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了一身还满

丁香

十月，白云是另外一种形式盛开的花朵。抬眼望去，风轻云淡，山河静简，我心亦沉默温柔。行走路上，常常能够看到有农人在蹲在街的一角，贩卖些瓜果菜蔬，同时随处可见的，是地上散落着成堆的柿子，红红火火，十分温暖惹眼。

关于柿子的美好记忆，来自童年。那时家住县城，父亲每次外出去市里，回来总会有好东西变出来，果脯、小玩具、故事书、歌本、漂亮的衣服……在孩童的世界里，这是最为快乐的事情。其中一样，我印象深刻，就是柿子饼。那样的糯软绵甜，上面还有一层类似白面的柿霜，是我的最爱。不见得有多甜，但我极爱舔那层霜。那种感觉，很美。大部分的记忆，都是父亲温柔地看着母亲吃。壮年的母亲好像吃什么东西都很香。

年轻时的母亲皮肤白晰，圆脸，未曾开口就先微笑，人长得很漂亮。父亲最不喜欢吃的食物是月饼，每次中秋节，勉强啃啃边儿，说吃不下，太甜了。及至生活条件好转，父亲也开始吃起整块的月饼，我们才知道，原来，父亲是爱吃月饼的。家里时常炖大骨头，都先由着母亲吃，然后再轮到我们。父亲说，你们还小，吃好东西的时候还长着哩。他也常常仔细端详着母亲，再看看我和小妹，说，唉，怎么长得都没有你妈年轻时好看啊。我和小妹异口同声地回答——因为爸爸你不够帅，人又长得黑嘛。

父亲皮肤并不白，脾气也不好，因为过分严格要求与管教，我们都有些惧怕他。我是家中的长女，我在大学时毕业以后远嫁他乡。未曾出嫁以前，父亲曾极力反对我的婚事，说门不当户不对，甚至还动手打过我。事实证明，父亲的忧虑是对的。多年以后，我在暗夜痛哭的时候，才会理解父亲的无奈和疼痛。母亲在长途电话里说他曾经多次为我流过眼泪，只是我自己一直不知道。

父亲给我的礼物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一件是不倒翁，一件是衣服。两个憨态可掬的不倒翁，一个粉色，一个绿色。当时自己明明自己喜欢其中的粉色，却故意对小妹说好象绿色的更好看些，于是，小妹就要了那个绿色的，我就独享了粉色的。那个玩具，仍旧留在老家的旧屋里的窗台上面，想必早已是灰尘蒙面失去原本的模样了。我大学时，父亲因事回老家大连，回来的时候带给我一件绿色圆领纯棉小衫，我喜欢的不得了。当时我正在故乡的一家法庭实习，特意画了淡妆，跑到市里，在文化宫那里照了几张照片。照片上的我唇红齿白，笑意盈盈，是我年轻该有的俊模样。

佛言：“万法本空。”我所痴迷的一些过往，终会有朝一日，物随人去，化为尘埃。近几日的长途电话，母亲说，天一冷，你爸的身体就差了许多。好几天没有体力外出了。和父亲通话时，他声音很平静，说，人老了，正常的嘛，顺其自然吧，不用挂念。倒是你，来回上下班的路上开车，一定要慢哦……每每这时，真想一张机票，万水千山地飞过去，去用力拥抱一下这个叫父亲的老人。此时，他的背已经很弯了，牙齿也有缺失，耳朵也不听不太清楚了。

最近微信分享很多的一篇原标题为《因为爸妈只有你》的文章，大意是：不敢死，不敢远嫁，特别想赚钱，因为爸妈只有你。我庆幸，妹，弟，与父母离得很近又都很孝顺。这篇文章的文友痛心地留言说：戳中我，也是戳中未来任何一个独生子女的话。我知道，其实，谁也不愿意过那种空洞又无聊的生活。我的老同学在微信里给我留言说：你比从前更漂亮了。我现在可老多了。随后发来她的两张近照。其中一张是她和她女儿的合影。在她女儿的脸上，我看到了多年以前我所能记住的她的模样。其实，现在的她与我，若是走在街上，纵使相逢，也一定会彼此擦肩而过，互相认不出来。因为，我们早已改变了旧时的模样。

那个曾经与你相约白首不分离的人，又去了哪里？我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立于尘世的一隅，不言别离，亦不敢提前老去。

十月，白云是另外一种盛开着的花朵。自在，轻盈，万般美丽。个午后，有明媚阳光照见心灵。茶是香的，心是暖的，回忆亦是温馨的。的心，一直行走在故乡有鲜花盛开的黑土地，从日出到日落，永不停息。有花瓣片片下落，拂了一身还满。