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爱菊,为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周敦颐喜莲,为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而陆游重梅,则为的是“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的坚贞。下面就是他的《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陆游是南宋著名爱国诗人,他反对对敌投降妥协,坚持恢复中原失地,这种信念,贯彻毕生。无论是在诗歌、散文中,也不论是在实际行动中,他都是始终不变的。这首《卜算子。咏梅》词,咏物言志得以充分体现。

我还是在小学练习钢笔字帖时,第一次读到这首词,当时对《卜算子》还莫名其妙,后来知道这是唐宋时期文人填词用的词牌名。随着年龄增长,逐步对这首以梅寄怀的词有了更深的理解和认识。

现在,我试着将这首宋词翻译成现代文:

 在荒凉的驿站外面,在残破的断桥旁边,

 无人过问的梅花,寂寞地舒展花瓣。

 已是黄昏时候,这无尽的孤独与忧愁,

 更何况还要忍受那狂风暴雨的摧残!

 你无意苦苦在春天里去争妍斗艳,

 你任凭那些百紫千红的花朵去妒忌、去恨怨。

 即使凋谢后被踏成泥土,碾作尘埃,

 你沁人心脾的幽香,永远不会消散!

陆游这首诗明着写梅花的遭遇,其实也是作者在表白自已被排挤的政治遭遇。词中的梅花与人,是二又是一。

陆游(1125—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一生的政治生涯坎坷不平:早年参加考试被荐送第一,为秦桧所嫉;孝宗时又为龙大渊、曾觌一群小人所排挤;在四川王炎幕府时要经略中原,又见扼于统治集团,不得遂其志;晚年赞成韩侂胄北伐,韩侂胄失败后被诬陷。

他的命运如此一波三折,深层原因就是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部分卖国求荣的投降派,更面对着苟且偏安的昏庸帝王。陆游早年的理想是“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君书”,可南宋这积贫积弱的现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宋走“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的破亡之路。经历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排挤、贬谪,使陆游不得不发出“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浩然长叹了。

他的这种寂寞、失落乃至于“零落成泥”的感觉,通过这首词就表现出来了。

词的开篇,便推出了一组凄清的镜头,冷清的驿站旁,自开自落。一个“外”字、一个“边”字,让我们不难体会到陆游纵有满腹才华,却无人赏识的落寞。

接下来,镜头更近,苍茫的黄昏笼着浓浓的愁绪,凄风苦雨交相侵袭。大有不推残至死绝不罢手之势。一“更”字,不仅写出了嫉妒者的歹毒、凶狼和仇视之深。同时也反衬了陆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贞。

这样陆游通过描写梅花的困难处境,揭示了“木秀于林,风必吹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的黑暗现实。从而暗示了自已政治上遭受的强大压力和沉重打击。

尽管如此,陆游忧国忧民的情怀,不从俗媚的节操没有丝毫的改变。即便到了“食且不继”,因为没钱,药也停了吃;因为省灯油,书也没的读,甚至不得不连自己常用的酒杯都忍痛卖掉的地步,他仍然足迹不踏权门,他依旧胸怀杜稷,心系百姓。

“无意”“苦争”不正是陆游“位卑未敢记忧国”的感情的自然流露么?这不也正像这梅花虽先百花而放却不为争早而邀宠吗?“一任”写出了梅的孤傲拔俗,坚贞自韧。正如元代王冕所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说即使凋堆成为泥土,碾碎化作尘埃,心中的那缕馨香不改变。这就把作者的思想感情推向了高潮,强烈地表达了陆游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虽九死犹未悔”的自尊、自爱与自律。“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也正是有这样的社会背景,有这样的思想根基,使我们在品读《咏梅》时,可以明显的看出梅花其实就是陆游高洁品格的化身。也清楚的感受到他那至死不渝的追求。

时光过去八百年之后,“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我们的伟大领袖在“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写下另一首《卜算子•咏梅》。原文如下: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花中笑。
词的大意是:风风雨雨刚刚把春天送走,飞舞的雪花又在迎接春天的来到。已经是冰封雪冻最寒冷的时刻,悬崖边上还盛开着俏丽的梅花。梅花虽然美丽,但并不炫耀自己,只是为了向人们报告春天到来的信息。等到百花盛开的时候,她将感到无比欣慰。

我认为,客观事物通过主观的改造,染上个人主观的色彩,梅花,你可以把它说成高士、是美女,都是从梅花这个特定的物象升华起来的。

比如,这两首词,虽然写的都是梅花,但由于毛泽东和陆游所处的时代不同、性格不同、心态不同、审美情趣不同,所以词的思想内涵也就明显的不同。毛词气韵豪放乐观,陆词的基调却是婉约感伤。

古住今来,上自帝王贵族,下至平民文士,歌咏梅花的诗词作品难以计数。咏梅者或倾心于梅花之香艳,着力刻画摹写其绰约风姿;或倾慕其高洁的品质,于描写之中注入作者个人的某种情怀。我试举几例:

  《古梅》(宋•萧德藻)
  湘妃危立冻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
  丑怪惊人能妩媚,断魂只有晓寒知。
  《忆梅》(元•段克己)
  姑射仙人冰雪肤,昔年伴我向西湖。
  别来几度春风换,标格而今似旧无。
  《早春》(明•陈继儒)
  春风无力柳条斜,新草微分一抹沙。
  欲向主人借锄插,扫开残雪种梅花。
但这些梅花诗却都未能流芳千古,正如易安居士李清照一个点评:“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
那么,这些作者为何会下笔便俗?除了一些作者闭门造车、人云亦云、缺乏灵感之外,其本人的情操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从这点上说,陆放翁与毛伟人果然出手不凡。而我们这些肉眼凡胎者,只能唱一些《梅花三弄》《踏雪寻梅》《一剪梅》等通俗歌曲之类聊以自娱。

下面,暂且拋开关于咏梅的话题,我再说说关于《卜算子》,这个词牌。又名《百尺楼》《眉峰碧》《楚天遥》等。相传是借用唐代诗人骆宾王的绰号。骆宾王写诗好用数字取名,人称“卜算子”。北宋时盛行此曲。万树《词律》以为取义于“卖卜算命之人”。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两仄韵。两结亦可酌增衬字,化五言句为六言句。

在民间流传很广的一首《卜算子》,是宋代李之仪的作品,主题是歌颂爱情的。原诗如下: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夜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可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我刚从校门毕业到工作岗位,面对着偏远乡村恶劣的环境,夜晚坐在孤灯下读唐诗宋词时,常常展开美好的想象。也曾试填写过一些诗词,其中《卜算子》有两首,写的不仅很稚嫩,而且完全脱离格律。但现也拿出来晒晒,作为对青春少年梦想的回顾。


  《卜算子•梦春游》

  暖风拂青山,鲜花迎客到。

  摩托飞奔乘双人,游春路上笑。

  野餐饭菜香,绿茵歌舞跳。

  清泉池畔戴花冠,留个美人照。


  《卜算子•梦夏游》

  阳伞蔽烈日,湖水暖融融。

  笑穿短衣离沙滩,相携共游泳。

  暮照湖畔柳,闲躺垂钓翁。

  头枕西瓜腹盖书,轻扇驱蚊虫。

品诗词、说故事之九

——2013年1月于新疆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