资,因房屋漏雨致使霉坏变质而产生的经济损失,一古脑儿推给我父,由其承担责任。而我父又不善言辞,处事又不圆滑,最后导致被判刑入狱。父亲入狱后,母亲又迫于政治压力和社会环境的蛊惑,而且母亲18岁生我,当时还不到20岁,也还属于对世事懵懵懂懂的年龄,便与我父离异,分道扬镳了。


        父母离异后,我被判给父亲并由祖父母代为抚养。我家人丁凋零,父亲只有兄妹二人。祖父为江西人,17岁时由赣入湘,来到永兴县城。先在其岳父的商铺里当伙计(店员),后自立门户开店经营。因勤勉诚信生意逐渐做大,至解放前夕已成为永兴县城名列前茅的商贾,因此家境还算殷实。我父与姑母均为初高中毕业,我父因比较顽劣只读了初中,但这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的中国,已算得上知识分子了。姑母则因一场大病,放弃了已拿到大学入学通知的升学机会,后来到湘永煤矿当了一名教师。
        解放后,祖父的商铺和作坊被公私合营,自己也成了国家员工,当了一名商店营业员,靠工薪生活。每月四十多元的工资,三口之家,姑母每月又还时不时的接济,按当时的物价,这种境况虽谈不上富足,但温饱却是绰绰有余了。因此,我的童年是没有经历过什么艰苦生活煎熬的。尽管后来遇到三年自然灾害,全体国民几乎都在过苦日子,一些地方的老百姓甚至靠啃树皮,挖草根裹腹度日。而我在祖父母和姑母的呵护下,却从未断过米粮,偶而还有点荦腥糊口。
        姑母在家做姑娘时,我的婴儿时期和蹒跚学步阶段,都是姑母和祖母为我哺乳喂食,擦屎端尿,洗澡抹身。我的乳名“猛子”,也是婴儿时姑母见我长得肥头大耳,又时不时爱咬牙怒视,象个猛张飞的样子而取的。虽然后来的人生我却变得斯文儒雅,温良恭俭,相貌和性格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已完全脱去了幼时的那个憨猛之态,这可能也是造化弄人吧。
姑母出嫁后,仍一如既往,将娘家放在心上,在我父服刑期间(6年),担负起奉养父母双亲的责任。几乎每个星期日,她和姑父都要从湘永煤矿步行5华里来到我家探视父母双亲,嘘寒问暖,陪伴一天直到晚间才回去。因此,每到星期日,我就期盼着姑父姑母的到来。而这一天也是我们家最快乐、最热闹的一天。


及至少年,我入学后,每个寒暑假,姑母家又成了我的度假之地。从小学到初中(小学5年,初中2年),七年的时间里,每到放假,我就背上书包去了姑母家,与几个表哥表弟玩耍在一起。六十年代煤矿职工的住宅都很狭小。姑母家住的是平房,两间睡房加一厨房,一条直通下去,不象现在都是套房,三间房总共还不到40平米。几个表哥表弟加我就挤住在一间房里。大表哥大我12岁,已经就业,住在单位宿舍,二表哥大我6岁,三表哥大我2岁,大表弟小我5岁,小表弟那时还没出生。尽管拥挤,但几个表哥都从未嫌弃过我,而且还处处维护我。
那时矿里为了节约木材,开始用水泥枕取代木材枕,为此需要大量碎石。为了补贴家用,我们几个小辈一到放假,就到河边挑检卵石然后用鎯头砸成碎粒再卖给矿水泥预制场。二表哥总是首当其冲,拣重担挑,照顾我们几个小弟。三表哥还只十来岁,就做饭做菜,洗衣洗被,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家务活的重担。虽然条件艰苦,但我们亲密无间。姑父姑母视我如亲生儿子,几个表哥表弟则待我如亲兄弟。就是在这样亲善融洽的氛围中,度过了我的童年和少年。
1971年初中毕业,因父亲政治问题,我未能升学高中,于1972年3月8日在未满15岁时下放到永兴县五七干校,成了一名下放知青。之后读书,就业,提干,结婚,在我人生的每个关口,姑母都倾注了极大的关心。姑父也是如此,干校下放,衡阳读书,东波就业,他都去看望过。每到临别时他那关心备至,期盼慰勉的话语和眼神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也成为激励我向上奋进的动力。


