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豆蔻年华的少男少女,略带羞涩地沉浸在雎鸠款款悦耳的唱吟中,未察觉窗外已飘飞起银蝶般的雪花。


下课铃响,推开门,三两白茸茸的雪片仿佛躲在门外偷听的孩子,被风挟裹着跌了进来,我忙欣喜地伸手去接,却又调皮地消失不见了。再抬眼,便被一幅碎琼乱玉漫天飞舞、天地穹宇银装素裹的画卷惊艳了!

我忍不住轻呼一声:“好美!”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去揽那盈盈蹁跹的雪花,身旁的孩子掩嘴偷笑,大概是笑我这痴态,说到痴,哪能及得上夜半赏雪的张岱?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独往湖心亭看雪。”

张岱在“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茫茫雪夜里,遇到和他一样痴的赏雪人,而我,隔着三百多年的光阴,在这绮丽似幻的大雪里,学他一样“痴人说梦”,我想,定有一片雪花,曾目睹过陶庵的风采、宽慰过他的孤独,几经轮回,穿越时空,今日再来赴一场心灵之约。

轻舞飞扬,袅袅绕绕,你听,整个儿世界都安静了,雪,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角,翠松,黄叶,红花,皆笼在这幻境般缥缈静谧的帷幕里,恍然如梦,我沉醉在这梦幻般的舞台上,心随雪舞、浮想联翩,可巧还邂逅了一场婚礼。

途经樱花大道与鹿龄路十字路口,迎面蜿蜒着一列长长的迎亲车队,清一色的黑小轿,缚以彩带,饰以鲜花,雍容而矜持地缓缓前行,行至一酒店门口次第停下,远远望见华美的婚车门打开,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子,西装笔挺,胸佩红花,从车内迎出天使般美丽的新娘,她娇羞明艳的脸庞在素净的雪幕中显得更加楚楚动人,我情不自禁吟咏起方才孩子们朗诵的诗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时间,爆竹声声,礼花纷紛,新郎抱起娇小的新娘,在亲友的簇拥下踏着红毯进入酒店,这厢的我却只恼恨那门外的红毯太短,倘若再长一点、远一点,这一对新人,在雪里走着走着,可不就“白了头”吗?

绿灯亮了,后面鸣笛催促,我回过神来,为自己没头没脑的痴想哑然失笑。

雪片轻轻的落在我的肩头,亲吻我的脸颊,冰冰的,凉凉的,精灵一般,又引得我遐思起来:倘若是我的婚礼,断不要这车队和排场,不要爆竹,不要礼花,只要他牵着我的手,在晶莹如玉的千万朵雪花的鉴证下,一步一步走向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走向我们心中的殿堂,直到大雪落白了青丝,直到回首望时,雪地里印出一串长长的爱的音符,“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若要配乐,当然是《雪中情》,我会恍惚以为自己就是金庸笔下的俏佳人冰雪儿,她是冰魂雪魄的化身,是我少女时代关于爱情最美的幻想!

那个时代的少年,谁不仰慕倜傥英豪的大侠胡一刀?谁不爱恋痴情美丽的冰雪儿?你看,一片皑皑雪原里,这位唤作“冰雪儿”的女子,肤如凝脂,眸似冰晶,千娇百媚,与夫君二人白帽白衣白裙,执手踏歌而行,衣袂飞扬,豪情万丈,与茫茫雪山相融相依。

这雪花一样唯美的伉俪深情,雪花一样转瞬即逝的旷世绝恋,才是令我心驰神往的爱的婚礼啊,它不是一日的繁华热闹,而是一世的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是从此伴你上穷碧落下黄泉!



雪中情,

雪中梦未醒,

痴情换得一生泪影。

雪中行,

雪中我独行,

挥尽多少英雄豪情。

唯有与你同行,

与你同行,

只才能把梦追寻。



二十多年了,每当耳畔响起这一曲缠绵悱恻的《雪中情》,仍会心旌摇曳、柔肠百转,然而,“自古多情空余恨,不许人间见白头”,世间的爱情太多遗恨,与《飞狐》同一年代的另一经典剧《塞外奇侠》中,三个痴情女子,皆为情所伤一夜白头,即使后来历经万险采来天山雪莲,能让青丝重染童颜再现,一颗沧桑破碎的心又怎能完好如初?

剧情太悲伤,悲伤到叫人对爱情绝望,倒是片尾曲《雪中莲》,空灵凄婉,缥缈痴缠,犹如一杯淡淡的红酒,琮琮流入心田,让人醉,让人痴,让人怨,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挽留这清冷孤寂的雪花,挽留这纯美易逝的爱情:



雪花飘

飘起了多少爱与恋

雪花飞

飞起了多少情与缘

莲花开在雪中间



不觉间,腮边滑过一丝凉意,是雪,是泪?若是泪,它是否会瞬间凝华成一朵雪花?纯静,安恬,冰清玉洁,然而,时空的秘密岂能被我一眼看穿?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怕也只能做一个隔窗而望的赏雪人吧。

缠缠绵绵,雪,还在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在嫩柳抽芽的春日里出发,归来时,已是大雪纷飞的寒冬,那又怎样呢?至少,粉雕玉砌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关于春天的梦;至少,冰天雪地间天还有一朵幽然开放的莲。

惟愿我的生命,无论历经多少夏雨秋霜,依然恪守一份纯洁的素色与信约,如雪、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