姑母对我的爱隽永流长,不是一天两天能说完的。这种爱,既有血脉的牵连,又有长辈对晚辈的寄托和期盼。姑母是个话语不多的人,不象一般的妇女,喜欢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她的待人之道,简简单单就是真和诚。成年后,每次到姑母家,她就是劝你吃这吃那,巴不得你将一桌菜或一桌点心瓜果一个人吃完。即使后来我也老大不小了,她也
仍然把我当年轻人看,总认为你还能吃,没吃够。
姑母对我的爱又是无私的,甚至于将我摆在了最优先的位置。记得七十年代初,的确良衣料刚刚流行市场,之前人们穿的只有土里巴叽的布料衣,穿不了多久就掉色,洗一次水后就皱巴巴的,又容易磨烂。而的确良这款化纤衣料,以其颜色鲜,料子薄,挺括滑爽,又经久耐用,迅速博得人们的青睐,并成为当时的时髦衣料。但鉴于当时的经济条件,一般人还穿不起。我那时还在五七干校下放,姑母就从微薄的工资中拿出钱,为我做了一件让我也第一次赶上时髦的的确良衣服,而她自己和儿子们都还没做。


姑母为人谦和、低调,不喜欢议论人,也不喜欢与人东家长西家短,海阔天空的说说道道。她从不搬弄是非,背后说人不是。在家里,也从不掺合儿女们的矛盾。有时在外面或在家里,受了点气,也宁愿装傻不吭声。正因为这点,在姑母那个大家庭里,虽然她不是很能干,但却反而赢得了晚辈们的尊敬。
2015年春夏间,姑母罹患肠癌,并在医院作了相应手术。考虑到姑母是个对健康看得很重的人,平时偶而患点微恙都会到处寻医问药。我们兄弟妯娌们商量决定不告诉她病情,以免增添思想负担,加速病情恶化。得益于这一决定,让她又度过了两年多的时光,并晋级为耄耋老人(姑母去世时享年81岁)。


这次发病前,她在广东江门小表弟家居住奉养。八月下旬,我满六十岁。由于需要到单位办退休手续,加上一些亲友的撺掇,便从福州携女儿一家回了一趟郴州。临办生日酒宴的前四天,听小表弟说姑母状况不佳,我心有不安,便与夫人匆忙去了一趟江门,第二天下午又匆忙赶回,谁知这次别离竟成永诀。
一个多月后,姑母病情又再次加重,据医生说已病入膏肓,随时都有生命死亡迹象发生。小表弟向我征询处置意见,我对他说,为老人后事着想,应赶快送回湘永老家。因为按中国传统作法,老人最好在自家的床上亡故,据说这样灵魂不会外游,能福泽子孙。此外,永兴县目前仍属土葬区,为土葬着想,也必须回到永兴来。于是在国庆节那天,小表弟夫妇自驾车从江门将老人家送回到湘永老家。


姑母去世的前一晚,或许是血脉的牵连,又或许是心灵的感应,我一整晚都睡不着。先是在床上,下半夜又挪到客厅沙发,我都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早上七点多(10月7日)大表弟打来电话报丧,我恍然间如遭雷击,顿时有种浑浑噩噩,瘫软无力的感觉。接到噩耗后,我当即决定驾车与夫人回去奔丧,但女儿起初死命不同意,说我一晚没睡觉怎么能开这么远的车。可是由于正值国庆长假回程期,火车票已经售罄,女儿最后也是无奈,只能反复嘱咐我路上开车小心而已。经过十余个小时的跋徙,我和夫人于当晚回到了郴州,赶上了姑母的葬礼。


呜乎!天不假年。如今姑母已经仙逝,天人永隔,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愿姑母在天国安享极乐,灵魂早登瑶台,您的音容笑貌将永驻我的心间。

写于2017年10月11日
修改于2017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